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魔鬼島的日子漸漸久了。
唐舞麟繼雲景珩之後,先完成了考核,選擇同樣留在島上等待同伴。
而雲景珩忙著抓海鮮有一段時間了,唐舞麟就代替了他,讓他休息。
於是他閒下來了。
閒下來的日子反而過得快。
上午他會在枯樹底下坐著,看參與噩夢或者憎惡試煉的同伴「發瘋」,時不時還給他們倆出點損招。
下午他偶爾會走到海邊去,坐在那塊被海水沖刷得光滑溫潤的大礁石上,什麼也不想,就那麼坐著,等黃昏把整片海面鋪成碎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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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者是練一下海神閣幾位老登教他的步法,體術啥的。
貪婪老魔和噩夢老魔也輪流來找他。
有時候是噩夢老魔端著粗瓷碗晃過來,碗沿冒著熱茶的白汽,在他旁邊的石頭上坐下,有一搭沒一搭地說些島上的舊事。
有時候是貪婪老魔,那個平日裡話不多、但一開口就往關節上鑿的人,找過來的方式更簡單,直接在他對面坐下,目光在他臉上停一會兒,然後開口:「雲冥給你的那個盒子,什麼時候能開啟?」
雲景珩每次被問到這個問題,都會下意識地摸一下腰間。
那隻盒子一直放在儲物魂導器里。
他也試過開啟它。
第一次是他剛來魔鬼島的第二天晚上,他獨自坐在屋裡的木床上。
從儲物魂導器里把它拿出來。
盒子是木質的。
木色極深,幾乎接近黑色,表面沒有塗漆也沒有上蠟,保留著木材原本的紋理。
那些紋理很細密,在燭光下看像被什麼極細的筆一道道描上去的,紋路的走向從盒面的中心朝四周擴散,像一圈一圈被風吹皺的水面。
他試著掀開盒蓋。
但掀不動。
他又試著從側邊推,從底部撬,甚至找來唐舞麟幫忙,但依舊打不開。
他又收了回去。
後來他又試過幾次,每回都在不同的狀態下試,晨光里、正午的烈日下、黃昏的暖光中、深夜裡燭火將熄未熄的時候,結果都一樣。
盒子打不開。
他問過噩夢老魔。
噩夢老魔當時正在喝他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聽了這個問題之後,把碗從唇邊移開,偏過頭看了他幾息。
「那東西啊,」
他說,語調慢悠悠的,像在嚼什麼需要細品的食物,「它不認蠻力,不認時間,也不認技巧,它只認一種東西。」
「什麼?」
噩夢老魔沒有回答。
他把碗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然後把目光移向遠處那片暗紫色的霧氣,像在看什麼隔著很遠的東西。
「等你該開啟的時候,自然就開啟了。」他說完這句就沒再往下接了。
雲景珩之後沒再追問。
一個個都是謎語人,謎語人能不能都去死啊?
但今天不一樣。
今天他坐在那塊大礁石上,雙腳浸在海水裡,太陽從頭頂偏西了一點,海面上泛著的金光比正午時更濃、更稠。
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隻盒子,它在他指腹底下微微發著溫。
他的心口忽然劇烈的跳了一下。
雲景珩似是心有所感,拇指緩緩移動到木盒邊緣,輕輕一挪。
「嗒——」
盒子開了,那裡面躺著一塊晶體。
那塊晶體的形狀不規則,大約有他拇指那麼長,比拇指略寬一點,邊緣有許多稜角。
似乎是……破碎的一樣。
通體是粉色的——但那「粉色」和他之前見過的任何一種粉色都不一樣。
它更像一團被凝固住了的光,從晶體內部朝外滲透出來,顏色在深粉和淺粉之間緩慢地、幾乎察覺不到地過渡著。
晶體表面沒有固定的光澤。
日光落在它上面的時候不會形成固定的高光點,而是像水面的倒影被風吹皺了一樣,光影在晶體表面不斷地流動著、變化著、重組著,每一息都呈現出一種新的姿態。
就在他看見那塊晶體的第一眼,就在他視線與晶體的粉色光芒相觸的那一剎那——
有七道目光幾乎在同一瞬間轉向了同一個方向。
是七老魔們。
最近的就是噩夢老魔。
他從枯樹底下站起來了。
那碗永遠喝不完的茶被他隨手擱在了樹根旁邊,碗沿朝一側歪著,剩下的茶水從碗口邊緣溢位來,洇進泥土裡。
他站起來之後沒有動,就那麼站在枯樹的陰影邊緣,目光穿過院子、穿過矮屋之間的縫隙、穿過那排枯死的鐵樹,落在雲景珩的方向。
「果真如此……」
