倫敦東區的黃昏總是來得很早。
鍊金工廠排出的廢氣在空氣中堆積,與水蒸氣混合在一塊,形成的白霧幾乎將整個世界吞沒。稀薄的陽光被折射開來,為霧氣鍍上一層慘澹的緋紅,像凝固的血漿塗在天上,怎麼擦都擦不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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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間裡,夏洛特拿出象牙菸斗填滿菸絲,一團火焰憑空出現,將菸絲點燃,橘紅色的火光在她指尖跳了跳,照亮了小半個房間。
這個動作讓在場除了史雷以外的其他人都將目光投向了她。
死者的模樣可以說是慘烈至極
——肚皮從喉嚨到胯下被一刀拉開,內臟被掏得乾乾淨淨,連生殖器官都被齊根割掉,不知道被拿去餵了高街上的哪條野狗。
即使見過無數案件,伊爾梅莉亞也難以想像,居然有人能在這種情況下生出抽菸的念頭,簡直像在絞刑架下野餐一樣。
不過如果考慮到是夏洛特的話,好像又很正常……
「夏洛特……」
她走上前,扯了扯朋友的衣角,用眼神示意她死者的妻子還在房間裡。
夏洛特嘬上一口菸斗,漫不經心地吐出個完美的煙圈:「放心,雷斯垂德,對這位女士而言,這並非什麼難過的悲劇。」
「哈——」
藏在陰影里,始終保持沉默的女人乾澀地笑了兩聲。
「這位小姐說得沒錯。」
比起之前虛假的悲傷,她現在的表情和話語裡滿是痛快和激動,沒摻雜半點表演。
女人雙手合十,衣服的袖子滑落,露出新舊傷痕交錯的皮膚:「主聽到了我的祈禱,派遣「開膛手傑克」殺掉了他,願主的榮光照耀大地……」
她的語氣滿是虔誠,話語卻無比褻瀆,如果教廷那些傢伙在場,絕對會勃然大怒,當場將她逮捕。
伊爾梅莉亞怔怔地看著對方,忽然理解了威廉之前講述的內容。
這個突然冒出來的殺人狂在一周內連續虐殺了五名受害者,將他們的內臟和生殖器剁碎,潑灑在街道上餵了野狗。
但對白教堂區的居民而言,這並非什麼很可怕的事情。
聽到那個名字,史雷也一愣。
他明白了之前為什麼會有種既視感。
倫敦,下城區,十九世紀末,開膛破肚,連續殺人案……
除了死者不是妓女外,無論時間線還是背景,都和現實中的開膛手事件完全一致。
可《福爾摩斯探案集》的世界觀里,為什麼會出現這個歷史上最著名的未解懸案之一啊?!
「怎麼?害怕了?」威廉發現了他的異常,輕聲打趣。
史雷翻了個白眼:「看到同類的屍體,還是這種死狀,會像我這樣很正常吧,你這種反應才不對……」
話語一頓。
他記得很清楚,威廉是下城區出身。十幾年前的下城區比現在更為混亂,屍體可以說到處可見。
但他這樣的反應也太不正常了。
「也是,我一開始也和你差不多。」威廉還在繼續說,「所以說,果然要多進行社會實踐呀,這樣就能習慣了!」
——習慣?
不,史雷不這樣認為。
即便是再習慣,看到損壞到這種程度的屍體,也不該表現得如此冷靜……
他看向屍體邊的兩人。
即使是雷斯垂德,她臉上也帶著些不和諧的蒼白。
福爾摩斯倒是非常冷靜,湖藍色的眼睛正在仔細觀察那具屍體,但她臉上也沒表現出任何好心情。
不對勁。
伊爾梅莉亞注意到了這邊的視線,微微側過頭,看向史雷他們。
聯想到兩人剛才的對話,她的臉稍微有些發紅:「那個,我覺得莫里亞蒂學弟的表現已經非常不錯了。我第一次看到屍體的時候,直接就吐了出來……」
「這樣看來,我算膽子大的了?」威廉的語氣依舊很輕鬆。
如果不是他昨晚正在研究室里奮戰,史雷已經要懷疑他就是開膛手了。
夏洛特嘬了最後一口菸斗,動作極快地從死者身上拿起一根纖維,用相機隨便拍了幾張照片,重新將破布蓋回。
「感謝您的配合。」她轉向女人,頷首示意。
「我只是看在威廉和報酬的份上。」女人並不領情,語氣生硬,「既然看完了,記者小姐就趕緊離開吧。」
走出那間歪歪斜斜、仿佛隨時都會倒塌的房間後,威廉眺望了一下東南方向:「下一名最近的死者住在高街17號,離這裡大概一英里,步行的話……」
夏洛特打斷道:「不用去了。」
「難道說,你已經知道兇手是誰了?!」伊爾梅莉亞語氣中滿是驚喜。
「不,我只是找到了些線索,離真相還有些距離。」夏洛特輕輕搖頭,隨手將燃盡的菸絲倒在滿是垃圾的地上,「但在此之前,我想先聽聽莫里亞蒂同學發現了什麼。」
「我?」史雷一臉茫然。
自己只是來看戲的,福爾摩斯這是什麼意思?
