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你這個幸進小人!
翌日清晨,鄴城的城門剛開,一隊輕騎便已絕塵南下。
司馬懿只帶了二十餘名親隨和數匹換乘的快馬,輕車簡從,朝著江東的方向晝夜兼程而去。
天光大亮,曹操再次召集了多位心腹重臣議事。
文昌殿內燭火明亮,賈詡、程昱、董昭、荀攸等人悉數在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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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角的銅爐里焚著上好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升起,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中的焦灼。
司馬懿南下江東是去談一個未知的結果,孫權會不會答應聯手,誰也不敢打包票。
而且就算他答應了此事,夏侯惇的數萬步卒浩浩蕩蕩地沿著官道西進,但從淮北到襄樊,大軍日行不過三十里,沿途還要徵集糧草、整編各部、協調各州郡的民夫和輜重,最快也要一個多月才能抵達前線。
而曹仁在樊城還能撐多久?
沒人能在曹操面前回答這個問題。
「諸位,」曹操緩緩開口,「司馬仲達已經南下去說服孫權共抗劉備,但遠水解不了近渴。」
「元讓的大軍從淮南趕來,至少需要一個月時間。」
「而許都周圍民變四起,王必本人又身受重傷,根本無力平叛。」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眼下的局勢,諸位以為,該當如何?」
「主公。」
最終打破沉默的還是荀攸。只見他站起身來,聲音沉穩道:「眼下局勢波譎雲詭,潁川、許都等地叛亂四起,各處人心不穩。鄴城必須有主公親自坐鎮,而襄樊附近已無兵可派。」
他頓了頓,抬眼直視著曹操道:「唯有關中軍離南陽最近。且妙才將軍摩下騎軍眾多,可快速南下!」
「若命其率軍走武關道,騎兵日行百里,十日可至。」
「攸以為,唯此可解襄樊之圍。」
這話說完,殿內一片死寂。
曹操沒有說話。
他的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著,目光落在輿圖上樊城的位置,似乎在看那座被圍困的孤城,又似乎在看更遠的地方。
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他的決斷,可他不開口,誰也不敢出聲。
董昭看了看曹操的臉色,又看了看荀攸,心中已經有了計較。
他太了解曹操,也太知道曹操在想什麼了。
那個位置坐得越高,越怕失去。
關中,是曹操稱公建國的最大政治資本,是收復舊都、平定天下的象徵。
如果現在把夏侯淵調走,萬一馬超捲土重來,萬一漢中的諸葛亮趁機北上————
關中一旦丟了,那這個魏公豈不是成了笑話?
「公達此言差矣。」
董昭開口了,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直指荀攸方才那番話的要害:「調夏侯將軍支援南陽,那關中怎麼辦?莫非關中不要了嗎?」
荀攸猛地轉過頭看著董昭,他對這個人積怨已久。
正是這個從兗州來的幸進之徒,日日在曹操耳邊聒噪勸進,一手推動了封公建國的大戲。
若不是他,荀彧和曹操也許不會這麼快就走到這一步。
若不是他,潁川荀氏在朝堂上的聲音不會淪落到今日這般微弱。
平日裡也就算了,畢竟董昭是曹操的寵臣,他不想在明面上起衝突。
可今日不同。
今日的議題是軍國大事,是襄樊數萬將士的生死,是眾人將來的安危存亡!
他壓住翻湧的情緒,語氣平淡道:「襄樊被圍,于禁被擒,內有叛亂,外無援軍。若不派最快的關中軍去,若是南陽直接降了劉備————公仁,你如何應對?」
董昭被問得一時語塞。
可他既然已經走上了這條路,就再沒有回頭的餘地了。
他是那個替曹操衝鋒陷陣的人,曹操所有想說卻不方便說的話,都得由他來說。
「昔日曹仁將軍孤軍鎮守江陵,歷經周瑜、劉備半年的輪番圍攻,江陵不也穩如泰山?」
董昭扯著嗓子道:「如今劉備圍襄樊不過一個月,哪有危在旦夕這麼嚴重?」
「當年劉備與如今的劉備,豈能同日而語?」
荀攸終於有些壓不住火氣了,只見他的聲音陡然拔高:「當年劉備不過新得荊南四郡,手下真正可用之兵不過萬餘。」
「如今呢?」
「他坐擁荊州六郡,又聯結益州劉璋,奪取漢中全境,現在劉備帶甲十萬,麾下關羽張飛皆是萬人之敵!」
「公仁,你連這些都不清楚,就敢在此妄談軍略?」
這番話話像一把刀子,捅破了兩人之間最後那層薄薄的窗戶紙。
殿中所有人都變了臉色。
程昱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賈詡依舊低著頭,仿佛什麼都沒聽見。
董昭的臉瞬間漲得通紅,連脖頸都泛起了血色。
他知道這些年自己憑著揣摩曹操的心思登上高位,讓潁川那些世代公卿的門閥打心底里看不起他。
在這些人眼中,他董昭不過是個諂媚求榮的幸進之徒,連與他們平起平坐的資格都沒有。
可荀攸今日竟當著曹操和滿朝重臣的面,將這份輕蔑擺在大庭廣眾之下,連一絲體面都不給他留。
「南陽刺史胡修乃是主公親自任命之人!」
董昭的聲音變得尖利起來,他上前一步,手指幾乎指向荀攸的面門:「你說他會投敵!你這是在質疑主公用人的眼光!」
「你!」
荀攸氣得嘴唇發白,雙眼通紅,他仿佛一頭被激怒的困獸,卻偏偏找不到任何可以用來反擊的言語。
董昭把曹操搬了出來,這已經不是在討論軍略了,這是在拿曹操的威嚴來壓人。
「你這個幸進小人!」
「你————」
「好了!」
主位上的曹操終於不再沉默,他猛地一拍案幾,打斷了兩人的爭論。
只見他眼神冰冷的掃過階下眾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關中之軍,不可輕動。」曹操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
「主公!」
荀攸頓時急了,躬身就要再勸。
「公達不必再說。」
曹操擺了擺手,眼神淡漠地看著他,「孤心意已定。」
荀攸怔怔地看著曹操。
這個昔日裡從善如流、對他言聽計從的主公,忽然像是變了一個人。
一旦南陽有失,襄樊就徹底成了孤軍。屆時關中也會被漢中、南陽東西兩路夾擊。這麼簡單的道理,他怎麼會不明白?
