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天命在漢,人心如此
樊城城外,漢水之濱,一片忙碌不已的景象。
連綿的土溝像一條條褐色的長蛇,從漢水岸邊一直向著樊城的城牆之下延伸而去。
兩萬多名卸了甲冑的曹軍戰俘,正揮著鋤頭鐵鍬,埋頭挖掘著溝渠。
這些昔日縱橫北方的精銳之士,如今早已沒了半分彪悍之氣,他們一個個沉默寡言,但是動作卻頗為麻利。
于禁穿著一身普通的青色布衣,手裡拿著一根木棍,站在土坡上指揮著眾人。
他的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背也微微有些駝,看起來和一個普通的老卒沒有任何區別。
于禁看著腳下這些曾經跟隨自己南征北戰的部下,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連自己這個深受曹操三十年恩寵的左將軍、假節鉞都帶頭投降了,他們這些下面的士卒還玩什麼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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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俘嘛,只要不被虐殺就已經是萬幸了。
更何況劉備這邊也確實待他們不薄,雖然要干苦力活,但至少吃得飽、睡得暖,也沒有隨意打罵士卒。
眾人手無寸鐵,身陷敵營,又何必再去與人拼命?
于禁緩緩抬起頭,望向北方那座堅不可摧的樊城。
城頭上,「曹」字大旗依舊在風中獵獵作響。
昔日他們曾經同在曹操摩下為臣,把酒言歡,如今卻是你死我活的敵人。
「曹子孝,你又能守多久?」
于禁輕輕嘆了口氣。
他知道,自從自己在關羽面前捧劍跪地,說出「願降」的那一刻起,他于禁就再也沒有回頭路了。
甚至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現在比劉備摩下的大多數將領都更加希望劉備能夠擊敗曹操,成就大業。
因為唯有劉備成了事,他才能解釋自己當時的選擇。
什麼貪生怕死、跪地求饒?
本將軍這是順應天意,棄暗投明!
也唯有如此,後世史書在記載之時,才不會將他寫成一個貪生怕死的叛徒。
畢竟若是劉備成事,那他也是勝利一方的人了,春秋筆法嘛,總要對他這個敵方重要
人物寬容一些。
再加上劉備以及摩下眾將對他都還算敬重,沒有絲毫折辱。
就連那個曾經在劉玄德最危急的時候棄他而去的徐庶,如今也深得重用,掌管著全軍的後勤輜重與軍中庶務。
由此看來,劉玄德的心胸格局,確實非同凡響。
「文則將軍。」
一個溫和的聲音在身邊響起。
于禁回過神,轉頭看去,只見徐庶穿著一身素色長袍,正緩步走過來。他手裡拿著一卷竹簡,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
「元直先生。」于禁微微點頭行禮。
徐庶笑道:「將軍不必多禮。我過來看看工程進度如何。」
于禁指著腳下的溝渠,道:「按照目前的進度,再有一個月,就能挖到樊城城牆之下。」
徐庶點了點頭,隨即神色一肅:「將軍,咱們的進度恐怕還得再加快些。再過半個月就是秋汛的最高峰,屆時漢水水
位會漲到全年最高,正好用來灌城。」
「曹仁雖然善守,但只要大水一到,城中守軍縱有三頭六臂,也抵擋不住!」
于禁聞言心中一凜。
原來這些人早就做好了萬全的打算。
天時、地利、人和,環環相扣,滴水不漏。
曹子孝啊,這一次,你恐怕真的在劫難逃了。
于禁收回思緒,點了點頭沉聲道:「先生放心。我這就吩咐下去,讓兄弟們再加把勁,保證半月之內完工。」
「那就有勞將軍了。」
徐庶微微一笑,又補充道:「將軍放心,主公早就吩咐過我,一定要管好將軍麾下的後勤。」
「只要進度能提上來,從今日起全軍加餐,每人每日多加一頓飯食。」
