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具人摘下面具。
那張臉落進燈下,和柳承沒有差別。
左眉下面的舊疤,位置相同,長短相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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棺中女人沒有叫他。
她只盯著他的手腕。
「你身上的第四道鎖,誰替你解的?」
面具人把手收進袖中。
「你先認我。」
「我問你話。」
「認了再答。」
「你不是來認親的。」
女人看向柳承。
「他來取名字。」
面具人沒有否認。
他看著柳承:「你還沒想起來嗎?」
柳承沒有接話。
他不認識這個人。
可那張臉上所有細節,他都見過。不是在鏡子裡,是在別人避開的眼神里。
面具人說:「二十年前,娘把你交給柳見娘時,交出去的是兩個孩子。」
柳見娘按住胸口。
傷口被鐵線牽著,不能起身。
「閉嘴。」
面具人看她。
「出生簿被改過,對不對?」
柳見娘沒有回答。
顧清漪把骨筆放在掌心,問:「哪一行?」
「產子一名。」
面具人說:「後面原本還有兩個字。」
百戶問:「什麼字?」
「二人。」
檔房裡沒人說話。
柳承看向柳見娘。
她抬手,擦去唇邊的血。
「掌印親手刮掉的。」
「你當時在場?」
「在。」
「你看著他刮的?」
「看著。」
柳承問:「為什麼不攔?」
柳見娘說:「攔了,你們兩個都活不了。」
面具人低聲笑了一下。
「現在說得很輕鬆。」
顧清漪取出兩隻空碗。
她割開柳承的手,又割開面具人的手,將血分別滴進碗裡。
血落在供詞上。
兩處字跡同時浮出。
顧氏血押。
柳承的血字下面,多了一道柳家舊印。
面具人的血字下面,則只浮出兩個字。
長子。
老人當即抬手。
「拿下柳承。」
禁軍向前。
百戶擋住一人。
「憑什麼?」
老人說:「血押已經認了。他不是顧氏長子。」
「那棺里的人呢?」
「她說什麼不算。」
「你說什麼就算?」
「我手裡有冊。」
老人取出一張宮中急令。
「顧氏長子回宮受冊。柳承冒認,押入死牢。」
顧清漪把骨筆收回袖中。
「你急著拿他,是因為你怕他先認完這兩道血押。」
老人沒看她。
「顧家女兒也一併拿下。」
面具人卻在此時割開掌心,將血按在第三枚印的碎片上。
碎片沒有動。
血從印面滑下。
下一刻,碎片裂出一道尖聲。
面具人收回手。
棺中女人說:「你不是我的長子。」
老人抬手:「燒了檔房。」
禁軍剛要動,女人又說:
「你只是從他身上剝下來的名字。」
面具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棺材。
「你早就知道?」
「我生的孩子,我認不出來?」
「你二十年沒見過我。」
「可你沒有臍骨。」
面具人的臉變了。
柳承問:「什麼意思?」
女人沒答。
顧清漪走到四具木偶旁邊,用骨筆敲了敲木牌。
木偶腹中傳出空響。
她拆開第一具。
裡面是柳家罪證。
第二具,放的是顧氏長子的檔案。
第三具,只有掌印太監的官諱。
最後一具的腹中,嵌著一塊薄骨牌。
「四具不是孩子。」
顧清漪說:「是四份替身檔。」
百戶問:「誰替誰?」
「柳承,替柳家罪證。」
「顧承,替顧氏長子。」
「掌印,替掌印太監。」
她走到最後一具前。
「這一具沒有名字。」
面具人看著她。
「那是我。」
顧清漪沒有抬頭。
「你只是最後一份檔。」
老人衝過來,一把奪走骨牌。
柳承伸手去攔,老人將骨牌捏碎。
碎片落在地上。
舊字露了出來。
雙生一死,長子入宮。
餘子不得認親。
柳承盯著那幾行字。
兩個孩子。
一個死。
一個入宮。
可他和面具人都活著。
棺中女人終於說:「當年我生了兩個孩子。」
她說得很慢。
「牢里只能帶走一個。」
柳見娘閉上眼。
女人繼續道:「她把你抱走時,以為抱的是柳家血脈。」
柳承看向柳見娘。
