棺材裡的人又叫了一聲。
「承兒。」
柳承抬手去掀棺蓋。
顧清漪按住了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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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動。」
柳承看她。
顧清漪蹲下,把燈往棺縫裡送了送。
棺蓋內側釘著三枚細針。
針尾連著一根血線,血線從棺蓋縫裡伸出,落在出生簿上。柳見娘的血滴下去,正好沿著線往棺里走。
顧清漪把針挑出半寸,又停下。
「強開,血線斷。棺里的人會死,簿上的字也沒了。」
「你怎麼知道她還活著?」
「她剛才罵人,死不了。」
棺中女人咳了一聲。
「顧家女兒,眼力比你爹好。」
顧清漪抬頭。
「你認識我父親?」
「他來過三次。第一次問我柳家的孩子,第二次問我帳房先生,第三次問我為什麼還沒死。」
「你答了什麼?」
「我說他先死,我再答。」
百戶在棺外聽得皺眉。
「你們父女查案,都喜歡問死人?」
顧清漪沒理他,手指順著血線往下摸。
柳見娘捂著胸口,把柳承往後推。
「退開。」
「她在棺里。」
「她認的是你,不是我。」
棺中女人說:「承兒,別聽她的。」
柳承停在兩人中間。
棺中女人繼續道:
「你被抱出牢房那夜,咬住了我的衣襟。你不鬆口,柳見娘扯了三次,都沒扯開。牢門外有人敲梆子,三下。她抱你出去前,把你交到我手裡,讓我替你按住臍帶。」
柳承的手落在身側。
那一晚,他只記得有人抱著他走。衣襟上有鹽味。他咬住一塊布,不肯鬆口。牢門外確實響過三下。
這些話,柳見娘沒說過。
棺中女人問:「你還記得嗎?」
柳承沒有回答。
她說:「你出生時哭過一次。後來不哭了。接生人說,孩子活不了。你娘把手腕割開,餵了你一口血。」
柳見娘的手停在傷口上。
「夠了。」
棺中女人笑了一聲。
「你怕他說完?」
「我怕你把假的說成真的。」
「那你說。」
柳見娘看向柳承。
「她是柳家真正的生母。」
柳承問:「她是不是我娘?」
柳見娘沒有出聲。
棺中女人先答:
「我是。」
柳見娘說:「她是活證。」
「什麼活證?」
「帳房先生把她留在牢里,留的不是命,是證詞。她見過你出生,見過你身上的血印,也見過帳房先生如何把柳家的名寫進一個孩子身上。」
棺中女人撞了一下棺蓋。
三枚細針同時顫動。
「我生下的孩子,你說成證詞?」
「你生不出孩子。」
棺中沒了聲音。
柳承看著柳見娘。
她終於說:
「當年牢里有兩個嬰兒。」
「一個是柳家血脈。」
「另一個身上,藏著帳房先生要保住的東西。」
顧清漪問:「藏在什麼地方?」
柳見娘沒有回答。
棺中女人說:「你抱走的不是承兒。」
柳見娘的臉色變了。
「別說。」
「你抱走的,是另一個孩子。承兒留在牢里,替你壓住了那道血印。」
柳承看向棺材。
「那我是誰?」
棺中女人說:「你是我生的。」
柳見娘說:「你是我帶出來的。」
這兩句話沒有衝突,卻讓百戶的頭更疼了。
「一個孩子,兩個娘?」
更夫男人在外面說:「兩個娘算少了。帳房先生養孩子,先看名冊,再看誰肯認。」
老人站在冰窖門外。
「柳承,把出生簿交出來。」
禁軍已經逼到門邊。
老人又說:
「棺里的人會學聲音。她說的每句話,都是柳見娘提前教的。二十年養在棺里,只為騙你認錯生母。」
顧清漪拆開棺邊一塊木板。
棺中女人的手腕被鐵線鎖住。鎖扣上刻著一個官諱。
二十年前掌印太監的官諱。
顧清漪看了很久。
「這口棺不是裝屍的。」
「是裝活證的。」百戶說。
「她一直醒著。」
顧清漪指了指棺內。
女人的指甲縫裡,全是新鮮冰屑。
「剛才不是醒來。她一直在聽。」
柳承問:「你二十年不逃?」
棺中女人說:「我走不了。」
「為什麼?」
「我一離開冰窖,你身上的柳家血就會失效。」
柳承摸向缺口銅錢。
「血在銅錢里?」