「各種挖掘工具也在不斷從後方運來,絕不會讓兄弟們因為沒有稱手的工具耽誤了大事。」
「多謝先生!多謝玄德公!」
見劉備這邊考慮如此周到,于禁心中的一塊大石終於落了地,臉上露出真心的笑容。
他最擔心的就是自己這些部下的待遇問題,如今徐庶把話說得這麼明白,他也就徹底安心了。
「吩咐下去!所有人再加把勁!」
于禁對著身邊的親兵高聲喝道。
「諾!」
親兵領命,快步跑下土坡,將消息傳遍了整個工地。
原本有些沉悶的戰俘們,聽到「加餐」兩個字,頓時精神一振,手上的動作也快了許多。
與此同時,樊城城外的劉備中軍大帳。
帳內燈火通明,文武眾將分列兩側。
劉備坐在主位上,臉上帶著抑制不住的笑容。
也不光是他,自從北伐以來襄樊戰場形勢一片大好,此刻所有人都面上帶著笑意。
只見周不疑忽然出列,躬身道:「主公,雲長將軍,圍城已固,樊城曹仁已是瓮中之鱉!」
「但我軍卻不必都在此地守著曹仁。」
張飛聞言立刻一拍大腿,哈哈大笑道:「不疑說得太對了!」
「想我數萬大軍齊聚於此,總不能天天都蹲在這裡,看著于禁他們挖溝吧?」
帳內眾人聞言,也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劉備笑著擺了擺手,看向周不疑:「不疑有何想法,儘管說來。」
周不疑正色道:「主公,於文則已經親口證實,曹操在荊州的精銳基本都集中在襄樊一線,其餘各地不過是些本地郡兵,毫無戰力可言。」
「如今我軍威震華夏,曹操主力被牽制在淮南和隴西,根本無力南顧。此等千載難逢的良機,絕不可輕易錯過!」
「依我之見,我軍應當乘勝北上,一舉拿下南陽郡!」
劉備聞言,眼中頓時閃過一絲精光。
自從建安元年張濟張繡叔侄率軍入南陽,奪取宛城及南陽郡中部、北部之後,這些地方就脫離了劉表的掌控。到現在已經十八年了。
南陽郡是東漢的帝鄉,更是荊州第一大郡!此地人口眾多,物產豐富,還是連接中原和荊州的咽喉要道。
而自己作為劉表合法繼承人劉琦的唯一指定繼任者,劉備覺得是時候完成自己身為荊州牧的使命了。
劉備猛地站起身來:「那依不疑之見,我們該如何進兵?」
「主公請看!」
周不疑指著帳內掛著的輿圖道:「若是走陸路往北打,沿途鄧縣、新野、淯陽等城池雖然兵少,但難免會耽擱時間。」
隨即周不疑指著地圖上的淯水,沉聲道:「不如走水路!如今正是雨季,淯水水位暴漲,雖然無法通行大型戰船,但運送兵源糧草卻綽綽有餘。」
「我們若是從淯口乘船北上,數日即可抵達宛城城下!」
關羽聞言沉吟道:「水路確實快捷。但是——
「若是我軍抵達宛城之下久攻不克,該當如何?」
「待兩個月雨季一過,淯水水位下降,屆時恐怕連撤軍都會成問題。」
周不疑聞言當即請命:「將軍無需擔憂,我帥本部人馬前去,十日之內,必克宛城!
帳內一時間安靜下來,眾人都陷入了沉思之中。
雖然眼下確實形式一片大好,但宛城畢竟是南陽郡治所在,曹操任命的南陽刺史就在城中。
誰知城中如今是何情形?萬一城中拼死抵抗,恐怕短期內不好拿下——————
劉備也有些擔憂,但他以為周不疑只是少年人立功心切。
沉思片刻,他抬頭看向周不疑,那眼神中充滿了欣賞,又帶著一絲長輩對晚輩的關切:「不疑,既然你有如此把握,那我就給你這個機會。」
「這樣,我讓仲邈也率麾下士卒隨你同去,多帶些兵,把握總要大些。」
「不錯。」關羽也點了點頭,沉聲道,「我讓關平與你同去。他這些年在水戰一道上頗為精進,沿途護送船隊,當可萬無一失。」
「事若不濟,你們便立刻退回來就是。」
周不疑心中一陣溫暖。
哪怕他的決定看起來有些冒險,劉備和關羽也沒有絲毫質疑,反而第一時間想著給他多派些人手,多做一層保障。
此時的他們,就像兩個長輩看著自己即將出門闖蕩的孩子一樣。
生怕周不疑在外面吃苦,所以臨別時多給些本錢————
他鄭重地躬身一拜:「多謝主公!多謝雲長將軍!不疑此去,絕不打無把握之仗。若是拿不下宛城,我就立刻退回來,請主公與雲長將軍親自出馬!」
「哎!你這話不對!」
張飛「騰」地一下站了起來,吹鬍子瞪眼道:「不疑你這小子!有事只想著大哥和二哥,怎麼就不想著你張三叔!」
