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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八十五章 善屍歸

  第二天清晨,雲景珩比往常起得更早。

  葉星瀾還在睡,古月娜也被他驚動了一下,半睜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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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點燈,只低聲說:「我去湖邊。你多睡一會兒。」

  古月娜「嗯」了一聲,又閉上了眼,雲景珩分別親了兩女一口,輕手輕腳下了床,披上外衣,出了門。

  外頭天還是灰濛濛的,連魚肚白都還沒翻出來,湖風吹過來,又冷又濕。

  他踩著露水走到湖東,這裡沒人來過,舊堤上的草葉都掛著水珠,水鳥還沒醒,湖面連一條船也沒有。

  雲景珩走到那塊他坐慣的位置,盤腿坐下。

  他能感覺到風從湖上吹來,也感覺到自己身體裡那點微弱的、像月亮還沒落下去的光。

  開始時,呼吸很重,後來便輕了。再後來,他好像能聽見整個湖岸的聲音。

  從很遠的地方流過來,是地里有根在慢慢長,是露水從草葉上滾下去的輕響,他全都聽見了。

  因為那一點點正在成形的神性。

  三個小時很快過去,太陽升到湖面以上,雲景珩睜眼,他覺得今天的自己,比昨天更靜。

  靜得有點不像自己了,他沒有立刻起身,只低頭看了一眼手掌,掌心還是熱的。

  可那熱不燥,有光從裡面慢慢往外滲,雲景珩站起身,他回住處的時候,葉星瀾和古月娜已經起來了。

  葉星瀾在院中練劍,古月娜站給花澆水。

  見他回來,葉星瀾道:「今天回來得早。」

  雲景珩說:「沒批檔案,當然早。」

  古月娜把灑水壺放好,說:「藍木子剛才來過,說你今天不用去海神閣了。」

  雲景珩「哦」了一聲。

  古月娜說:「他把章拿去代批了,說閣主再坐下去,海神閣就成靈堂了。」

  雲景珩沒忍住,笑出來,這藍木子,嘴還是那樣,可他知道,藍木子是怕他分心。

  神考越到後面,心越要靜,他已經不能像開始那樣,每天坐完就去處理一堆瑣事。

  那不是修行,那是消耗,藍木子把那些東西接過去,是幫他,雲景珩不打算說破。

  他道:「那今天我全聽你們安排。」

  葉星瀾把劍收回,說:「先吃早飯,阿姨說不能省。」

  雲景珩點頭,三人朝飯堂走,路上有不少學員,他們看見雲景珩,都停下腳步,遠遠行個禮。

  雲景珩擺擺手,讓他們該幹嘛幹嘛,有幾個新入學的孩子膽子大,跟在他們後頭,其中一個跑上來,仰頭問:「閣主,他們說你在練成神,是真的嗎?」

  雲景珩低頭看那孩子,十二三歲,他道:「真的。」

  孩子又問:「那成了神,是不是就不用吃飯了?」

  雲景珩想了一下,說:「要。所以我現在去吃飯。」

  孩子「哦」了一聲,又跑回去了,葉星瀾和古月娜都在旁邊笑,雲景珩走進飯堂。

  雅莉已經等在門口,看見他們,她把臉一板:「再不來,飯都涼了。」

  雲景珩趕緊快走兩步,坐到桌邊,桌上擺著粥、饅頭、兩碟小菜,還有三碗熱氣騰騰的蛋湯。

  雅莉坐在對面,看著他吃,雲景珩吃得不快,他怕雅莉又念。

  葉星瀾和古月娜也坐下,四個人安安靜靜吃完飯,雅莉才道:「今天要是不忙,去你爸那一趟。」

  雲景珩說:「好。」他擦了嘴,站起身。

  葉星瀾和古月娜都看他,他說:「你們去忙。我自己去。」

  葉星瀾點頭,古月娜說:「別又半路被誰拉去批檔案。」

  雲景珩笑了:「不會。藍木子今天替我坐鎮。」

  雲景珩往海神閣走,雲冥還和從前一樣,坐在外面,茶壺溫著,旁邊一疊紙,沒有別人。