可他看向自己的眼神,充滿了疏離和戒備。
是啊。
如今坐在上面的,已經不是當初那個和潁川荀氏共謀大業的曹孟德了。
他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魏公。
是那個為了權力,可以逼死自己最親密戰友的魏公。
他曾經需要潁川荀氏來幫他籠絡天下士人,可如今他有了自己的魏國,有了自己的百官,有了自己的宗廟社稷,他不再需要任何人的背書了。
荀攸緩緩低下頭,將心中翻湧的所有不甘與悲涼盡數咽了下去。
當他再次開口時,聲音已經恢復了平靜:「主公,攸身體不適,請先行告退。」
曹操的聲音依舊平和,仿佛方才那場激烈的爭執從未發生過:「公達還需好好將息身體才是。」
他轉向身旁的許褚,語氣溫潤如常:「仲康,遣人護送公達回府。再從我府上調幾名醫官,一併帶去為公達診治。」
許褚抱拳領命,大步走到荀攸身側,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荀攸垂著頭,他沒有再看曹操一眼,只是輕聲說了一句:「有勞主公掛懷,在下告退。」
說完,他轉身緩緩走出了大殿。
蒼老的背影,在燭光下顯得格外落寞。
程昱、賈詡等人看著他的背影,心中無限唏噓。
這位三朝老臣、魏國的首任尚書令,在曹操稱公建國之後,第一次以這樣的方式離開了文昌殿。
沒有人說話。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曹操看著荀攸遠去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光芒,但很快就消失不見。
他轉過頭,看向賈詡:「文和,你以為如何?」
賈詡抬起頭,那雙一向波瀾不驚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他在曹操摩下多年,深知什麼時候該說什麼話。
「公達所言不錯,主公確實不宜輕動。」
他的聲音不疾不徐,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事實:「然妙才若調離關中,漢中諸葛亮與涼州馬超必有動作。」
「依詡之見,可遣一心腹將領率軍前往許都,先平定周邊叛亂,迎天子北上。而後再南下解襄樊之圍。」
「關中軍,確實不宜輕動。」
曹操微微頷首。
賈詡的話既肯定了荀攸的戰略判斷,又規避了董昭擔心的政治風險,這正是賈詡最擅長的事,他永遠能在兩難之間找到第三條路。
「都護將軍曹洪如何?」曹操忽然開口。
程昱與賈詡對視一眼,心中皆已明白。
經歷了于禁投敵之事,曹操心裡有了疙瘩。
連跟隨他近三十年的于禁都能臨陣叛變,外姓之中還有誰能讓他信得過?
程昱率先開口道:「子廉將軍隨主公征戰多年,其人忠勇可嘉,堪當此任。」
賈詡也點頭附和道:「子廉將軍確是最佳人選。他隨主公征戰數十年,忠心耿耿,又是宗室宿將,派他前往,足以鎮住局面。」
「子丹和文烈也跟著去吧,你二人以護軍校尉的身份隨軍參謀。」
曹操的目光在殿中掃過,落在兩個年輕的身影上,語氣忽然緩和了幾分。
曹真和曹休,兩人年歲相仿,血氣方剛,正需要一場硬仗來磨練鋒芒。
「危難之際,正是青年俊才大展拳腳之時。跟著子廉,多學著些。」
曹真與曹休雙雙出列,抱拳齊聲道:「末將領命!」
安排完援軍之事,曹操的目光轉向階下一個面容清癯、一身素袍的中年官員。
此人正是丞相府主簿司馬朗,司馬懿的胞兄。
他與弟弟司馬懿幾乎一摸一樣,多年來一直以沉穩勤謹著稱,是曹操處理日常政務最得力的助手之一。
「伯達,孤六月就已往關中去了信,為何妙才至今沒有回音?」
司馬朗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稟主公,今年正月馬超率羌氏部眾圍攻涼州治所冀城,涼州刺史韋康多次向長安求救。」
「主公的信使抵達長安時已是七月,妙才將軍已親率主力前往涼州救援。使者只得先將消息傳回,再往涼州尋妙才將軍傳信。此時,應該已經送到了。」
曹操的眼神陡然一變。
正月到八月————
他默算著這兩個時間點,一種不祥的預感像寒冰般沿著脊背緩緩爬上來。
夏侯淵若已親率主力遠征涼州,那眼下關中的守備兵力還剩多少?
祁山道、陳倉道、褒斜道、儻駱道、子午道————
這五條穿越秦嶺的要道,此刻由誰在守?他抬頭望向輿圖上那片被秦嶺隔絕的漢中,目光一片陰沉。
「再派加急使者!」
曹操霍然站起身:「日夜兼程,換馬不換人,去告訴妙才!」
「讓他立刻收縮兵力,先守住出秦嶺的各處要道,不得讓漢中敵軍突入關中半步。」
「涼州的事,以後再說!」
司馬朗躬身領命,轉身快步離去。
文昌殿內再次陷入了沉寂。
「妙才————你千萬不可有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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