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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孤叫你抬起頭來!

  第172章 孤叫你抬起頭來!

  魏公府,文昌殿。

  司馬懿一席「聯孫抗劉之策」說完,殿內陷入了短暫的寂靜。

  所有人都看向這個平日裡沉默寡言、只知道埋頭處理庶務的中年官員。

  他依舊垂著眼帘,躬身退回了班列,站在角落的陰影里,仿佛剛才那翻石破天驚的建言不是他說的。

  司馬懿神色平穩,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剛才那番建言獻策是他內心幾度掙扎才說出口的。

  因為按照他的性格,從來都不是喜歡出風頭之人。

  但如今大哥司馬朗任曹操的丞相主簿,總攬丞相府日常庶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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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己雖然是丞相府的文學掾,但也是五官中郎將曹丕的心腹,兩人相交甚厚。

  而三弟司馬孚任平原侯曹植的文學掾,又深得曹植的信任。

  他司馬氏一門三人,早已像藤蔓一樣,和曹魏的江山徹底纏繞在了一起。

  可謂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若是曹家真的倒了,那司馬家這些年的苦心經營將在一夜之間化為烏有。

  如今情勢危急,滿殿重臣束手無策,他只能站出來。

  哪怕他知道,鋒芒太露,從來都不是什麼好事。

  殿內的寂靜沒有持續太久。

  在場的都是跟隨曹操征戰半生、算無遺策的頂級謀士,只是一瞬間,殿內眾人便都想明白了司馬懿話中最致命的關節。

  荀攸第一個出列。

  「主公,仲達所言甚是。」

  「哦?公達有何見解?」曹操問到。

  「如今孫權據有淮南,面對我們之時有淮河、長江兩道天險。」

  「我們就算傾盡全國之力,打造水軍,沒有十年之功,也難以渡江滅吳。」

  「可以說我們對江東的威脅早已不如當年。」

  「反倒是劉備,他才是孫權如今真正的心腹大患!」

  「若是劉備襄樊大勝,拿下南陽之後再順勢奪取汝南,那就連淮水的上游也被他牢牢捏在了手中。」

  「屆時劉備可以兵分兩路:一路從江陵順長江東下,直取建業;一路從固始沿淮河順流而下,直搗壽春。」

  荀攸頓了頓,聲音忽然低沉了幾分:「主公,劉備和我們不一樣。」

  「我們北人不習水戰,可劉備的手下,有關羽這支縱橫長江、漢水精銳水軍!」

  「真到了那一步,江東無險可守,那才是真正的滅頂之災!」

  荀攸話音落下,殿內沒有一人質疑。

  這位通曉權宜應變、一生幾乎算無遺策的頭號謀主,開口便不同凡響。

  司馬懿更多的是從人性的角度方面來揣摩孫權的意圖,從而提出連孫抗劉之策。

  但荀攸則更進一步,他從現實層面直接點明了如果繼續放任劉備做大,江東即將面臨的真實困境!

  賈詡也緩緩出列,捋著花白的鬍鬚,點了點頭道:「公達所言極是。當今天下之勢一目了然。」

  「孫權是個聰明人,他應該看得清楚誰才是真正的威脅。」

  「如今劉備圍困襄樊,生擒于禁,兵威正盛!」

  「孫權心中必然早已惶恐不安。我們只需派一得力之人前往柴桑,曉以利害,再許以厚利,則此事必成!」

  曹操聞言沒有說話。

  他的目光落在了角落裡那個低著頭、恭恭敬敬站著的中年人身上,停留了許久。

  燭光下他蒼老的面龐忽明忽暗,沒人能看清他此刻的神情。

  曹操看著司馬懿微微佝僂的脊背,看著他那身一塵不染的青色官袍,看著他那雙常年低垂著、不敢與自己對視的眼睛。

  從建安十三年司馬懿被迫出仕,到如今已經過去五年了。

  這五年來司馬懿始終勤勉謹慎,兢兢業業。

  從最初的文學掾,到後來的黃門侍郎,再到如今的丞相府文學掾,無論交給他什麼差事,哪怕是餵養牲口、清點糧草這樣的雜事,他都會親自到場,處理得滴水不漏。

  曹操從第一次見面就知道,司馬懿不只是個能幹、聽話的吏才。

  但他卻未曾想到過,這個平日裡連大聲說話都不敢的年輕人,胸中竟有如此吞吐天地的韜略。

  河內司馬氏————

  曹操的思緒,忽然飄回了三十多年前。

  熹平三年,他二十歲,正是意氣風發的年紀。當時他想入仕為官,卻因為是宦官之後,被世家大族所輕視。

  最後是當時的尚書右丞司馬防,也就是司馬懿的父親,力排眾議,舉薦他做了洛陽北部尉。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個官職。