「後來呢?」
「後來她發現你身上的血印不對。」
「她為什麼不把我送回去?」
柳見娘說:「送回去,你會進死嬰冊。」
「所以你留下我?」
「我把你帶出牢。」
「另一個呢?」
女人說:「被偽成死嬰,送進了宮。」
柳承看向面具人。
「是你?」
面具人沒有答。
他從袖中取出一塊舊布。
布邊縫著半個顧字。
「我從小在地下檔房裡長大。」
他說:「每個人見我,都叫我顧氏長子。」
「你的父親是誰?」
「沒人說。」
「出生是哪一日?」
「沒人說。」
「你叫什麼?」
「顧氏長子。」
百戶皺眉。
「這算什麼名字?」
「對他們來說,夠用。」
面具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
「每隔幾年,他們便拿血畫像校我的臉。眉毛偏了,改。鼻樑不對,改。左眉下沒有疤,便劃一道。」
柳承看向那道舊疤。
「這道也是假的?」
「是他們照著你的臉做的。」
面具人的手放下。
「我沒有出生。我只在檔案里活過。」
柳見娘一直沒有說話。
面具人指向她。
「她沒有抱錯。」
柳承抬頭。
「你說什麼?」
「她知道你是誰,卻還是把你帶走。」
柳見娘沒有辯解。
面具人說:「她要救的不是你,是宮裡那個孩子。」
柳承問:「我是什麼?」
「鑰匙。」
柳見娘接過話:「能讓宮裡那個人活下來的鑰匙。」
「所以你救我,是為了救他?」
「是。」
「那我死不死,不重要?」
柳見娘看向他。
「你活著,才有用。」
柳承笑了一下。
「你倒是說得明白。」
顧清漪翻出父親的私錄。
她把撕掉的那頁與骨牌拼在一起。
紙背浮出一行字。
顧審之帶走的不是顧氏長子。
是顧氏長子的替死身。
顧清漪的手停住。
「我父親帶走的是你?」
面具人說:「我沒見過他。」
「他抱走的孩子,後來去了哪裡?」
棺中女人閉上眼。
「死在路上。」
顧清漪握住骨筆。
「那他為什麼在私錄里寫下你的名字?」
「他抱走的不是我。」
「是誰?」
女人看向她。
「你。」
顧清漪沒有動。
「我?」
「顧審之第三次來冰窖,抱走的是顧氏長子的替死身。那孩子後來被你父親藏起來,換成了你的身份。」
柳承看著顧清漪。
顧氏長子有兩個。
一個在檔房裡長大。
一個被顧審之帶走,成了顧清漪。
老人突然轉身,沖向暗門。
「攔住他!」
他抬手打翻火盆。
火油落在檔紙上。
禁軍開始後退。
老人已經到了門前,手掌按在血鎖上。
柳承和面具人同時追上。
兩人的手一左一右,壓住門鎖。
血鎖沒有開。
宮城方向傳來梆子聲。
一下。
兩下。
三下。
第四聲落下,面具人的臉上出現裂口。
皮膚從眉下裂到下頜。
裡面沒有血肉。
只有一層縫過的皮。
顧清漪上前一步。
「他的臉是縫的。」
「不是臉。」
她盯著面具人的胸口。
「是檔案貼在了身上。」
面具人低頭。
他忽然扯開衣襟。
胸腔里沒有心臟。
只有一枚黑色血印。
血印正在跳。
柳承看著那枚印。
「你以為我替你活了二十年?」
面具人看著他。
「我替你受了二十年顧氏長子的名。」
他說完,抬手撕開胸前血印。
裡面傳出哭聲。
很小。
卻有人在暗門後哭。
棺中女人撐住棺沿坐起來。
胸口的鐵線拉緊,她吐出一口血。
她第一次對老人喊道:
「把門關上!」
老人沒有回頭。
「不能讓宮裡那個孩子看見他們。」
百戶問:「什麼孩子?」
老人站在血鎖前。
「宮裡沒有孩子。」
柳承看著他。
老人說:「被當作顧氏長子冊立的人,已經死了二十年。」
顧清漪問:「那宮裡是誰?」
「一個死人。」
暗門上的血鎖自己鬆開。
門向內退去。
裡面走出一個年輕人。
他穿著宮中冕服。
臉與柳承相同。
也與面具人相同。
他的衣擺沒有灰。
身上沒有傷。
他隔著火光看向三個人。
棺中女人伸出手。
「承兒。」
冕服年輕人沒有看她。
他只看著柳承。
「你們三個里,只能有一個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