白教堂區的主幹道和小巷似乎也沒什麼區別。
道路兩側的建築依舊歪歪斜斜地擠在一起,外牆斑駁,窗戶上釘著木板,或者乾脆什麼都沒有,只剩下黑洞洞的窟窿。
爛菜葉、碎酒瓶、還有些疑似布料的東西隨意地散在各處。因為昨晚下過雨的緣故,腐敗味道蔓延開來,與鍊金工廠的廢氣混合,將整條街都醃在這難聞的味道里。
教堂的鐘聲已經響過,正值鍊金工廠下班的時間。
下班回家的工人拖著疲憊的步子往家挪,道路兩邊叫賣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無家可歸的亞人種蜷縮在牆角的紙板上面,混混們則躲在陰影處,尋找下手的目標。
大部分人都對史雷他們投來目光,他們一行人的打扮很樸素,但那份乾淨整潔,和這裡的骯髒、混亂與腐爛格格不入。
「牡蠣!新鮮的牡蠣!又香又美味的大牡蠣只要一便士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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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熱湯!熱乎乎的蔬菜湯!兩便士一碗!喝完渾身都暖了!」
「舊衣服!上好的舊衣服!都是從西區來的好料子!」
「火柴!賣火柴了!」
各種各樣的叫賣聲像好幾張沒調過音的小提琴胡亂地在那裡拉著,各自的曲調在街道上糅合迴蕩,有種不管不顧式的熱鬧。
「別在這買東西。」主要起帶路作用的威廉提醒著幾人,「尤其是吃的。」
走著走著,伊爾梅莉亞的目光落在缺了條左小腿的蘋果小販身上。
小販頭上長著對貓耳,這是亞人種的典型特徵。
察覺到視線的他迅速抬起頭,耳朵跟著豎起來,臉上堆滿笑容:「哦,美麗的小姐,看看這些又大又紅的蘋果吧,都是今早剛摘的,一便士就能買兩個哩!」
伊爾梅莉亞的身體一緊,搖了搖頭,僵硬地邁開步子。
她走了兩步,又偷偷回頭,悄悄看了眼頭髮花白的小販。
前方不遠處,兩名中年警察穿著滿是污漬的老舊警服,慢悠悠地晃過來。
看到他們的瞬間,小販們臉上的笑容像被人用抹布一把擦掉。有幾個乾脆地收拾起貨品,拎起東西就往小巷裡鑽,像幾隻慌不擇路的老鼠。
依舊有不少人沒有動作,繼續在那叫賣。
對他們而言,這個點無疑是一天內最重要的商機。工人們累了一整天,兜里那幾枚便士攥出了汗,正等著買上些東西。
何況他們其中很多人做的還是簡餐、牡蠣之類易壞品的生意,如果今天賣不出去,明天就得倒進陰溝里。
這不僅會失去今天的收入,還得承擔損失,他們沒法接受這根要命的稻草。
「媽的,又是這兩隻該死的藍皮蝗蟲。」
「該死的貪婪豬玀。」
「上帝啊,「開膛手傑克」怎麼不把這群偷稅的蛀蟲也給殺了!」
他們沒法離開這裡,也沒有和警察對抗的膽子,就只能翻著白眼,和相熟的同伴一起小聲用最侮辱性的詞彙,把心裡的憎恨一口一口往外吐。
兩名警察注意到了史雷一行人。
他們噁心的目光在夏洛特和伊爾梅莉亞身上來迴轉了兩圈,並沒有做什麼太出格的舉動,只是吹著口哨擦肩而過。
這讓史雷有些失望。
從那些小販的眼神來看,這兩人明顯就是人渣。
他還指望雷斯垂德大發神威呢。
兩名警察停在剛才的蘋果攤前。
禿頂那個從腰間抽出警棍,在攤位上「咚咚」敲了兩下,臉上露出和善微笑:「老亞瑟,你這蘋果不錯啊。」
「不,不……」老亞瑟卑微地笑著,搓了搓手,貓耳朵往下壓了壓:「這些都是從利物浦的托克斯特斯摘來的,酸、特別酸。酸得倒牙,您肯定吃不慣。」
「那還正是湊巧。」
禿頂警察伸手從筐里撈了一個,在袖子上擦了擦,咬了一大口,「我最近正想吃點酸的。牙醫說的,酸性食物對牙齦好。」
他嚼了兩口,眯起眼睛:「嗯,不錯,還挺甜。給我裝一袋。」
老亞瑟臉上的笑容難看起來,但很快又恢復原狀,他扯了個袋子,開始往裡裝蘋果。
禿頂警察接過袋子,提溜了兩下,在手裡顛了顛,滿意地點點頭。
然後他像是突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對了,你這個月的衛生費該交了啊。兩先令。」
「警官,我在這生活了這麼多年,從來沒聽過什麼衛生費啊……」
「從這個月開始的。」禿頂警察把蘋果袋子遞給同伴,從口袋裡掏出個小本子,翻開,用手指點著其中一行,
「白教堂區清潔條例第七條——攤販需按月繳納衛生管理費,用以覆蓋其經營活動造成的額外清潔成本。」
「哪來的這種條例!」
「我活了五十年,從來沒聽說過!」
周圍本就嘈雜的環境直接炸了鍋,小販們群情激憤,像一堆曬乾的柴火,只差一點火光就能點燃。
兩先令!他們幹上一周都不一定能掙這麼多!該死的削皮刀一張嘴就要吃掉他們半個月的口糧!
