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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靈域境下的獵漁

  雲景珩在空中翻了半個圈,然後慢慢停住了。

  旋轉的慣性被魂力在胸口墊了一下,身體從翻轉的姿態回正,面朝下懸在半空。

  海風從他身下穿過去,衣擺獵獵地響著,濕漉漉的布料被風吹得貼在小腿上,又鬆開,再貼上去,迴圈往復。

  他張開雙臂,讓風從腋下灌進領口,涼意順著脖頸滑下去,一路沿著脊椎鋪到腰窩。

  那陣涼意裡帶著海水的咸腥和日光照在水面上蒸騰出來的那種淡淡的暖潮氣。

  然後他偏過頭,看向魔鬼島的方向。

  那片暗紫色的霧氣還在遠處貼著海岸線匍匐著,比早上退得更遠了一些,邊緣從山脊線底部縮到了半山腰的位置,像一隻伏在坡面上、把頭埋進前爪之間的巨獸,正在打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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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枯樹的剪影在那片霧氣的輪廓前方立著,像一根被燒焦了一半的細針扎在地面上。

  矮屋的屋頂在枯樹左邊不遠處,灰色的瓦面在晨光里泛著一層薄薄的、不太起眼的啞光。

  他就那麼懸在半空,風從他耳邊過,遠處海面泛著碎金一樣的波紋,天地之間乾淨得只有藍和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掌心,五指張開又收攏,指節屈伸之間那層魂力的流動比一個月前更沉、更厚,像原本是水的河流經過一個冬天的凝結之後變成了更濃稠的東西。

  他慢慢收起了張開的雙臂。

  風從他身側繞過去,衣擺垂落下來貼回小腿。

  他的身體朝海面降了一點,目光從魔鬼島的方向收回來,落在下方那片顏色比周圍深半度的水域上。

  那片水在日光下泛著一層不太一樣的暗青色,像被誰在海底鋪了一塊深色的石頭,石頭的邊緣模糊地朝外擴散,把周圍的海水染得不均勻了。

  他看到了。

  靈域境的精神力從眉心鋪出去,像一張被晨光浸透的薄紗,貼著水面朝下滲透。

  那層感知穿過水麵的張力層時微微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往下,經過水溫分層的那道界線,觸到了深約三丈處一片密集的、帶著體溫的生命訊號。

  在那裡,幾百條魚擠成一個不斷旋轉的球體,魚頭朝內、魚尾朝外,鱗片與鱗片之間幾乎沒有空隙,整個魚團像一隻被塞滿了活物的巨大水球,在水層中緩緩地、同步地轉動著。

  每一條魚的嘴裡都叼著一塊指甲蓋大小的碎石,碎石表面裹著一層薄薄的、泛著油彩色澤的苔蘚。

  雲景珩的嘴角彎了一下。

  他把防水布包的系帶在肩上繞了一圈勒緊,然後吸了一口氣,那口氣灌滿了肺葉,從底部到頂端每一寸肺泡都被撐開,胸腔鼓起來,鎖骨上方的皮膚繃緊了一瞬,然後他收了魂力,讓身體自由落體。