  後來也就是在洛陽北部尉的任上,他用五色棒打死了蹇碩的叔叔,頓時名震京城,從此正式踏入了上層圈子。

  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

  當年那個手持五色棒、不畏權貴的年輕縣尉,如今已經成了權傾天下的魏公。

  而當年那個舉薦他的司馬建公,也早已告老還鄉。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曹操忽然覺得如今的「魏公」,遠不如當年的「洛陽北部尉」當著痛快。

  只見他緩緩收回目光,長長的嘆了一口氣。

  「既然眾位都無異議,那就依仲達之意。」

  「孤有些乏了,卿等先退下吧。」

  「諾!」

  眾人躬身行禮,魚貫而出。

  沒有人多問一句,也沒有人多說一句話。

  他們都看出來了,曹操此刻的心情,遠比他們想像的還要複雜。

  殿門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文昌殿內,只剩下曹操一人。

  他緩緩靠在座位上,閉上眼睛,臉上露出了深深的倦容。

  頭風病又開始隱隱發作了,可他卻必須打起精神。

  曹操忽然睜開眼睛,望著殿門外司馬懿剛剛離去的背影露出了複雜的神情。

  司馬朗————

  司馬懿————

  司馬孚————

  剛剛才見識了司馬懿冰山一角的曹操猛地想起一件事!

  司馬防當年追隨天子西去,後又護送天子東歸,一路上歷經千辛萬苦,儼然一副漢室忠臣的做派。

  如今司馬家的老大司馬朗在自己手下做事,此人不光是個仁德君子,而且還是個難得的能臣幹吏,自己已經有了大用此人的心思。

  老二司馬懿,與自己的大兒子曹丕交情深厚,推心置腹!

  老三司馬孚如今也在自己最喜愛的兒子曹植身邊為官————

  漢室遺老、自己、子桓、子建————

  他司馬家還真是分頭下注,滴水不漏啊!

  想到這裡,剛剛那翻懷舊的心態蕩然無存。

  曹操梟雄多疑的一面開始顯露無疑,僅僅司馬懿一人就有如此之才。

  他司馬家,可是號稱「司馬八達」啊————

  「來人!」

  「末將在。」

  「去,讓司馬懿前來,孤有要事與他商議。」

  「諾。」許褚領命而去。

  片刻之後,去而復返的司馬懿再次踏入了文昌殿。

  殿內的燭火似乎比剛才更暗了幾分,曹操依舊坐在主位上,背對著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

  司馬懿垂手侍立在殿中,脊背微微躬著,頭埋得很低,連呼吸都刻意放得輕了許多。

  他心裡暗暗叫苦,曹操單獨留下他,絕不是為了再談聯吳抗劉的事。

  這必然是剛才自己那番建言獻策讓這位多疑的魏公起了心思。

  今日這一關,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

  「仲達。」

  曹操終於緩緩轉過身,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像是要將他從裡到外看穿一般。

  「臣在。」司馬懿微微躬身,聲音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

  曹操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他。

  看了足足有一炷香的時間。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般,壓得人喘不過氣來。

  但他依舊垂著頭,一動不動,沒有絲毫慌亂。

  「孤與文則相交三十餘年,卻怎麼也沒想到,身處危難之際他竟會臨陣投敵————」

  曹操忽然開口,聲音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你說,孤該如何處置他留在鄴城的家人?」

  司馬懿心中一凜。

  于禁跟隨曹操三十年,勞苦功高,如今卻屈膝投降,曹操心中必然恨之入骨。

  若是自己說殺,固然能迎合曹操一時的怒火,但日後曹操冷靜下來,必然會覺得自己刻薄寡恩、心狠手辣,容不得舊臣。

  若是自己說放,又會顯得自己不忠於曹操,同情叛將。

  該怎麼說?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司馬懿的額頭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順著鬢角緩緩流下。