  雲景珩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下,雲冥看他一眼:「早課做完了?」

  雲景珩「嗯」了一聲,雲冥說:「看著比前些天好。」

  雲景珩道:「也許是因為沒批檔案。」

  雲冥沒接這個話,只喝了口茶,雲景珩也自己倒了一杯,茶很苦,他喝了一口,放下。

  雲冥說:「你最近不去西線,是對的。」

  雲景珩沒說話,雲冥道:「西線那些人,怕的是你。你不出,他們才更怕。」

  雲景珩道:「是怕,還是更想逼我?」

  雲冥說:「都一樣。你不去,他們就看不明白。」雲景珩點點頭。

  他抬頭看天,天藍得很乾淨,他道:「我昨天在想,我到底是在熬神考,還是在把史萊克從頭再過一遍。」

  雲冥說:「都一樣。」

  雲景珩笑:「我也是這麼想。」父子倆又坐了一會兒。

  風從城門方向吹來,帶著工坊的鐵灰味,雲景珩沒再說話,他只覺得,這世上的事,有時真不需要分那麼清楚。

  修行也是過日子,過日子也是修行,他以前不懂,現在懂了,而雲冥,早就不動聲色地在一旁看著。

  看著他把自己那身急,一點一點,熬成靜,等雲景珩起身時,太陽已經很高。

  他沿著海神閣的台階慢慢走下去,身後,雲冥仍坐在那裡,像一座已經不太需要說話的山,雲景珩沒回頭。

  他只往湖東走,晚上還有一坐,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往那輪月亮上靠。

  而西邊,聖靈教仍縮在暗處,他們不會等太久,可雲景珩也不怕他們等。

  他正一點點把自己,坐成他們最怕的那輪光,等他們再來時,或許連他的面都見不著,因為史萊克已經醒了。

  整座城都在發光,那光會先照過去,把藏在林子裡、躲在山溝里的那些黑影,一個接一個,照出來。

  然後再由葉星瀾的劍、史萊克的人、唐門和傳靈塔的網,慢慢收拾乾淨。

  雲景珩要做的,只是坐在這裡,坐到最後,等這一切都過去。

  等他們回來,等天,真正亮起來。

  他抬頭,東邊有鳥群飛過,風很輕,湖面閃閃發光,雲景珩閉上眼,開始等下一輪月亮,夜還很遠,可他已經在路上了。

  接下來的日子,西線沒有再起大火。

  聖靈教又試探了幾次,有時是夜裡,有時是黃昏。

  他們從林子深處出來,遠遠地朝著史萊克方向放幾道黑煙,或是把沿路幾個小村的魂導燈打碎。

  他們不戀戰,也不正面對上巡邏隊,打一下就走。

  在試史萊克的反應,在等雲景珩從城裡走出來,可雲景珩始終沒出,他一直坐在湖東,早晚各三個小時,一天不落。

  真正讓聖靈教難受的,是史萊克的反制。

  舞長空把西線分成了七段,每一段都設一個明哨,兩個暗卡,明哨點燈,暗卡埋線。

  唐門的人負責後方,傳靈塔的魂師在林子外布了一層極薄的感知膜那膜不傷人,可只要有人帶著血腥氣和魂力波動穿過,膜就會輕輕一震。

  藍木子把這些震動整理成線,半甜咖啡再交由群星閣比對,幾天下來,聖靈教幾條出動路線全被標了出來,他們自己還不知情。

  夜裡,西線比別處更亮,藍光塔巡掃,一天比一天遠。

  一到深夜,整片林子外沿都像被泡進了白水裡,聖靈教的人再也摸不到鎮子邊,因為天一黑,路就亮得連影子都藏不住。

  他們只能在林子北坡最黑處繞行,可北坡南面,已經鋪了傳靈塔的感知陣。

  他們一踏進去,唐門的暗探就會收到訊號。

  幾次夜裡,他們剛到村外,舞長空的巡邏隊就包了過來。

  聖靈教沒殺人,他們燒了兩間空屋,又縮了回去,可他們死了人。

  第一波出現在灰林外的那批邪魂師,在第三次試探時被葉星瀾堵在山坡上,雲景珩沒問葉星瀾是怎麼做到的。

  他只知道,那天很晚,葉星瀾回到湖邊時,袖口上有幾道極細的黑印,像被很髒的血點過,她沒說話,他也沒問,那晚他還在坐晚課,她就在舊堤上坐下來,陪他坐了很久。

  第五日,西線傳來訊息,灰林南側清空。

  第七日,北坡也穩了,唐門開始往西邊三個鎮子運糧,傳靈塔的人重新補好了最後一道感知缺口。