  下落的速度不快不慢。

  風從耳畔擦過去的聲音從之前那種持續的「呼——」變成了斷斷續續的、被氣流切碎的「嘶——嘶——」聲。

  他的衣擺在身後翻卷著,像一面被風扯直的旗。

  水面在他下方越來越近,那片水域從扁平的橢圓變成了一個不斷擴大的圓面,圓面的中心點正在他腳底的正下方。

  入水的前一息,魂力從全身毛孔湧出來,在體表裹了一層薄薄的隔水膜。

  膜面貼上皮膚的觸感是涼的、滑的,像一層極薄的油脂被均勻地塗在了每一寸皮膚表面。

  頭髮表面也被膜面復住了,水珠在髮絲之間滾過的時候不會滲進去,只會沿著發梢滑落,留下一串細密的、被膜面彈開的水痕。

  「咚——」

  入水的聲音被膜面悶在了外面,傳進耳朵里的是一聲沉悶的、像被厚棉花包住了的「咕——」的震動。

  視野從明亮的天光瞬間切換成藍綠色的水下世界,光線從頭頂穿透海面,碎成無數道斜斜的光柱,光柱里懸浮著細小的浮游生物,像一小群一小群被揉碎了的金箔在緩慢地飄移。

  他睜著眼。

  隔水膜覆在眼球表面,海水被擋在外面,角膜是乾的、清明的。

  他調整了一下姿態,從垂直下落的姿勢轉成頭朝下的俯衝姿態,雙臂收在身側,雙腿併攏,整個人像一支被射入水中的箭矢,朝著下方那團旋轉的魚群快速逼近。

  距離三丈的時候,他伸出了右手。

  魂力從掌心湧出來,凝成一根比頭髮絲粗不了多少的細線,線的末端分成三個叉,像一把極小的三叉戟。

  絲線從掌心中延伸出去的速度極快,穿過水層的時候幾乎不帶走任何水流,所過之處只在水中留下一條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白色氣泡軌跡。

  絲線的末端觸到了魚團的外層。

  他感知到的第一件事是溫度。

  魚是變溫動物,它們的體溫和所處水域的溫度基本相同,只有一點點肌肉活動的熱量,而人體表皮常態溫度大概在33ºC,那種溫差在魂力感知中很清晰。

  第二件事是密度。

  幾百條魚擠在一起形成的壓力從外圍朝內遞增,最內層的魚被外側的同伴擠得幾乎無法動彈,它們的鰓蓋翕動的幅度被壓縮到最小,只能靠著水流的緩慢流動來交換氣體。

  他的絲線從外層魚群的縫隙之間穿進去,像一根針穿過密織的布料,每一針都落在纖維與纖維之間的空隙里,不碰到任何一根線頭。

  絲線的三個叉在魚團內部展開了。

  三叉的尖端各射出一縷極細的魂力波紋,波紋在魚群中擴散開來,無聲無息地碰到了每一條魚的側線。

  那排沿著魚身兩側分布的感覺器官,對水壓變化和震動極為敏感的神經末梢。

  幾百條魚同時頓了一下。

  魚尾巴保持著朝外的姿態,魚頭朝內的方向也沒有變,但它們的眼球同時轉動了極小的幅度,朝向同一個方向,絲線入水的方向。

  然後雲景珩動了。

  他的右手猛地朝後一收,魂力絲線從魚群中抽離出來的同時,掌心朝下一按。

  一記平面狀的氣浪從他掌心炸開,朝下方擴散的時候體積膨脹了三倍,氣浪的邊緣捲起來,形成一隻倒扣的碗狀魂力罩,把那團還沒來得及重新啟動旋轉的魚群整個罩了進去。

  罩面收緊。

  它的收縮速度極快,從外緣朝內緣聚攏只用了一息半的時間。

  幾百條魚在罩子裡開始慌亂,尾巴瘋狂地拍打著罩面,鱗片與鱗片相互摩擦的震動透過水層傳上來。

  但他沒有鬆手。

  魂力罩繼續收緊,直到它從一隻大碗變成了一隻緊貼在魚群外層、幾乎貼著每一片魚鱗的薄殼。

  幾百條魚在殼裡擠成了一整塊,每一條都無法單獨動彈,它們的尾巴被旁邊的同伴壓住了,鰓蓋被另一條魚的腹部抵住了,連眼珠轉動的空間都被壓縮得所剩無幾。

  他拎著那團魂力殼往上浮。

  上浮的速度比他下潛的時候慢一些,因為那團魚的分量不輕,幾百條魚加起來比他自己的體重還要沉好幾倍。

  魂力從腳底湧出來托著他的身體,同時從掌心持續輸出維持著那層殼的穩定,兩股魂力在他體內並行著流動,互不干擾,像兩條被分隔在同一根管道里的不同顏色的水流。

  水面在他頭頂越來越近。

  光從上方鋪下來,把他視野里的藍綠色逐漸置換成了更亮的色調,像一盞從遠處被慢慢推近的燈。

  那團被他兜住的魚在殼裡開始瘋狂撞擊,一條魚動了之後帶動了旁邊的魚,旁邊的魚又帶動了更旁邊的魚,整個魚團像一團被點燃的火藥從中心朝外炸開,幾百條魚同時用盡全力朝不同方向衝撞魂力罩的內壁。

