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盤中佳肴
好奇且認真的話音迴蕩在冥府陰司中。
楊清越和嚴彬跟在白狼的身後,原本已經抬起了手掌,打算和和氣氣與諸位同僚打個招呼。
此刻,祂們的手臂卻是錯愕地懸在了半空,隨後難以置信地看向了前方那道高壯背影。
其餘陰司仙人亦是臉色驟變。
這頭白狼說話時的神情越認真,那種挑釁的意味便愈顯濃郁。
什麼叫你也是夜遊神?
難不成還真以為晏秋能震懾眾人,靠的是祂夜遊神的仙位?
開什麼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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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歷和實力,才是對方敢於站出來瓜分功勞的底氣。」
晏秋面無表情地抬眸,直勾勾盯著那頭白狼。
無言相顧,許久後,他嗤的笑出聲來。
以這譏誚的笑聲,回應了白狼先前的問題。
霧浪開始捲動,而且愈發地洶湧劇烈,如同肆虐的海浪,連霧中的一道道身影都被迫顯露而出。
眾多冥府仙人從錯愕中回過神來,臉上多出一抹濃郁的忌憚。
對方僅是用這逸散而出的氣息,便宣告了半世仙間亦有差距。
但凡那頭白狼的腦子尚且清醒,就該明白,雖然兩者都是受封於天地的夜遊神,但顯然不可同日而語。
「從哪裡來的,就回哪裡去。」
晏秋吐出冰冷話語,不願浪費更多口舌。
祂的態度已經再明顯不過。
若是這頭白狼還是這副拎不清的模樣,那祂也不介意打光對方辛辛苦苦存積下來的香火願力。
感到緊張的不止圍觀的眾人。
還有藏在仙軀里的噬月天狼。
「主人————」
早在收到魂火的時候,噬月天狼就放棄了對仙軀的掌控,打算跟著主人見見世面。
現在世面倒是看見了,就是感覺情況有點不對勁呢。
按齊家夜遊神最初的實力,在這群人中不說墊底,頂多也只能排在中下游。
吞吃寒山鬼王的魂魄以及香火積攢後,稍微有些長進,勉強能擠進中上的層次。
在這般前提下,距離眼前晏秋尚有一段不短的距離。
更何況周圍仙人這麼多,個個不弱,真打起來,祂們大概率是向著對方的。
所謂好漢不吃眼前虧。
噬月天狼自林舒睜眼起,就從始至終地跟隨其身旁。
按它對主人的了解,對方應該不是這種莽撞性格,眼下壓根沒必要硬碰硬,想個法子把那晏秋騙到無人之地,再想個法子慢慢炮製便是了。
在其餘人看來,這位模樣陌生,大概率是來自梁國的白狼,先前或許是不認識晏兄,才敢口放狂言。
如今見識了厲害,也該心裡有數了。
「蠢物!」
楊清越和嚴彬則是在心中暗罵不已,祂們甚至有點後悔帶上這頭不通人情世故的白狼了。
原本好好講話,說不準還能分上一杯羹的,如今可好,自己兩人還未來得及開口,就要被灰溜溜地趕回去了。
很快,眾人順從地按照先前的安排而動。
徑直忽略了這新來的三位邊鄙仙人。」
林舒安靜地立在原地,既沒有言語,也沒有任何舉動,看上去就像是被嚇住了。
可就在這時,代表王孫而來的三家仙裔,卻是瞳孔微微收縮。
祂們不約而同地低頭看去,只見自己的雙腿上,悄然纏上了一縷縷陰氣。
嘶!
說真的,陶宋和王家,靠著依附於珩水王孫這層關係,底蘊要強出別的半世仙門不少o
祂們三位又分別是族中修為最強的仙裔。
如果身處陽間,論單打獨鬥,這群陰司仙人里有近半數的存在,都未必是祂們的對手。
這些纏在腿上的陰氣也算不得什麼,只需隨意運轉法力便可將之震散。
但三人卻極為默契地停下了腳步。
這不是實力高低的問題,而是身份尊卑。
仙裔是仙裔,仙是仙,階級森嚴。
哪怕只是掙脫束縛,也是大不敬的舉動,相當於對仙人動手。
這細微的動靜,迅速引起了其餘人的注意。
所有冥府陰仙,皆是在短暫怔滯後,有些難以理解地朝身後那頭白狼看去。
晏秋態度已經如此生硬地情況下,此人居然還不肯收手!
留下三家仙裔是什麼意思?
這三人代表的是珩水王孫和張爺,若離了祂們,自己等人的殷勤豈不獻給瞎子看了。
「找死!」
晏秋臉皮略微扭曲,驀地回首,在轉身的剎那,一條猶如巨蟒般的幽黑鎖鏈,已是撕裂漫天白霧地暴掠而出。
嘩啦啦!
