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娜帶他們去了史萊克城西側。
周圍已經移接了一些樹。
她抬手，掌心銀鱗飛起，裂成九道流光。
地面一震，空氣發白。
等白光散去，他們已經站在萬獸台內。
這裡的樹生得極高大，很多要三四個人才能合抱。
樹幹上長滿深綠色的苔，濕得發亮。
枝葉一層疊著一層，把天光篩成細碎的小塊，落在地上，隨著葉子的輕晃而移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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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面鋪著厚厚的落葉，踩上去鬆軟下沉，散出潮氣和腐木味。
四周長滿蕨類和低矮灌木，有些已經齊腰深。
老樹根從土裡拱出來，盤錯交結，積著昨夜的露水。
遠處有溪聲，斷斷續續，從林石間穿過，不響，卻清楚。
林子裡到處都是聲音。
不同鳥鳴從高枝上落下來，有的急促，有的悠長。
幾隻灰羽小獸從灌木下竄過去，很快不見。
葉子上有蟲爬動。
風一過，滿林子都是窸窸窣窣的葉響。
這裡一點也沒有「秘境」的陰冷，它太滿，太野，反而有種古老而旺盛的生氣。
空氣里全是草木濃得化不開的氣味，七個人站在林間，好一陣沒人動。
唐舞麟的藍銀草自發從袖口鑽出一點，貼向最近的樹幹。
「古月，這裡……」
古月娜走到最近的一棵老樹旁，伸手按了按那上面一層極厚的苔。
她道：「萬獸台是返照萬年前的星斗大森林而建的，這裡的一草一木，都是從舊時樣貌里養出來的，包括空氣里的魂力濃度、地脈走向、魂獸族群的分布。」
她停了停，看向唐舞麟：「你那株藍銀草，在這裡應該會覺得舒服。它聞到了老家的氣味。」
唐舞麟一怔，低頭看去。
那截從袖口探出的藍銀草已經自己貼在了樹幹上，根須極輕地蠕動著。
他說：「怪不得，它自己就出來了。」
古月娜點頭：「萬獸台對植物系武魂沒有壓制，越往裡越是這樣，不過，也因為它太像舊時星斗，許多魂獸到了這裡，會變得格外警覺。」
「它們分不出你是外來的人，還是很久以前曾經獵殺過它們的那批，所以別飛，別放太強的魂力。」
許小言小聲問：「會怎麼樣？」
古月娜說：「會圍上來。這裡太像萬年前的星鬥了，它們不會先問。」
謝邂聽得脖子一縮，左右看看。
幾隻灰羽小獸早鑽得沒影，鳥聲還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接一聲，像給這片密林報信。
原恩夜輝低聲道：「可我的武魂從進來就很靜。」
古月娜看了她一眼：「因為泰坦血脈，你身上有一半東西，被這裡認作『舊客』，它不吵，是在等你自己走過去。」
原恩夜輝沒再說話，她攥了攥拳，又鬆開。
林子裡，風又起了，很輕，從北邊來。
帶著一點極淡極淡的、不知是花還是血的氣味。
古月娜轉身，繼續往北走。
她說：「萬獸台越往北，越接近舊時星斗大森林的核心。我們要去的，就是最北邊。」
眾人跟上。
落葉被他們踩得沙沙響，樹還是綠的，可那綠已經開始變冷。
他們朝北走了大約半個時辰，林子裡忽然起了變化。
鳥鳴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風也像被什麼從高處按下來，不再穿過枝葉。
整片林子還在動，可那動極輕極慢，連葉尖都只是極偶爾地晃一下。
有什麼很重的東西，正從正北方向，一步一步朝這裡來。
地面開始顫，有節奏的震動。
一下，又一下。
落葉從枝頭簌簌而落，唐舞麟猛地站住。
他的藍銀草全縮了回來，貼著他的腿，發出極輕微的顫鳴。
他低聲說：「有東西過來了。」
謝邂和許小言同時看向北方。
古月娜已經停下，她的臉色在樹影下顯得極靜，她沒說話，只輕輕眯起眼。
忽然，北面的樹林像被一雙巨手從中間撥開。
