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領著他們走到一處極開闊的林間空地。
那裡沒有巨木,只有幾株極老的大樹遠遠圍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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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是平的,長著一層細軟的青苔。
中間擺著幾塊磨光的青石,一看就不是天然生成。
大明沒說話,先走到一塊扁石邊。
他從懷裡取出一隻舊茶壺,又變戲法似的摸出幾隻粗碗,動作極穩,像這事他做過無數遍。
柴是二明隨手撿的,幾根枯枝一搭,指尖一彈,火就起來了。
水是林邊那條溪里現取的。
水入壺,柴火噼啪響。
沒一會兒,白氣就裊裊地升起來。
許小言看呆了。
她小聲說:「萬獸台里還能泡茶?」
古月娜道:「他們只是不常進來住,這裡的東西還是能用的。」
雲景珩找了塊石頭坐下,葉星瀾和古月娜各坐他兩邊。
謝邂挨著原恩夜輝。
唐舞麟靠大明最近。
一群人在火旁圍坐下來,空氣里慢慢浮起一股極淡的茶香。
林子裡也不再像先前那樣靜得發冷了。
火一升,獸鳴似乎又回來了些,只是都遠遠的,不近。
二明盤腿坐著,時不時往唐舞麟碗裡添水。
大明把第一碗茶遞給古月娜。
古月娜接了。
第二碗給了唐舞麟。
唐舞麟接過來,沒喝。
他看著大明,像有很多話,最後只道:「謝謝大明叔叔。」
大明「嗯」了一聲,沒多說。
雲景珩自己倒了碗茶,邊喝邊打量四周。
萬獸台的北邊,連空氣都比外頭清,清得發甜,他難得放鬆下來,肩膀都塌了點。
葉星瀾側頭看他:「你不怕這茶有問題?」
雲景珩笑:「我怕什麼?」
葉星瀾沒理他。
古月娜極輕地彎了下唇,原恩夜輝也端著一碗茶,她的手指一直很穩。
可二明忽然不說話了,他原本正給火里添枝,忽然停住,整隻手懸在半空。
他偏過頭,看原恩夜輝。
那眼神先是困惑,然後一點一點變得極沉。
他慢慢道:「丫頭,你身上……怎麼有股我熟悉的氣息?」
原恩夜輝抬起頭,二明那張極粗獷的臉上,少見地露出一種極認真的神情。
他道:「和我有些像……」
原恩夜輝輕輕放下茶碗,說:「我的第一個武魂,是泰坦巨猿。」
大明看向二明。
二明一愣,「泰坦巨猿武魂?」
雲景珩喝了一口茶,才緩緩道:「數萬年的歲月,有些事情記不清楚很正常,泰坦巨猿武魂能傳承下來,是有原因的,你好好想想。」
二明仍舊皺著眉,他看看原恩夜輝,又看看雲景珩,最後目光落回自己攤開的雙手。
那雙手極厚極大,指節處全是舊傷,他握了握,又鬆開。
「我……」
大明皺著眉,「二明,你好好想想。」
二明又坐了一會兒,終究還是搖頭。
「我想不起來。」
他低聲道,聲音里沒有先前的粗豪,反倒透出些疲憊。
雲景珩放下茶碗,慢慢道:「想不起來就不要硬想,跟我們出去一趟,去原恩家看看,族譜、舊屋、祖地,總有些東西還在。」
二明還沒應聲,雲景珩繼續道:「你親眼看一看,摸一摸,或許就全想起來了。」
唐舞麟點頭:「是啊,二明叔叔。」
大明「嗯」了一聲。
他看二明,說:「去吧,你欠了多少年,總得自己走回去。」
二明沉默了一陣,他看了看原恩夜輝。
原恩夜輝安靜地坐著,火光把她的眼睫照得極亮。
二明慢慢道:「好,我跟你們去。」
……
上陵城,城西郊外。
出了城,路就窄了。
兩側不再是鎮集和官道,而是大片無人打理的野林。
越往裡走,山勢越收,整片土地都在往中間攏,車馬聲早聽不見了。
只有風從林子裡穿過,帶出一陣極沉的松濤。
路盡處,山坳後,原恩家族的祖宅就立在那裡。
灰牆黑瓦,沒有高門,也沒有大匾。
幾座極老的屋院順著山勢鋪開,一直沒進後面的林影里。
遠遠看,像山里長出來的,不顯山,不露水,可就是這份沉,壓得人心裡發悶。
雲景珩他們站在外頭,沒有立刻進去。
二明一個人站在最前面,他抬頭看那扇舊門。
門上漆已經斑駁,門環上纏著幾道極細的藤。
原恩夜輝站在謝邂身邊,她在這裡出生,可此刻再看,仍很是陌生。
就在這時,一股極沉的氣息從宅內湧出來。
沒多久,原恩震天便從門中走出。
他沒有帶人,仍是一身舊袍,白髮在風裡輕輕動著。
看見雲景珩,他先是一怔,然後他慢慢走過來,在離他們十來步處站定。
他抱了抱拳,聲音不高,卻極清楚:「雲閣主。」
雲景珩道:「來得急,沒讓人先遞帖子。」
原恩震天道:「這地方,已經很久沒接這樣的客了。」
他說著,目光已經越過雲景珩,落到原恩夜輝身上,最後,他停在了二明身上。
他像被人從頭頂澆下一瓢冰水,整個人都僵了。
二明也看著他。
良久,原恩震天低聲道:「這位是……」
雲景珩沒有替他答。
二明自己開了口,他說:「我叫二明。」
原恩震天木訥的點了點頭。
側過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他表面仍舊沉穩,可行走間,腳步已經不如來時那樣自然。
原恩震天領著他們穿過前院。
來到了一扇門前,木色發黑,門縫裡透出一股陳年香燭氣。
原恩震天道:「這是我原恩家供奉祖靈的地方。」
他說著,自己便推門走了進去。
二明跟在眾人身後走了進去。
他跨過門檻的一瞬,人就停住了,祠堂里並不暗。
幾盞長明燈極穩地亮著,把整間屋子照得發昏,滿室都是陳年香燭和舊木的氣味,供桌擦得極淨。
靈位一層一層往上排,可二明沒有看那些,他看的是最上方。
靈位最高處,擺著一尊木雕,那木雕不高,雕工也談不上精細。
可就是那尊像,讓他整個人都像被釘在了門口。
它太像他了,不是五官像,是神。
是那個微微側頭、望天出神的樣子,是泰坦巨猿化形成人後,依舊改不掉的那點舊習慣。
連肩膀的角度、手背的青筋,都像從誰眼裡一點點拓下來的。
二明站在那兒,喘不上氣。
二明的目光越過石像,落到它身後的靈牌上。
那靈牌極老,邊角已經發酥。上面沒有寫「先祖」二字。
只刻了一個極簡單的名字,阿泰。
他的目光瞥向它的旁邊,哪裡只有一個靈牌:熊曉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