鬍子拉碴的警察按著腰間的魔力銃,往前跨了一步。
「市民們!請放心!」他拉高嗓音,「這項條款只針對骯髒的亞人種!喬治三世陛下是仁慈的皇帝,他給予了這些異類人權,允許它們住在我們偉大的國家。可它們難道不該為隨處掉落的毛髮支付這一費用嗎?!」
「掉毛」這個詞是專門用在亞人種身上的侮辱性詞彙。
在《人權法案》頒布以前,和惡魔同時出現在地表的亞人儘管和人類沒多大區別,甚至沒有生殖隔離,卻只能作為奴隸活著。
可到了現在,這種歧視的現象依舊普遍存在。
人類小販幾乎都瞬間閉上了嘴。
鬍子拉碴的冷笑一聲,他再了解不過這群窮鬼,只要事情與他們無關,一個個縮得比烏龜還快。
只剩少數的幾個亞人種攥緊拳頭。
但警察握著的,在暮色里泛著冷光的魔力銃讓他們不得不冷靜下來,收拾攤位連忙離開了這裡。
「我……」
老亞瑟看著少了半截的小腿,想起家裡的孫子,咬了咬牙,掏著褲兜,翻出一把老舊的小額便士。
他一枚一枚地數,直到拼湊齊那兩先令。
他抬起頭,臉上重新帶上諂媚。
然後,便驚訝地發現,那兩隻藍皮蝗蟲不見了。
也不是不見了,而是飛出去了……
他難以置信地揉了揉眼睛。
「嘭」的一聲悶響這才傳來。
他順著眾人的目光望去。
兩名警察倒在幾米開外的地上,剛才那名漂亮的粉發小姐正騎在禿頭的身上,左手揪著他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右拳不斷地毆打。
鬍子拉碴的那個爬起身想從側面撲上來,被一腳踹在小腹,整個人倒飛出去,恰好撞在對面牆上,順著牆根滑下來,捂著肚子乾嘔。
「操!放開我!」
禿頭警察試圖掙扎,卻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只能無能地咆哮。
「媽的!」另一個捂著肚子在地上打滾。
伊爾梅莉亞停下了拳頭,站起身來。
兩名警察重新湊到一塊,互相攙扶,艱難地直起身子。
禿頭警察臉都腫得像豬頭,鼻樑歪到一邊,眼眶青紫,朝地上吐出一口鮮血,紅色裡面混雜的兩點白色極其醒目。
「特、特馬的!李找死。」被打掉兩顆門牙的他勃然大怒,可連說話都漏風。
「哈——」
不知道是誰先笑了一聲。
「哈哈哈哈哈。」
此起彼伏的笑聲迴蕩,街道陷入一片歡樂的海洋。
「都給勞資閉嘴!」禿頭警察惱羞成怒地大吼,拔出腰間的魔力銃,指向伊爾梅莉亞,「窩要以襲警的罪名逮捕李!」
另一名警察見狀也拔出配槍。
然而,他們還來不及扣動扳機。
伊爾梅莉亞已經握住了兩柄魔力銃的槍身,特製的鍊金金屬在她手中發出刺耳的哀鳴。
她鬆開手指:「倫敦警局給你們配發的武器從不是用來指向市民的。」
魔力銃的槍身直接消失,變形的金屬碎塊從她指尖滑落,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兩名警察張大嘴巴,這極端的暴力像一盆冰水潑在兩人身上,他們的表情像是見了鬼一樣。
鬍子拉碴的那個把手裡的廢鐵往地上一扔,臉上的肥肉堆在一塊:「這位尊貴的小姐,我剛才只是在和您開玩笑,根本就沒準備開槍,這是個天大的誤會。」
缺了門牙的也連忙點頭:「對,對的!窩、窩們只是在開玩笑,梅、梅有什麼衛生費的……」
他們的笑容和長相突然就變得無比順眼,活像投降儀式上的法國人。
