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大早,雲景珩便來到了湖東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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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在那片空地上,沒有立刻坐下。
他沿著舊堤走了一段,又回來。
湖風吹過,地面還有些濕。
幾隻水鳥從湖心飛過來,在淺灘處停下,低頭啄食。
雲景珩看了一會兒,才走到空地中央。
湖東岸這地方清晨風不大,水面平得很。
幾根淺草從舊堤石縫裡長出來,葉上還掛著極薄的露水。
雲景珩盤坐在空地中央,手很自然地垂在身前。
他沒有結什麼手印,也沒有放出半點魂力。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東方。
太陽從湖盡頭露出來一點,又慢慢爬高。
光鋪在水面上,也落到他肩頭和臉頰。
他開始祭煉。
所謂祭煉,不是打坐運功,太陰元君沒教他任何新法。
只讓他坐在這裡,用身體去接光,用精神去碰日與夜交替時那一絲極細微的「氣」。
早上,是陽退陰生之前的那一點潮。
晚上,是月亮將出未出時的那一層靜。
祭煉的辦法極簡單,卻也不能斷,人得一直坐著。
三個小時,不能離,不能動,不能被打斷。
雲景珩一開始還不習慣。
他不是沒打過長坐,閉關時也曾幾月不起,可這次沒有目標,沒有關卡,也沒有對手。
只是坐著,把每一口氣都放進湖風裡,他開始時還數著呼吸,後來不數了,再後來,連「自己」都像隔得遠了一些。
太陽越來越高,三個小時並不長,只是坐得久了,腿會麻,後頸會僵,他聽見背後林子裡有鳥叫,也聽見很遠的地方有錘聲。
他都沒動。
葉星瀾和古月娜站在林邊。兩人已經看了好一會兒了。
葉星瀾低聲道:「感覺不是很難。」
古月娜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雲景珩身上,她從沒見過雲景珩這樣安靜。
三個小時到,雲景珩睜開眼。
正好是太陽完全升離湖面的時候,他慢慢站起身。
沒有頭暈,也沒有不暢,只是覺得後腰有些發緊。
他回頭,看見葉星瀾和古月娜,兩人已經走過來。
葉星瀾把水壺遞給他,雲景珩接過去喝了幾口。
他說:「好了,晚上再來一次。」
古月娜問:「早晚各一次,都要坐滿三個小時?」
雲景珩點頭。
葉星瀾道:「那晚上我們陪你。」
雲景珩笑了笑,沒多說。
十分鐘後。
雲景珩坐在海神閣的辦公桌後面,面前堆著幾摞檔案。
這些都是他離開這些天攢下來的。
有的是重建物資,有的是工坊報單,還有幾份是城裡新搬來的商戶的登記。
他才從湖東回來,衣服上還沾著草屑,水壺放在桌角,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
他原本只想來坐一坐,結果藍木子一看見他,就把五摞檔案抱了過來。
藍木子說:「閣主,這些都要你簽字。」
雲景珩當時沒當回事,現在他有點後悔,這個閣主他不想當了。
他拿過最上面一份,翻開。
是食堂改造預算,再看下一份,是外城排水渠的追加款。
每一份都寫得相當長,他看完一份,簽一份。
再看一份,又簽一份。
桌上檔案沒見少,門口還又多了兩個人。
一個等簽字的工坊負責人,一個來問執照的商人。
半甜咖啡在旁邊小聲提醒:「主人,還有三十七份。」
雲景珩閉上眼,他第一次覺得,神考也沒這麼累。
葉星瀾和古月娜本來要進來,兩人在門口看了一眼。
然後她們走了,非常乾脆。
雲景珩睜開眼,繼續簽。
蔡月兒就是這個時候拿著檔案走進來的。
她看了眼桌上的東西,又看了看雲景珩的臉色,把檔案放到最上面,說:「景珩,魂導系的資金能不能再批一點出來?」
雲景珩抬頭,眼神已經沒有光了。
他問:「哪一塊?」
蔡月兒說:「魂導系實驗室外牆,前幾天下雨,西面滲水,還要購置幾台新裝置。」
雲景珩道:「沒走預算嗎?」
蔡月兒說:「走了。超了。」
雲景珩沉默兩秒,他往後一靠。椅背發出很輕的一聲。
他看著頭頂的燈,說:「蔡姨,我成神之前,這些能簽完嗎?」
蔡月兒一點不松:「不知道,你先簽這份。」
雲景珩嘆了口氣,他拿起蔡月兒遞來的檔案,翻了幾頁。
又拿起筆,簽完,蔡月兒把檔案抽走。
雲景珩又批了幾份,都是差不多的東西。
這個要加錢,那個要延期,還有一份是申請在城西再開一口井。
他捏著筆,手已經開始發酸,旁邊的檔案仍不見少。
半甜咖啡在他耳邊說:「主人,還有二十九份。」
雲景珩沒說話,他覺得自己不是在批檔案,是在被檔案批。
又過了一會兒,舞長空來了。
他手裡拿著幾頁紙,走近說:「閣主,西線防守輪換表。還有新一批產出統計。」
雲景珩「嗯」了一聲,舞長空把紙放在他面前。
他開始看,第一頁寫著輪換人數,第二頁寫著裝置情況,第三頁寫著附近三個城最近的異動。
雲景珩看得很慢,舞長空站在桌前。
他道:「西線沒什麼大問題。只是幾支商隊從邊境繞進來,沒報備。」
雲景珩問:「查了嗎?」
舞長空道:「查了。沒問題。只是普通貨物。」
雲景珩點點頭,他拿筆正要簽,又看見後面還夾著一張,是城外一處藍光塔的異常。
他抬頭想再問。
舞長空已經繼續說:「那座塔三天前閃了兩次,維護的人去過,說是地熱返潮,應該沒事。」
雲景珩「嗯」了一聲,他握著筆,沒落下去,他忽然把筆放到桌上,慢慢站起身。
舞長空看著他。
雲景珩道:「我出去透口氣。」
他說完,朝門口走。
舞長空沒有攔,他知道雲景珩已經坐了很久。
雲景珩出了門,外面的風很輕,他站在石階上,看了眼天,天很藍,雲也高。
他忽然不想回屋了,他往左邊迴廊走,走了兩步,又覺得右廊人少。
他轉了個方向,從側門出了海神閣,外面就是內院。
他看了一會兒,朝湖邊慢慢走。
他想去湖邊坐一坐。
他還沒走到湖東,雅莉就從後頭追上來,一把抓住他的後領,雲景珩整個身子一僵。
他回頭看,雅莉黑著臉,說:「你跑什麼?長空還在等你呢。」
雲景珩道:「我喘口氣。」
雅莉道:「你批完再喘。」
雲景珩道:「媽,我都快成神了。」
雅莉說:「成神也得先把字簽了。」
雲景珩被拎著往回走。
路旁兩個學生看著,捂嘴直笑。
雲景珩朝他們做了個「別笑」的表情,兩個小孩笑得更歡。
雅莉一直把他拎回海神閣門口,才鬆手。
她往門裡一指:「進去。」
雲景珩站直,把被扯皺的領子拉平,他回頭看了雅莉一眼。
雅莉雙手叉腰,那眼神,嘖嘖嘖。
雲景珩嘆了口氣,重新走進去,舞長空還站在桌邊。
他把那幾張紙往前推了推,雲景珩坐下,他拿起筆。
半甜咖啡提醒:「主人,還有三十一份。」
雲景珩依舊應,他覺得自己可能真要死在辦公桌上了。
窗外有鳥飛了過去,雲景珩不由得想,鳥為什麼會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