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中女人說出那三個字後,冰窖里沒人動。
顧清漪先拔刀。
刀身橫在柳承與棺材之間。
「你為何知道顧姓?」
棺中女人沒答。
「把手攤開。」
柳承看了顧清漪一眼,把手掌翻過來。
掌心的血字已經變了。
原先浮出的陌生姓氏,被第三枚印逼出一層舊押印。最下方藏著一個小字。
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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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清漪伸手去拿宮中名冊。
老人抬手攔她。
「放下。」
她沒停。
刀背撞開老人的手,名冊落進她掌中。
她翻到最後一頁,指腹沿著墨線壓過去。
「這句話不是寫給柳承的。」
百戶湊近。
「寫給誰?」
顧清漪把名冊攤開。
「顧氏後人。」
紙上原先只有一行:
此人,不得認柳家。
被她壓過的地方,又浮出兩列小字。
顧氏全族,列入不可認祖活檔。
顧審之,私藏顧氏血脈。
顧清漪沒說話。
她父親的名字排在最末,罪名後面沒有日期。
柳承問:「你父親不是因為柳家案獲罪?」
「案子只是藉口。」
她把名冊翻到前頁。
顧氏族人一百三十七名,未記處決,未記流放,全部留檔。
百戶看完,問:「人還活著?」
「名還活著。」
顧清漪答得很快。
「人不一定。」
老人看向她。
「顧審之查錯了案,才被列名。」
顧清漪抬頭。
「他查的不是柳家滅門案。」
老人沒有接話。
就在這時,老人從袖中抽出短刃,割斷棺邊那根連著出生簿的鐵線。
啪的一聲。
棺中女人吐出血。
柳見娘胸口的傷也裂了,血順著衣襟往下落。
出生簿上的字全變成了黑色。
柳承伸手托住柳見娘。
「這三根線綁的不是棺材。」
顧清漪看著鐵線斷口。
「出生證明,抱出證明,還有顧家證明。」
「顧家證明什麼?」
「證明你不能認柳姓。」
老人命道:「拿下柳承和顧清漪。」
禁軍向前。
顧清漪把名冊捲起,塞進袖中。
「拿我可以,先把這頁取出來。」
老人說:「看過名冊,你就是新的活檔。」
「活檔也要吃飯。」
「你沒有飯吃了。」
「那你先把欠我的案錢結了。」
百戶在旁邊看了她一眼。
這種時候還惦記案錢,顧家女兒的膽子不全用來查案,倒有一半用來討債。
禁軍逼近。
更夫男人攔在門邊。
「都別過來。」
有人認出他。
「你不是更夫。」
「我本來就不是。」
他撕開衣領,露出裡面的舊牌。
「二十年前,我負責給死囚報時,叫第四更人。」
百戶看向他。
「第四聲梆子呢?」
「沒敲。」
「為何?」
「有人拿第四聲換了一名死囚。」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發黃的路線紙。
「這一夜,死囚車從北牢出發,經過三道門。顧審之的私錄記了兩道,我押的是第三道。路線對得上。」
顧清漪接過路線紙。
「你押送的是誰?」
更夫男人沒說話。
柳承看向他。
「是我?」
「我那時看見四個襁褓。」
他答。
「一個送進宮,一個送進冰窖,一個換成死嬰,還有一個沒有登記。」
顧清漪問:「第四個是誰?」
更夫男人抬頭看向老人。
「你們當年沒讓我敲第四聲,就是因為第四個孩子不能入檔。」
老人抬手。
「殺了他。」
百戶拔刀擋下前排禁軍。
「你們現在聽誰的?」
禁軍沒有回答。
百戶從老人袖口摸出一塊舊銅牌,銅牌上有掌印留下的裂紋。
他用刀尖撬開牌背。
裡面夾著一小片人皮紙。
只有幾行字。
柳家血脈,帳面誘餌。
顧氏血押,可啟先帝無名庫。
滅柳家,滅口顧氏,換子入宮。
百戶念完,冰窖里沒人再說話。
老人伸手去取。
柳承先拿走了銅牌。
「你們要送進宮的不是柳家孩子。」
「你沒有資格問。」
「可你們用了我二十年。」
老人說:「你只是一把鑰匙。」
柳見娘抬起頭。
「我封牢,不是為了保他。」
柳承看她。
「那是為了什麼?」
「宮中密使進牢,要搶走另一個孩子。」
「哪個?」
「我抱出你時,以為你是柳家血脈。走到半路,我發現你身上的血印不對。」