「滾。」
兩人如蒙大赦,趕忙撿起掉在地上的警帽,將金屬碎塊撿進帽子裡,轉身就跑。
「好!」
「打得好!」
歡呼聲在街道上炸開,比聖誕節都要熱鬧些。
伊爾梅莉亞彎腰撿起地上的袋子,蘋果已經碎了大半,汁水從破洞裡往外淌。
她拿出枚一先令面值的硬幣遞給老亞瑟,壓低嗓音說:「很抱歉,我把蘋果打碎了。」
「不、不,小姐,您千萬別這麼說!」老亞瑟連忙擺手。
他擦了擦眼淚:「這錢我絕不能收!感謝您。實在是萬分感謝您。」
「那就當是我買的吧。」伊爾梅莉亞準備離開。
「這、這怎麼行!我給您換些!」老亞瑟急了,伸手拉住那袋蘋果。
兩人就這麼僵持在那。
伊爾梅莉亞看著那滿是皺紋的笑臉,只能放開了手。
老亞瑟鬆了口氣,拿起拐杖,準備走向身後的貨箱。
「不用那麼麻煩,攤位上這些就行。」
「這、這些不行!」老亞瑟的聲音突然拔高。
「為什麼?」
看著那淡粉色眼睛中的疑惑光芒,他滿臉尷尬,小聲嘟囔:「那、那些…是我刷了漆的……」
「哈哈,老亞瑟,你這傢伙真的是。」旁邊賣牡蠣的小販笑得直拍大腿,「你可得給這位尊貴的小姐拿些好的!
「你這傢伙賣的牡蠣不也十個有九個是臭的!」老亞瑟瞪了他一眼,一瘸一拐地走向攤位後的貨箱,掀開蓋子,把上面那層稻草扒開,露出底下藏著的蘋果。
那些蘋果的顏色不怎麼紅,有些還帶著疤。
他挑了又挑,揀了又揀,把好的挑出來,不好的放回去,最後裝了滿滿兩袋。
「尊貴的小姐,您別看賣相不好,嘗過就知道是真好吃哩!」
他笑著遞過蘋果,撓了撓頭:「說起來,我們是不是在哪見過?」
「老亞瑟!你這瘸腿傢伙就別做白日夢了!攀什麼關係呢?」
「就你話多!」老亞瑟罵罵咧咧地懟了牡蠣小販一句,又帶上微笑:「年紀大了總會有些胡話,您千萬別在意。」
「……」伊爾梅莉亞沉默著。
從街道的另一個方向,又有一名警察快步跑來,他身上的警服和之前兩人不同,熨得筆挺,沒有半點油污。
但白教堂區的人們可看不懂這些,再次竊竊私語起來。
年輕警察環視一周,很快鎖定了人群中的伊爾梅莉亞,他緊繃的表情瞬間緩和下來,連忙上前:「雷斯垂德警長,出大事了!局長讓您趕緊過去!」
「……雷斯垂德?」
老亞瑟臉上和善的笑容被這個姓氏擊碎,低聲重複著。
伊爾梅莉亞臉色一變,指著另一個方向。
「我們在泰晤士河邊集合。」
她放下蘋果,瞬間消失在了原地。
「該死!該死的!伊爾梅莉亞!叛徒的子嗣!我就知道是你!」
老亞瑟回過神來,拄著拐杖,朝著伊爾梅莉亞離去的方向一瘸一拐地奔跑,喘著粗氣大聲咒罵:「滾回來!滾回來!老子不需要你的憐憫!滾回來!拿走你的爛錢!把那噁心的同情丟進惡臭的糞坑裡!」
他無論再怎麼努力,也不可能跟上那道背影。
他追了十幾步,拐杖拄在了地面的凸起上,整個人失去平衡,往前撲倒。
意料之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一雙手扶住了他。
他抬起頭,看見那張年輕的臉,渾身發抖:「你、你是和伊爾梅莉亞一起的!放開!放開老子!」
作為遊戲裡的主要配角,史雷對雷斯垂德的了解並不少。
和福爾摩斯一樣,雷斯垂德的父母也死在那場人類與惡魔的戰鬥中,在這方面,絕對算不上是什麼「叛徒」。
今天發生的這種情況,完全沒在遊戲裡發生過。
是因為時間線還早的緣故嗎?