「怎麼,瞧不起我張飛的本事?」
「哈哈哈————」
帳內眾人頓時大笑起來。
劉備笑著擺了擺手:「益德,我們都老了,將來要靠這些年輕人匡扶漢室。如今放他們多去歷練歷練也是好事。」
「你這做長輩的,何苦與年輕人爭功啊。」
「也是。」
張飛哼了一聲,隨即不再多言。
劉備點了點頭,沉聲道:「好!那就即刻備好糧草船隻,明日一早出發!」
「諾!」
數日後,宛城。
刺史府大堂之中,胡修坐在案幾後,身上的青色官服早已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
上。
他面前攤著厚厚一摞文書,全是各縣送來的急報:「新野縣民聚眾數百,欲響應劉備————」
「淯陽鄉紳欲殺縣令,開城迎漢軍————」
「穰城盜匪四起,劫掠官倉————」
他手裡捏著一支毛筆,筆尖懸在半空,卻半天都做不出個批示。
自從劉備發檄文以「清君側、討曹賊」為名北伐以來,南陽郡就沒有過一天安寧。
曹操這些年的屯田制把百姓壓榨得太狠了。從前能夠一直平安無事,是因為無人敢帶頭反抗。
但如今不一樣了,那個曾經在新野呆了八年劉備回來了!
而且是傳檄天下,從漢中、襄樊、淮南三路數十萬大軍北伐!
百姓們有了帶頭之人,看見了成功的希望,自然就開始群起反抗。
於是,荊州刺史胡修的苦日子就開始了。
直到前段時間,左將軍于禁率領三萬大軍南下救援襄樊的消息傳來,讓他懸著的心終
於放下了幾分。
于禁是曹操摩下最能征善戰的外姓將領,麾下都是北方精銳。
只要于禁能解了樊城之圍,南陽的這些亂局自然會不攻自破。
可他萬萬沒想到,希望來得有多快,絕望就來得有多猛。
不過短短數日,就傳來了晴天霹靂般的消息:
劉備軍深夜襲營,兩軍戰至天明,于禁投降,三萬大軍全軍覆沒。
胡修至今還記得,聽到這個消息時,他手裡的毛筆「啪」地一聲掉在案上,濃黑的墨汁瞬間染黑了面前的文書。
因為作為荊州刺史,他比誰都清楚這片土地的底細。
整個荊州的精銳士卒,全都被曹操抽調到了襄樊二城。
如今曹仁被圍在樊城,樂進被圍在襄陽,現在于禁的援軍又全軍覆沒。
他手裡能調動的,只有兩千多本地郡兵,連平定境內的起義都捉襟見肘。
而就在他焦頭爛額,帶著郡兵四處救火的時候,許都的信使又跌跌撞撞地衝進了宛城o
信使帶來了王必的親筆信,信里說耿紀、韋晃、吉本等人在許都發動叛亂,火燒軍營,想要劫持天子南投劉備。
王必自己肩膀中箭,拼了命才平定叛亂,如今許都人心惶惶————
信的最後,王必用嚴厲的語氣命令他:「務必死守宛城,嚴防劉備軍北上,靜待丞相援軍。」
「靜待援軍————」
胡修拿起案几上的茶杯,想要喝口水壓壓驚,卻發現茶杯里的水早就已經喝完了。
他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無盡的苦澀和絕望:「天命在漢,人心如此啊————」
「守住宛城————我拿什麼守?」
就在這時,大堂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親兵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刺————刺史大人!不好了!出大事了!」
胡修心裡咯噔一下,猛地抬起頭:「慌什麼!慢慢說!」
「城東!城東淯水碼頭!有一支大軍已經登岸,正朝著宛城而來!」
「大軍!?」
胡修渾身一震,只見他猛地從座位上站了起來。
「哪來的大軍?是丞相的援軍嗎?」
他心裡還抱著最後一絲僥倖。
親兵哭喪著臉,搖了搖頭:「不是!看旗號————是劉備的軍隊!打的是「漢荊州牧劉」的旗號,還有一面「周」字將旗!」
「什麼!?」
胡修臉色瞬間煞白,他踉蹌著後退一步。
劉備軍?
他們怎麼來得這麼快?
難道————
一個可怕的念頭瞬間閃過他的腦海。
他嘴唇哆嗦著,聲音都變了調:「莫非————襄、樊已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