貪婪老魔從矮屋側面的陰影里走出來,站在院牆的豁口處。
他的身形偏瘦,平日裡總喜歡靠牆站著,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兩隻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目光落在雲景珩手心裡那塊粉色晶體的方向,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在緩慢地轉動著。
「這個無神的時代,終究還是迎來了至高的存在。」
貪婪老魔朝著雲景珩走了過去。
他走得不快,從院牆豁口處出來,繞過枯樹東側那堆劈好的柴火,腳步在沙土地上踩出一串不深不淺的腳印。
他走到礁石邊,在雲景珩旁邊坐了下來。
坐的位置不遠不近,隔著大約兩尺的距離,剛好能讓兩個人的目光落在同一個方向上,那塊被雲景珩托在掌心裡的粉色晶體。
貪婪老魔坐下來之後沒有說話。
他先低頭看了看自己交叉擱在膝蓋上的手指,又把目光移向海面,最後才慢慢轉過來,落在雲景珩手心裡那塊晶體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晶體表面流動的光影上停了好一會兒,眼底那層像墨汁一樣沉的東西在緩慢地轉動著。
然後他開口了。
「這塊晶體離開這裡到史萊克,已經過去百年了。」
他說,聲音比平日裡低了一些,「沒想到海神閣討論過後,真就給了你。」
雲景珩偏過頭看著他。
日光從側面鋪過來,把貪婪老魔那張偏瘦的臉照出了一層薄薄的暖色,顴骨下方的陰影在日光里顯得比平時淺了不少。
他的眉骨很高,眉毛很淡,此刻那兩道淡眉微微朝眉心攏了一下,像在辨認什麼不太確定的東西。
「這是什麼?」雲景珩問。
貪婪老魔把目光從晶體上移開了,偏過頭來看著雲景珩的臉。
他看了大約兩息,然後搖了搖頭。
那道搖頭的幅度很小,幾乎算不上是一個完整的動作,更像是他的下頜朝一側偏了一下,又收回來了。
「我也不知道。」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停了一下,像在等雲景珩接話。
雲景珩沒有接,他繼續看著貪婪老魔,等他把話說完。
貪婪老魔把目光重新投向海面,投向那片被日光鋪成碎金色的、起伏不定的水面。
「我們是在島上找到它的,」他說,語速比剛才更慢了一些,像在把一段壓了很久的東西從箱子底部翻出來,上面還蒙著灰。
「百年前吧。我們意外在島深處一處洞穴里,嵌在岩壁的夾層里,周圍沒有任何標記、沒有任何文字、沒有任何能說明它來歷的東西。」
他頓了一下,低頭看著自己交握在膝蓋上的手指。
「我們那時候不知道它是什麼。但能感覺到它裡面有東西,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它內部交纏著,互相吞噬又互相滋養。」
「那種力量的結構和魔鬼島本身的能量結構很像,像同一棵樹上結出來的兩顆果子。」
「所以我們把它取了出來,拜託史萊克的人帶走了它,希望能有些研究,能弄清楚它到底是什麼、從哪裡來、為什麼會出現在魔鬼島深處。」
他把目光從海面上收回來,重新落在雲景珩手心那塊晶體上。
粉色光芒從他指縫間漏出來,在礁石面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溫潤的粉色光暈。
「但很可惜,」貪婪老魔說,聲音里那層淡淡的溫還在,但底下浮上來一層極淺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澀。
「史萊克研究了一百年。封存它、檢測它、用各種方式試圖激發它、分析它,什麼都沒有研究出來。它像一塊不肯開口的石頭,無論你用什麼方法去敲它,它都不給出任何回應。」
雲景珩低頭看著自己掌心裡的晶體。粉色光芒在他指腹底下緩緩地脈動著,和心跳同頻,和呼吸同拍。
「但是……」貪婪老魔的聲音頓了一下。
「它好像選擇了你。」
雲景珩心中一片炸雷響起。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它內部交纏著,互相吞噬又互相滋養?
力量的結構和魔鬼島本身的能量結構很像,像同一棵樹上結出來的兩顆果子?!
毀滅與生命?
這玩意兒難道是……?!
創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