  曹操聲音低沉道:「仲達?」

  司馬懿拱了拱手,神情懇切道:「主公,於文則兵敗投敵,罪無可赦。按律當誅其一族,以正軍法。」

  曹操的眼神微微一動,沒有說話。

  司馬懿不敢抬頭,頓了頓繼續道:「但臣以為,如今正是用人之際。於文則跟隨主公三十年,麾下舊部遍布全軍。」

  「若是此刻殺了他的家人,必然會寒了三軍將士的心。屆時前方將士人人自危,恐生變故。」

  「不如將其家人軟禁於府中,不加殘害,也不許其與外界聯繫。」

  「如此一來可以懲罰于禁的背叛之罪,二來也能讓三軍將士看到主公的仁德,知道主公念及舊情。」

  「待日後平定了劉備,再做處置不遲。」

  說完,他再次躬身,不再多言。

  曹操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

  這個回答,滴水不漏。

  既站在了自己的立場,維護了軍法的威嚴,又顧全了大局,考慮到了三軍的人心。

  既沒有顯得殘忍,也沒有顯得懦弱。

  「嗯。」

  曹操淡淡地點了點頭,沒有評價他的回答。

  又是片刻的沉默,曹操話鋒一轉,忽然問道:「仲達,你在子桓府中也有些年頭了。你覺得,子桓和子建,誰更適合繼承孤的位置?」

  「撲通!」

  司馬懿聞言猛地跪倒在地,將額頭緊緊貼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音顫抖道:「主公!立嗣乃是主公的家事,臣身為外臣,不敢妄議!請主公恕罪!」

  這才是真正的送命題。

  「抬起頭來。」

  「臣————臣不敢。」

  「孤叫你抬起頭來!」

  曹操的聲音依舊平淡,但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司馬懿緩緩抬起頭,臉上滿是惶恐之色。

  「孤讓你說,你就說。」

  曹操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今日此地只有你我二人,你說什麼,都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孤想聽聽你的真心話。」

  司馬懿深吸一口氣,知道自己躲不過去了。

  他定了定神,低垂著眼帘道:「主公,此事關乎大魏的江山社稷,臣不敢輕言。」

  「但自古以來,立嗣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以長。」

  「五官中郎將曹丕,乃是主公如今的嫡長子,仁厚穩重,禮賢下士,深得百官之心。」

  「且他隨軍征戰多年,通曉軍務,有治國之才。」

  「平原侯曹植,才華橫溢,文采斐然,主公固然喜愛。但他————」

  「但他什麼?」

  話已至此,已經由不得司馬懿不說了。只見他橫下心把眼一閉,咬著牙道:「但平原侯性情放浪,不拘小節,飲酒無度,不適合執掌國政。」

  「況且,廢長立幼,乃是取亂之道。當年袁紹、劉表,皆是因為廢長立幼,導致兄弟相殘,基業毀於一旦。」

  「主公豈能重蹈覆轍?」

  「臣以為,立五官中郎將為嗣,乃是安邦定國之上策。」

  說完,他再次俯身下拜,等待著曹操的判決。

  殿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曹操看著跪在地上的司馬懿,眼神複雜無比。

  司馬懿所說的,正是自己心中所想。

  他確實偏愛曹植的才華,但也清楚曹植的性格不適合當一個合格的君主。

  曹丕雖然不如曹植有才,但勝在穩重,懂得隱忍,更適合繼承這份基業。

  這也是建安十六年自己大封諸子之時,唯有曹丕得到了五官中郎將、丞相副這樣實權職位的原因。

  而且司馬懿的回答,沒有絲毫偏向曹丕的私心,他完全是從國家大義與兩人的實際情況出發,引經據典,句句在理。

  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起來吧。此事,日後再議————」

  曹操緩緩開口,語氣緩和了許多。

  「謝主公。」司馬懿緩緩站起身,依舊垂著頭,不敢與曹操對視。

  曹操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你剛才說,要派一得力之人出使江東,說服孫權聯吳抗劉。」

  「孤想了想,滿朝文武,沒有人比你更合適。」

  司馬懿猛地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訝。

  「主公,臣————」

  「怎麼?你不敢去?」曹操看著他,似笑非笑。

  「臣不敢!」司馬懿立刻躬身道,「臣願為主公效犬馬之勞!只是臣才疏學淺,恐難當此大任,耽誤了主公的大事。」

  「你不必過謙。」曹操擺了擺手,「聯吳之事,非你莫屬。你既然能看透孫權的心思,那就必然能說服他。」

  「孤給你便宜行事之權,無論孫權提出什麼條件,只要不割讓中原土地,不損害我大魏的根本利益,你都可以答應他。」

  「明日你即刻出發前往下蔡前線。務必說服孫權,共同出兵抵抗劉備。」

  「臣遵旨!」司馬懿躬身領命。

  他知道,今天這一關終於是過了,但派他出使江東,會不會是對他的又一次試探?

  「好了,你退下吧。」曹操揮了揮手,臉上露出了疲憊的神色,「回去準備一下吧。」

  「諾。臣告退。」

  司馬懿躬身行禮,緩緩退出了文昌殿。

  直到殿門再次關上,他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他抬頭望了一眼天上的明月,擦了擦額頭的冷汗,快步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文昌殿內,曹操依舊坐在主位上,望著司馬懿離去的方向久久不語。

  他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案幾。

  「司馬懿————司馬懿————」

  曹操喃喃自語,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

  有欣賞,有忌憚,有期待,也有防備。

  「此人大才。」

  「但願,他能永遠忠於我曹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