「阿貝爾海姆教授提供了人際關係,雷斯垂德負責安全,莫里亞蒂同學總不會是來這裡旅遊的吧?」
夏洛特將菸斗塞回口袋:「而且,在房間裡的時候,你明顯在思考什麼。」
……我那是在思考威廉的異常性和犯罪可能。
很可惜,史雷並不能這麼說。
「我得到的線索並不多。」
他回憶了一下屍體的狀況,稍加思考後開口:「兇手的身高在五英尺三英寸左右,這樣的身高大概率是名女性,當然也不排除身材矮小男性的可能。慣用手是右手,有解剖大型動物的經驗,就是這些。」
「史雷,你還有這功能?」威廉伸出手戳了戳他。
什麼叫功能啊……
他還沒來得及回答,夏洛特已經率先開口:「通過下刀的初始位置和創口的形狀,只需要簡單的計算,就能得出兇手的大致身高和慣用手。而創口非常光滑,也能說明對方很擅長這些,你的推理很不錯。」
史雷相當驚訝。
那個福爾摩斯,居然會在推理這種事上誇獎別人?
「不過,」夏洛特話鋒一轉,「你的觀察力還有待提升,這些線索連個七歲的孩子都能得出。」
沒錯,這種傲慢的語氣才是福爾摩斯。
一旁的威廉移開了視線,伊爾梅莉亞則低下了頭。
夏洛特將菸斗塞回口袋,繼續說著:「在這之外,兇手昨晚作案時穿著件羊毛外套,家境優渥,住著別墅或者大宅子,是名魔術師,擅長精神魔法。父母雙亡,父親有出軌經歷,童年生活不幸福甚至存在陰影,因此有心理疾病,喜歡虐殺獵物。」
她語速飛快,報菜名似的將兇手的特徵道出。
伊爾梅莉亞抬起頭,一臉呆滯地看著她:「夏洛特,身高慣用手什麼的我能理解……這些結論又是從哪來的?」
她和夏洛特已經認識了兩年,也「一起」完成過幾件案子。
可家境、住宅、擅長魔法、家庭情況這些信息,怎麼看也不像是能從現場得到的結論。
何況夏洛特站在屍體邊上一共就沒幾分鐘,伊爾梅莉亞對此產生了合理的懷疑。
夏洛特對這樣的情況早有預料。
她捻起一根羊毛纖維,展示給三人:「這是我從死者身上找到的。一件像樣的羊毛外套至少需要兩英鎊,足夠一家五口用上半個月,沾染血跡後就幾乎報廢了,兇手卻不在乎,足以說明家境優渥。
「根據這點和剛才莫里亞蒂的結論,兇手解剖的手法很嫻熟,優秀的財務狀況則能說明她並不從事屠夫之類的職業。結果顯而易見,她住的房子足夠豢養大型動物,並進行解剖。這種情況一直沒被發現,說明她單人居住,父母雙亡這點也很好理解。
「結合阿貝爾海姆教授提供的人際關係,五名死者之間存在著共同的特徵——都有孩子,私生活相當混亂,還有家暴的愛好。兇手專挑這類人下手,可見她的童年也是如此。」
「最後,死者的表情極度驚恐。」
說著,夏洛特拿出剛拍的幾張照片,指著腹腔位置:「剛才這位先生因恐懼導致膽囊破裂,但這樣巨大的傷口會在極短時間內讓受害者因疼痛和大量失血進入休克狀態,根本不該出現這種情況。
「所以,兇手對他們使用了某種精神類的魔法讓他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怖,這也能佐證兇手童年時的遭遇。」
她收回照片:「就是這樣。」
伊爾梅莉亞和威廉一時間愣在原地,開始認真思考起剛才的內容。
不愧是福爾摩斯。
史雷一副沒聽懂的樣子,不禁在心底稱讚了一句。
即使眼前的少女還遠遠稱不上完全,但她展露出來的能力依舊讓人為之驚嘆。
演繹法。福爾摩斯最擅長的推理手段,將細小的線索聯繫在一塊,從而洞悉細節。