  那些被燒掉的房子,藍木子已經在調木料,流民也開始分批過外城,一切都在慢慢朝史萊克這邊倒,聖靈教再沒有大的動作。

  他們縮回林子深處,連夜裡都不再出來,雲景珩聽著這些,仍只是點頭。

  他不是不在意,他只是知道,這場仗能贏,不是因為他。

  是因為葉星瀾、舞長空、藍木子、唐門、傳靈塔,還有那些在暗處埋線點燈的人。

  他們都在,史萊克沒有他,也能亮起來,這才是第六考最難也最該悟透的東西。

  不是他不能出手,是他終於明白,不需要每一場都非他不可,他開始慢慢相信。

  把西線交給葉星瀾和舞長空,把南線交給唐門,把流民交給藍木子,把感知陣交給古月娜。

  把這一整場暗戰,都交給他們,他只在湖邊坐著,像這湖本身,不動,卻能映出所有人的位置。

  第十一日,雲景珩照常坐晚課。

  快結束時,他忽然感覺有什麼極輕極輕地,在西邊很遠的地方動了一下。

  是一種很久沒有出現過的、和自己極近的氣息,他睜開眼,月亮已經升起來。

  三屍里,有一個,已經動身回來了。

  他慢慢站起身,葉星瀾從舊堤上走過來,雲景珩說:「今天不用等了。」

  葉星瀾看他:「什麼意思?」

  雲景珩朝西邊看了一眼,說:「有人在回來的路上。」

  葉星瀾沒問說:「我和你一起等。」

  古月娜不知什麼時候也到了,她走到雲景珩另一邊,說:「我也在。」

  雲景珩沒說話,他望著西邊,那裡還黑著,連城外的燈火都照不到太遠。

  他們三個都沒走,就站在湖邊,等第一道影子出現,雲景珩忽然有點想笑。

  因為他發現自己沒急,以前若知道有夥伴要回來,他會迎出去,現在他只站著。

  這大概也是神考的一部分,相信不是喊出來的,是站著等出來的。

  夜風很輕,湖面很靜,月亮比前幾日又圓了一點。

  他們倒是沒等太久。

  西邊很遠的地方,先是一點極淡的光,不亮,像有人在黑地里點了盞很小的燈。

  那光晃晃悠悠,一路朝史萊克城來,古月娜眯起眼。

  雲景珩沒動,只站在原地,他認出來了,那是善屍,善屍回來了,他走得很慢。

  一步一步,沿著西邊官道邊的小路走,他的左臂綁著布條,上面有很淡的血跡。

  衣服破了幾處,鞋也磨得不成樣子,可他的眼睛很清,比雲景珩見過的任何時候都清。

  等他終於走到湖東,已經過了子時,葉星瀾和古月娜都沒有迎上去,雲景珩也沒動,他就站在湖邊,看著另一個自己一步步走近。

  善屍在離他五步遠的地方停下,兩雙眼睛對上,誰都沒有開口。

  最後,善屍先笑了,那笑很輕,又很真,他說:「我回來了。」雲景珩點頭。

  他「嗯」了一聲,嗓子有些發緊善屍向前一步,兩道身影合在一處,雲景珩閉上眼,記憶的傳輸讓他的身子極輕地晃了一下。

  葉星瀾想上前,被古月娜拉住,雲景珩慢慢睜開眼,他的左臂上,多了一道傷,不深,可那痛很真。

  他低頭,把袖子拉下來,他把手放進袖裡,抬起頭,說:「還差兩個。」

  四輪月里,已經有一輪真正點亮。

  雲景珩抬起眼,看天上那輪月亮,已經很圓了,他說:「回吧。」

  三人沒有再說話,慢慢往房子走,身後湖面仍靜著,可那安靜和以往已經不同。

  雲景珩走得很慢,他沒有回頭,善屍回來這一晚,神考已經過去三分之一了。

  還有三分之二,那才是最難的,惡屍還在北邊,本我屍還在更遠的地方。

  夜風很輕,月亮又亮了一點,他握了握拳。

  「景珩。」葉星瀾輕聲道。

  「嗯?」雲景珩回頭。

  「就是……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她的聲音不大,甚至有點飄。

  話說出口,她自己先繃了一下,古月娜偏頭看了她一眼,又轉開眼,她早就知道。

  雲景珩停下腳步,看葉星瀾,「什麼?」

  「這個……哎呀,你回去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