她停了一下。
「可牢里那個真正的柳家孩子,已經被換成死嬰。」
柳承問:「你為何不送我回去?」
「回去,你會和那個死嬰一起入冊。」
「所以你讓我頂了死人名?」
「是。」
這答案很直。
柳承把第三枚印放在出生簿旁。
「老人說,只要我認回柳承,顧字就會被印吞掉。」
老人看向他。
「認。」
「認了呢?」
「顧家舊檔回到柳案。你活著,顧家就有罪。」
「我不認呢?」
「你不是柳承,也不是顧承。戶籍、官憑、家譜,全不收你。」
「聽著不如認。」
「至少你能活。」
柳承低頭看掌心。
他的目標一直是取回名字。
可名字若只能換來一樁舊罪,取回來也沒用。
他忽然把手按上第三枚印。
「我認。」
顧清漪看他。
「你想清楚。」
「我想過了。」
柳承說:「我先認,等他們把門打開,再改。」
老人伸手壓住印面。
「柳承二字。」
柳承割破掌心,將血按下。
印面浮出柳字。
禁軍向前一步。
顧清漪握住刀柄,沒有出聲。
柳承手掌往後一拖。
血在紙上多出一橫。
柳字被划去。
顧字從血痕里倒寫出來。
第三枚印裂成兩半。
老人伸手去抓,抓了個空。
冰窖底下傳來機括響。
棺材下方的石板向兩邊移開。
顧清漪低頭。
「下面有檔房。」
棺中女人咳血。
「別讓他們進去。」
柳承看她。
「裡面有什麼?」
她沒有回答。
老人喝道:「封門!」
百戶帶人擋住禁軍。
「現在封,晚了。」
石板完全打開。
台階一直向下。
老人退了半步。
這點動作被柳承看見。
他先走下去。
顧清漪跟在後面。
百戶罵了一句,也帶人追上。
地下檔房裡擺著四具木偶。
木偶沒有臉。
胸前各掛一塊木牌。
柳承。
顧承。
掌印。
第四具的木牌被刮掉,只剩兩道凹痕。
顧清漪走到最後一具旁邊,拆開木偶腹部。
裡面藏著一支骨筆。
筆尖壓著一張供詞。
上面只有半句:
我查的不是柳家滅門案,是誰借柳家滅門,換了一個顧姓孩子入宮。
顧清漪拿起骨筆。
她看向柳承。
「把手給我。」
柳承把掌心伸過去。
她用他的血蘸過筆尖,在供詞空白處落下。
紙上的字自己顯出來。
顧家沒有滅門,滅的是顧家認人的資格。
顧清漪的手停住。
「我父親不是來查柳家。」
柳承問:「他第三次來冰窖,帶走了什麼?」
棺中女人忽然叫道:
「清漪。」
顧清漪抬頭。
女人又叫了一聲。
「阿漪。」
顧清漪的臉色變了。
這是她乳名。
柳承看向她手裡的私錄。
私錄中關於顧清漪出生的那一頁,已經被撕掉。
棺中女人說:「顧審之第三次來,帶走的不是案卷。」
「是什麼?」
「一個襁褓。」
顧清漪沒有說話。
棺中女人繼續道:
「你父親抱走孩子時,問過我一句。若有一天孩子來問,你要認她,還是認那個姓。」
顧清漪握緊骨筆。
「你答了什麼?」
「我說,顧家的人不能認顧家。」
柳承看著她。
顧姓不只在他掌心。
也許顧清漪身上,同樣有一道被抹掉的血押。
老人從台階上走下來。
他沒有再命禁軍。
他親自掀開棺蓋。
棺中女人的手被鐵線鎖著,躲不開。
老人舉刀刺下。
柳承抬臂擋住。
刀鋒停在他手臂前。
第三枚印的碎片扎進老人掌心。
老人看著他。
「你還護她?」
「她知道我是誰。」
「她知道的只是你該死。」
「那也比你知道得多。」
柳承反手將老人撞退。
棺中女人張嘴,吐出一顆黑色血丸。
她把血丸按進柳承掌心。
「咽下去。」
柳承看著那東西。
「這是什麼?」
「你二十年前沒咽下的名字。」
血丸融化。
宮城方向傳來第四聲梆子。
冰窖里的赤燈同時熄滅。
禁軍停下。
他們看向柳承,齊齊跪下。
「顧氏長子,回宮受冊。」
老人站在台階上。
「不要跪他!」
沒人聽。
他終於失了先前的從容。
「他不是顧氏長子。他只是開啟無名庫的活鑰匙。」
柳承低頭看棺中女人。
「我到底是誰?」
棺中女人沒有答。
她抬手,指向顧清漪身後的暗門。
暗門裡傳出一個男人的聲音。
「他不是顧氏長子。」
顧清漪回頭。
「顧氏長子在這裡。」
檔房最深處,站著一個戴著柳家舊面具的人。
那人抬手摘下面具。
露出的臉,和柳承一模一樣。
他看著棺中女人。
「娘,二十年前被你抱走的孩子,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