樹沒有斷，只是整片整片地向兩邊傾去。
一個巨大的影子從林後緩緩走了出來。
雲景珩抬頭。
那身影高過樹冠，肩背如嶺，灰褐色的皮毛極厚，像披著一身經年的岩石。
它只是站定，幾里內的鳥獸全都徹底安靜了。
泰坦巨猿——二明。
它先看了一眼古月娜，又緩緩掃過葉星瀾、許小言、謝邂和原恩夜輝。
最後，它的目光落在唐舞麟身上，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他站在離他們還有幾十丈的地方，沒有再往前。
他的目光從唐舞麟臉上移到他的肩膀，又從他肩頭移回他的眼睛。
那雙極少會起波瀾的巨目中，一點一點地翻湧起極複雜的東西。
那裡面有錯愕，有喜悅，還有一種被壓了極深極多年的、說不出口的愧疚。
唐舞麟也站著沒動。
「你是不是……小舞麟？」二明的聲音落下來，極輕。
輕得和他那具比山還大的身子完全不符。
怕聲音再大一點，會把這個從舊時里走出來的孩子嚇回去。
唐舞麟眼眶一熱，他慢慢點了一下頭。
二明像被人從胸口最軟處打了一拳。
他猛地仰頭，喉嚨里擠出極沉極澀的一聲。
接著，他像個小孩子似的大吼起來：「大哥！大哥！小舞麟！小舞麟來了！」
整片森林都炸了，鳥群驚起，那些原本伏得極低的草木被一陣狂風掀過。
樹葉如雨。
謝邂嚇得抖了一下，許小言啊地叫了一聲。
雲景珩後退了半步，護在古月娜和葉星瀾前面。
唐舞麟卻站在原地，眼睛發酸。
那一聲「大哥」太用力了，像把這些年所有的等待、後悔、想念，全從肺腑里吼了出來。
二明吼完那一嗓子，身體就已經開始變了。
灰褐色的毛髮向內收去，高過樹冠的身軀一點一點縮小。
骨骼和肌肉在肉眼可見中收縮、重塑。
數息之間，一個極其魁梧的中年男子從光塵中邁了出來。
他的肩膀極寬，胳膊粗如小樹。
一頭灰褐色亂發，滿臉風霜，眼圈卻紅得厲害。
他朝唐舞麟奔過去，地面仍被他踏得咚咚響。
雲景珩和古月娜都沒攔。
二明奔到唐舞麟面前，一把抓住他兩邊胳膊。
他張著嘴，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里，最後只翻來覆去道：「好……好……」
唐舞麟沒動。
他感覺到二明那雙手在顫。
那是比石頭還硬的一雙手，此刻卻抖得不成樣子。
他低聲道：「二明叔叔。」
二明「哎」了一聲。
他又想笑，又像要哭，最後乾脆把唐舞麟整個人抱進了懷裡。
那一下很重，唐舞麟只覺得肋骨都響了，他也沒掙。
就在這時，北邊林子又動了。
這一次，是一股極沉極涼的氣息，一道修長人影自北邊緩緩行來。
他沒有獸形現世，只用人身走來。
青衣，長發，眉眼很深。
那是天青牛蟒——大明。
唐舞麟看見他，四目一對。
大明的腳步忽然就亂了，他一開始還很穩，越走越快，最後竟也飛奔起來。
他衝過來，和二明一樣，把唐舞麟用力抱進懷裡。
兩個大男人，一個比一個抱得緊。
唐舞麟被夾在中間，幾乎喘不過氣。
謝邂小聲對原恩夜輝說：「這、這不用拉一下嗎？」
原恩夜輝搖了搖頭：「別動。」
雲景珩看著這一幕，沒說話，他只把目光從三人身上移開，望向北邊更深處。
大明終於鬆開手。
他望著唐舞麟，嘴唇輕動：「像你爸，也像你媽。」
唐舞麟沒說話，只重重點頭。
他們退開一步，把這個從小看到大的孩子再從頭到腳看一遍。
風從北邊吹來，把他們灰褐色的發和青衣的袍都吹得微動。
兩人沒再多說什麼，只一左一右站著，把唐舞麟攏在中間。
過了好一會兒，大明才像忽然記起什麼，緩緩轉向古月娜。
二明也收了笑，跟著看過去。
他們看古月娜的眼神極複雜，古月娜站在那裡，銀髮被林間的光映得發亮，臉上沒有多餘表情。
大明張了張嘴，他想叫一聲「銀龍王」。
可話還沒出口，又自己咽了回去。
他朝古月娜極重地抱了抱拳，二明也做了同樣的動作。
然後他們便不再看任何人，只一遍一遍地說：「謝謝。謝謝。」
聲音很低，低得像從胸腔里直接壓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