在那雄厚的威壓下,楊清越和嚴彬眼中浮現惶恐,本能地朝兩側掠走。
而身為鎖鏈真正目標的白狼,卻依舊如高山般立在原地,巋然不動。
下一刻,他猩紅瞳孔中泛起凶光,那寬厚的右掌竟是毫不避讓地直直探出,尖銳五指虛握,牢牢地攥住了那條幽黑鐵鏈。
喀!喀!
兩道有細微差距的碎裂聲近乎同時響起。
前者來自於鎖鏈上蔓延開來的蛛絲裂紋,後者則是源於林舒的掌心,仙軀堅固強橫,卻同樣也會破碎。
所有人都聽到了這聲音。
祂們還在震撼於林舒居然能接下晏秋的一擊,注意力很快又被別的東西吸引。
那就是白狼的神情。
對方仙軀受損,眼底卻沒有絲毫心疼,反而嘴角仍舊掛著那若有若無的猙獰笑容。
當一尊半世仙人連仙軀出現損傷都可以表現得毫不在意,就足以證明其搏上一切的決心。
「這是在梁國被冷落急了啊————」
眾仙下意識地咽了咽喉嚨。
顯然,這位來自遠處的夜遊神,心底藏著極大的怨氣,接觸不到上仙,也就意味著難以晉升。
對方好不容易尋到個機會,動身前來大順。
而晏秋霸道的姿態,就好似一道火線,恰巧點燃了這抹怨氣!
況且從眼前的一幕來看,這尊仙人的資歷同樣不淺,即便比不上姓晏的,但也算得上出類拔萃了。
想要以蠻力將其震懾,怕是要付出不小的代價。」
晏秋神情陰暗不定,分明有些下不來台。
祂五指不停地虛握又張開,既覺得丟了面子,又捨不得真的不計消耗地催動香火願力,去和這頭陌生的白狼斗上一場。
兩人隔空對視,面對林舒那挑釁的眼神,祂反倒有些心虛起來。
「兩位仙家息怒!」
見狀,出身三家的仙裔趕忙出言打破僵局:「諸位皆是替王孫家事而忙碌奔走,我等本就慚愧不已,若是再生內訂,惹得張爺不悅,實在讓我們無以自容!」
聽到張爺的尊號,晏秋終於尋到台階,冷著臉散去了幽黑鎖鏈。
林舒搓了搓手心裡的灰霧,淡淡道:「本座可沒功夫起什麼內訂,只是不想看著有人帶你們去送死,延誤了張爺的大事。」
他又不是什麼愣頭青。
噬月天狼緊張,林舒又何嘗不是心頭吊著一口氣。
周圍皆是正經的半世仙家,還有仙門中位列頂端的老輩仙裔,這群存在就如同一頭頭惡狼,而自己這個假貨,則像極了混跡其中的哈士奇,眼神都清澈許多。
想要不被發現端倪,他只能刻意地表現兇狠。
現在看來,效果似乎還不錯。
畢竟還指望著這兩尊半世仙給自己看家呢,若非必要情況,林舒也不願意損失太多。
聞言,晏秋再次攥緊了手掌,神情黑沉:「莫要在那裡陰陽怪氣,有話你就直說。」
哪怕嗓音泛寒,但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位老資歷夜遊神既然開口接話,那就是有了緩和氣氛的打算。
「嗤。」
令眾人沒想到的是,林舒卻絲毫不給面子,將先前那道嗤笑給還了回去。
「滄溟衛遇襲,寒山鬼王隕落————」他不急不慌地緩聲道。
「是失蹤!」晏秋厲聲糾正道。
「未尋得仙軀,探不到氣息,在本座這裡,那就是隕落。」林舒輕飄飄地話語,卻是半點不給面子地撕破了眾仙的臉皮。
在珩水一系,已經很久沒有出現過仙家被擊碎身軀的惡劣兇案了。
重塑仙軀需要耗費大量歲月,前程盡毀,說是隕落也沒區別。
「出了這麼多事情,你們到現在還相信,那群妖物會蠢到把氣息就這麼大搖大擺地暴露在天地間。」
林舒極盡諷刺地掃過眾仙:「你們的腦子呢?」
楊清越遠遠地看向嚴彬,眼中情緒起伏不定。
祂現在的心情可謂是複雜到了極點。
從最開始覺得這位齊家半世仙像個沒腦子的蠢貨,上來就得罪了晏秋,到後面突然覺得對方無論實力還是思路,都不像是個駐守邊壤的破落戶。
直至現在,祂卻又變回了最初的想法。
對於仙家而言,實力和腦子固然重要,但人情世故也是不可或缺的一門功課。
就以現在舉例,對方通過前兩者,完全證明了有在這件事情中分一杯羹的實力,卻又只用了三言兩語,就再次拉開了與眾仙間的關係。
話說的難聽點,皆是同僚,你大小也不過是個夜遊神,憑什麼用這種語氣來訓斥眾人,真當自己是無常爺了?