「血在你身上。銅錢只是把它壓住。」
「你留在這裡,壓什麼?」
「生母名下最後一道押印。」
柳見娘說:「別信她。」
「你呢?」
柳見娘低頭看著自己的傷口。
「我當年抱你出牢,替你驗過一次血。」
「結果?」
「不是柳家血脈。」
柳承沒有說話。
柳見娘把缺口銅錢放在出生簿上。
「我只能把真正的血印藏進銅錢,再讓你用一個死人名活著。」
「所以你說我不是你兒子。」
「我說的是真的。」
「她說她是我娘。」
「她說的也不全假。」
百戶抬頭。
「你們兩個人能不能先說清楚,誰生的,誰抱的,誰在帳上死了?」
柳見娘看他。
「你先出去。」
百戶沒動。
「我在外面還有禁軍。出去會死。」
「那就留下聽。」
門外,老人抬手。
「燒冰窖。」
火把從門外扔進來。
火油落在木板和棺邊,火舌沿著縫隙往裡竄。
禁軍開始往前壓。
更夫男人攔在門口,掏出舊官憑。
「都停。」
禁軍看向他。
他把官憑舉高。
「戶冊上的柳承是我。二十年前入籍,二十年領憑,二十年替朝廷辦差。你們要抓人,先拿我。」
百戶從地上撿起一塊密詔碎片。
夾層里有小字。
他擦去灰,念道:
「真正處決對象,不是柳家生母。」
下一行只剩半句。
「是替生母生下孩子的人。」
百戶抬頭看柳見娘。
「你當年生了誰?」
柳見娘沒有回答。
火已經燒到棺腳。
棺內三根鐵線露了出來。
一根連著出生簿。
一根連著第三枚印。
最後一根,穿進柳見娘胸口的傷。
顧清漪說:「三處不能斷。」
「斷一處呢?」
「棺里的人斷氣。」
柳承看向第三枚印。
他伸手拿起,按在出生簿上。
印面入紙。
血水從簿底退開。
被遮住的字一行行浮出。
柳家生母產子一名。
產婦一名。
接生人一名。
三行之後,只有兩個字。
產婦。
後面沒有名字。
那兩個字旁邊,蓋著柳見娘的舊印。
柳承抬頭。
「產婦是你。」
柳見娘坐在棺邊,手掌按住傷口。
「是。」
「你不是我娘。」
「不是。」
「你替我生了這副身體?」
「是。」
棺中女人開始撞棺蓋。
顧清漪伸手護住針尾。
「別撞,針會斷。」
棺中女人沒有停。
「你偷了我的孩子!」
柳見娘說:「你要的是孩子,還是他身上的柳家帳印?」
棺中女人停下。
她問:「有區別嗎?」
「有。」
「我只要他活著。」
棺中女人沉默了。
「印可以給你。」
柳承看著棺蓋。
她說得太快。
不像求孩子,像交一筆帳。
老人從門外走進來。
禁軍讓開路。
他伸手去掀棺蓋。
柳承擋在前面。
「你取什麼?」
「最後一道血押。」
「不是第三枚印?」
「不是。」
老人看著他。
「我是來毀掉柳承這個名字。」
柳承沒讓開。
老人說:「棺里的人一旦認你,宮中舊案就會生效。你不是活人,是二十年前該死的罪證。」
「那她不認我,我就活了?」
「你會變成無名之人。」
「聽著比死強。」
「無名不能入戶,不能領憑,不能進宮。你活著,所有人都能殺你。」
柳承把第三枚印倒轉。
印背對著自己掌心。
老人伸手。
「放下。」
柳承按了下去。
掌心沒有出現柳字。
血水從皮肉里浮出。
一個從未見過的姓氏顯現出來。
棺中女人突然沒了聲音。
柳見娘看著他的手,胸口的鐵線繃緊。
老人伸到一半的手停在空中。
他第一次沒有接話。
顧清漪湊近紙面。
「這是……」
冰窖深處傳來梆子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四下落下時,門外血字「獄」裂開。
裂縫裡掉出一張宮中名冊。
紙面沾著舊血。
最上面寫著新名字。
後面,跟著一行小字:
「此人,不得認柳家。」
老人看清那行字,伸手去搶。
柳承先一步拿起名冊。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又看向棺中女人。
女人終於開口。
這回不是叫他承兒。
她說:
「你姓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