這趟還真是來對了,說不定能靠著這個隱秘,逼迫雷斯垂德暗中為自己效力……
「老傢伙,你憑什麼這麼說雷斯垂德小姐!」
年輕警員跟了上來,質問著老亞瑟,眼中滿是不忿。
家境不錯,雷斯垂德的仰慕者嗎?
史雷很快下了判斷,這樣的年輕警員在倫敦遍地都是,不知道有多少人幻想著能拿下蘇格蘭場警花的芳心,才加入了警察部隊。
「滾!老子和臭蟲沒什麼好說的!這令人作嘔的東西拿走!」
老亞瑟將那枚一先令硬幣砸在警員的腦袋上,他眼中滿是怨毒與恥辱,恨不得把眼前的警察掛上船錨,沉進泰晤士河裡。
狠厲的眼神和氣場讓年輕警員一愣,他下意識後退了兩步,嘴唇哆嗦,不敢對上那視線。
回過神來後,他一張臉漲成豬肝色,把手按在了警棍上。
唉。
史雷在心底嘆了口氣。
倫敦的警察都是這種貨色,怎麼可能搞好大不列顛啊。
「警員先生,你不是有急事嗎?」他好心提醒道。
「這、這次就放過你。」
有台階下的年輕警員丟下句狠話,頭也不回地離開。
「一起回學校嗎?」夏洛特淡漠的聲音從邊上傳來。
「不用了,我和……」史雷下意識拒絕。
他環視一周,發現威廉這傢伙不知道什麼時候不見了,只能改口道:「……還有點事。」
夏洛特揮了揮手:「那再見。」
「嗯,學校見。」史雷也禮貌地回應。
「走開!」
老亞瑟用力地推開了他,大概是被扶了一把的緣故,他對史雷的態度要稍微好上那麼一點。
史雷倒也沒生氣:「亞瑟先生,您和雷斯垂德家之間是發生過什麼嗎?」
老亞瑟看都不看他,瘸著腿走回攤位。
他看著那袋裝好的蘋果,憤憤地拿起,打算丟在地上。
「亞瑟先生,多好的蘋果呀,這未免太浪費了吧。」
他看著跟來的史雷,不耐煩地道:「要老子說多少次!走開,別煩我!」
「莫里亞蒂。」
史雷摘下兜帽,輕聲開口。
「……你說什麼?」
「史雷·莫里亞蒂,我的名字。」
老亞瑟手裡的動作停下,瞪大眼睛,上下打量著這個少年。
白金色的頭髮,淡金色的眼睛。
「哦,莫里亞蒂。是的…是的……」
他的聲音發顫,卻並非因為憤怒:「你是詹姆斯先生的小兒子,我聽他提起過……沒錯,沒錯。」
他抬起手,伸到一半又縮了回去,用力在圍裙上擦著:「抱歉,孩子,我、我被憤怒沖昏了頭腦。我不該對你發火的…那和你無關……」
倫敦西區的貴族有多憎恨詹姆斯·莫里亞蒂,東區的貧民就會有多感激他。
在他執政的那幾年,倫敦的天空還不是這樣常年壓抑的鉛灰,東區的日子雖然也比不上西區的富人們,但多少看得見些希望。
老亞瑟低著頭,擦了很久的手:「我不能告訴你你想知道的,那是亞人的仇恨,你不該對它感到好奇……」
亞人的仇恨。
史雷捕捉到了這個關鍵詞。
但老亞瑟顯然不想繼續提及這件事。
他沒再糾結這個問題,再次開口:「請問……」
【案件其一「血字的研究」】
【當虛偽之人踏上高處,終將因罪受罰,迷途歸返者剖去罪惡的內臟,將重新純淨之物懸於聖瑪麗·馬特費隆教堂之頂的十字架上。】
【案件完成條件:協助夏洛特·福爾摩斯找到真兇。】
【完成時限:7天】
【獎勵:自由經驗點×400,配方·「失落眾神的靈藥」,世界穩定度+1.5%,任務系統開放】
眾神的靈藥?!
「孩子,你怎麼了?」看著臉色驟變的史雷,老亞瑟忍不住開口。
「再見,亞瑟先生,我還有急事。」
史雷現在完全沒心情和老亞瑟聊天了,腳下淡金色魔力匯聚,帶著他直接跳上破舊的房頂。
白教堂區的那傢伙過幾天再來找也沒事,他現在有更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