就連晏秋先前都沒敢用這種語氣說話。
「說一千道一萬,無非就是怕了。」
果然,晏秋沉默片刻後,冷笑出聲。
祂不是覺得林舒的話沒道理,只是在現在這種情況下,若順著對方去講,那此人可就真占據主導位置了。
再看這頭白狼的態度,大概率是不會給自己什麼面子的。
既然如此,哪怕明知道有坑,那祂也得硬著頭皮踩上去。
一群閒散孽畜而已,即使斗得過滄溟衛和寒山鬼王,可在十餘位陰仙的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大不了就是那三家仙門多死幾個人罷了。
「隨你怎麼說,反正今日本座總是要帶祂們走的。」林舒略微揮臂,散去了那三人腿上的陰氣。
「走不走,你說了不算。」晏秋緩緩攤開雙掌,眸光逐個掃過眾人。
祂的意思很明顯了,那就是讓這群人自己來選,到底要跟著誰行動。
場間陷入死寂。
最終還是老資歷的仙人,壓過了來路不明的白狼。
眾仙漸漸邁開步伐,來到了晏秋的身後。
祂們還沒那麼下賤,被指著鼻子罵完,仍舊要跟在那人屁股後頭。
不死不滅,就是仙家最大的底氣,給了祂們近平無限的容錯。
這一幕也算是驗證了楊清越先前的想法,祂苦笑一聲,朝著林舒客氣地拱拱手:「齊兄見諒,妖物就在眼前,無論如何,先過去看一眼總是沒錯的。」
嚴彬沒有說話,低著頭,徑直踏入了人群。
兩人和林舒本就不算熟悉,只是因為利益才抱團取暖,如今有了更好的選擇,自然也不難做出決定。
原本分作三隊的人馬,因為這頭齊家白狼的出現,居然被整合到了一起,也不知算不算一件好事。
林舒連回應的興趣都沒有,孤零零地立在原地,仍舊盯著那三位仙裔。
「唉。」
幾人互相使了個眼色,最終還是覺得莫要把事情鬧得太難看。
梁國的仙人,那也是仙人啊。
王牧青轉過身來,朝著林舒鞠了一躬:「就由晚輩陪上仙走一遭吧。」
見狀,晏秋倒也沒動怒。
給這白狼一個台階下,免得對方又犯病發瘋,鬧得大家臉面都不好看。
可未曾想到的是,林舒竟還不滿意。
「你一家不夠。」他略微抬眸,看向另外兩人,瞧這意思,居然是一個也不想給同僚們留下。
「那你想如何?」晏秋差點被氣笑了。
「我不想如何,不夠就是不夠,風險太大,那我便不會出手。」
林舒嗓音冷漠,不知道是威脅,還是在陳述事實。
如果是前者的話,那應該是無人在意。
就連王牧青都忍不住在心底嘲笑了兩聲,表面上還是那副恭敬模樣:「上仙多慮了,您從梁國不遠萬里而來,或許還不太了解我們王家的手段。」
我可太了解了————林舒挑了挑眉,沉默看著老人臉上的得意神情。
當初跟著蒼狸初次來到大順,遇到的第一批珩水仙裔,就是王家兄弟引的頭,那副龍女獻寶圖,至今仍存放在寧清芷的身上。
那兄弟兩人,也算是自己的初始資金了。
王家擅長的陣法,也是讓林舒垂涎許久,那可是以弱勝強的頂尖手段!
「您只需引我們過去便是,如果真遇到了那群妖孽,絕不勞您親自動手,如果出了差
錯,老夫自己割了這枚首級去向王孫賠罪。」
王牧青說罷,又自謙地捋了捋鬍鬚。
這群見不得光的陰仙,又怎知陽間神通的厲害。
「聽到了嗎?」
晏秋掀起嘴角,鄙夷地瞥了白狼一眼:「不過是拘拿一群閒散小妖罷了,還真當件事情來辦,畏畏縮縮,平白丟了仙家威嚴。」
沒有留給林舒還嘴的機會,他猛地揮手:「走!」
話音落下,群仙牽著魂犬,浩浩蕩蕩地離開了此地。
王牧青目送眾仙離開,擠出笑容,回過頭來:「齊家上仙,咱們也————」
祂的話音戛然而止。
「怎麼了?」林舒笑了笑,好奇地問道。
「沒,沒什麼。」
王牧青擺擺手,看向那雙盯著自己的猩紅眼眸,不知為何,突然感覺有些瘮人,連帶著背後都起了一層寒毛。
祂很難形容這種感覺,也不太明白白狼的態度為何突然有了變化,似乎莫名和善了許多,再無先前窮凶極惡的模樣。
就像是餓久了以後,突然看見了一頓佳肴美餐。
可是現在那群孽畜毫無蹤影,哪有什麼東西稱得上佳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