在普通人看來,這簡直像是某種神奇的魔法。
幾分鐘後,威廉輕輕點頭,他已經完全認同了剛才的推理。而雷斯垂德明顯還有些茫然。
他開口打破平靜:「可是,福爾摩斯同學,除了那根羊毛纖維外,所有的信息都只是你的推測。」
「教授,偵探的工作就是這樣,接下來就要交給倫敦的警察們了。」夏洛特無所謂地說,「根據這些特徵,多花點時間總歸能找到兇手。」
威廉將視線轉向伊爾梅莉亞:「不過,幾名死者都只是東區的平民,而兇手是名魔術師。即使被抓住,只需要一口咬定自己被死者襲擊,不小心『誤殺』了他們,交幾百鎊罰款就能脫罪。陪審團不會為了他們得罪一個魔術師,法官也是。而且,就泰勒女士的反應來看,她根本就沒有任何報案的打算。」
即使認識那幾名死者,他的語氣依舊很平淡,仿佛根本不在乎他們的死活。
《不列顛大憲法》第三百四十七條寫得明明白白——魔術師在自衛過程中造成的傷亡,不需要承擔刑事責任。
至於怎麼界定自衛?
魔術師說是那就是。
這種事並不是第一次發生,而且這裡還是白教堂區,殺幾個窮鬼就和在非洲殺土著一樣,連路邊小報的記者都懶得報導這種事。
威廉繼續說:「雷斯垂德同學,倫敦的那位局長先生應該也很清楚這點,為什麼還要調查呢?或許有些冒犯,但在這裡的居民看來,開膛手傑克殺的都是些該死的傢伙,居民們大概覺得她代表著正義吧。」
「可是,犯罪就是犯罪……」
伊爾梅莉亞反駁道:「即使他們有錯,也該由法律來審判,而不是這樣……」
她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只能無力地垂下了頭。
「雷斯垂德,你的觀點沒錯。」夏洛特接上話茬,語氣比剛才冷了些,「阿貝爾海姆教授,您覺得泰勒女士很幸運,對嗎?」
「沒錯。」威廉點頭,嗤笑一聲:
「就我了解的而言,那傢伙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蛋,賭博、家暴、吸鴉片,他死了無疑是件好事。再過兩個月,冬天就到了,他如果還活著,絕對會逼迫最大的孩子出去站街賺錢。」
夏洛特再次提問:「如果開膛手傑克繼續活躍下去,您覺得白教堂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那些混蛋們人人自危,躲在家裡不敢出門?」威廉回答。
「很有可能,但與此同時,會出現第二個,甚至更多的開膛手。」
伊爾梅莉亞皺起眉頭:「為什麼?」
夏洛特抬起頭,看著帶上緋色的天空:「光是白教堂區就有六萬人,這六萬人里,有多少人覺得自己已經受夠了這樣的生活?有多少人半夜躺在床上,腦子裡轉過『要是那個混蛋死了就好了』的念頭?第一個殺人犯得不到懲罰,就會有第二個,人性就是如此。」
「再差的秩序,也總比徹底的混亂要好上些。」她最後總結道。
威廉思考了一會,輕輕嗯了一聲,沒有反駁,像是認同了她的話。
史雷也跟著點了點頭。
他並不完全贊同福爾摩斯的看法。
即使她說得的確沒錯,但這種秩序,說到底不過是一種無奈的妥協。
歷史的教科書上,已經有人給出過真正正確的解決方法……
就在這時,教堂那逐漸停歇的鐘聲從遠處傳來,今天的禮拜結束得格外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