  罩面被撞出了波浪狀的起伏。

  雲景珩皺了一下眉。

  右手五指張開又收攏,魂力罩的內壁追加了一層加固,第二層魂力從掌心湧出去,貼著第一層的內部敷上去,像給一隻快要撐裂的布袋縫上了第二層襯布。

  魚群的撞擊力道被兩層罩面緩衝掉了大半,罩面的起伏從波浪變成了細密的波紋,再變成幾乎看不見的微震。

  他帶著那團魚破水而出。

  「嘩——」

  出水的聲音被魂力膜擋了一下,但還是傳進了他的耳朵里,悶悶的,像隔著枕頭聽到的動靜。

  日光在他出水的那一瞬間鋪滿了他整張臉,把他眉弓那道淺痕照得清清楚楚,水珠從他發梢滴落,在陽光下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虹彩。

  他懸停在離水面三尺的位置,右手提著一個巨大的、半透明的、泛著淡青色光澤的魂力球,球體裡面擠滿了密密麻麻的銀灰色魚身,幾百條魚的尾巴還在徒勞地拍打著內壁,發出細密的、隔著魂力層聽起來像搓揉干沙子的「沙沙」聲。

  他低頭看著那團魚,笑了。

  這麼多魚,雖然不是什麼很珍貴的食材,但應該夠唐舞麟那小子吃了。

  那傢伙飯量跟無底洞似的,之前在史萊克食堂打飯的時候能把一整屜饅頭端走,吃得旁邊的學員眼珠子都要瞪出來。

  這一個月在島上沒正經吃過一頓飽的,他那張臉都瘦得顴骨突出來了,雖然他自己沒提過,但云景珩看見過他在水缸邊彎腰洗臉的時候,肋骨在那層薄薄的皮膚底下根根分明地弓著。

  夠了。

  這些魚夠煮一鍋濃湯,夠煎十幾條兩面焦黃的魚排,夠把唐舞麟那癟了一個月的胃重新撐圓一次。

  只是……我該怎麼帶回去呢?

  他偏過頭,朝魔鬼島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片暗紫色的霧氣還在遠處貼著海岸線匍匐著。

  黑色海面與正常海面的交界處有一道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分界線,那分界線從島的兩側朝外延伸,像兩條被拉直了的暗色繩索貼著水面鋪向遠方,把整座島圈在一個無形的範圍之內。

  那是魔鬼島的覆蓋邊界。

  他第一次踏上島的時候,一腳踩過那道線,體內的魂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掐住了根脈,從四肢末端朝丹田的方向縮回去,縮成一個緊緊蜷著的、無法動彈的球。

  那種感覺他記得很清楚,像一盞被擰小了捻芯的油燈,火苗從拇指粗細縮成針尖那麼大,在黑暗裡苟延殘喘地亮著。

  而現在他正懸在邊界的外側。

  魂力在他體內暢快地流動著,從丹田湧出來,順著經脈鋪滿四肢百骸,每一寸皮膚下面的魂力脈絡都飽滿而充盈,像一條被注滿了水的河道,水面與岸沿齊平,稍微一激就會漫出來。

  但他的魚,它懸浮在他右手前方三尺的位置,球體的外層是他用魂力凝成的薄殼。

  那道殼的穩定性取決於他的魂力持續輸出,一旦他帶著它越過那條分界線進入魔鬼島的壓制範圍,魂力會被掐斷,殼會碎,幾百條魚會從兩丈高的半空摔進水裡,尾巴一擺就竄進深藍色的水層里不見了。

  而他也會掉下來。

  要不……我從這裡用全力把魚朝著島上甩過去?

  不行不行,以我准魂帝的全力一甩,那動能會讓這些魚在接觸地面的時候瞬間變成泥。

  雲景珩懸在空中,低頭看著魂力球里擠成團的幾百條魚。

  「那就,在這兒處理。」

  他說完這話的時候魂力球開始變化。

  球體內部的魂力從外壁朝內壁滲透,凝成幾百根細如髮絲的觸手,每一條觸手精準地纏住一條魚。

  下一瞬,幾百條魚同時被從球體中拽了出來,懸在他周圍三尺範圍內的半空中,銀灰色的魚身在日光下鋪成一片密密麻麻的、懸浮著的銀色光幕。

  他的靈域境精神力鋪開,覆蓋了整片魚群。

  每一片魚鱗的紋理、每一條魚腹的弧度、每一片鰓蓋的邊緣,在他感知里清清楚楚,像一幅被拆解成幾百分的精細圖紙。

  然後他動了。

  幾百根精神力觸手的尖端同時變化形態,前端變薄、變利,像幾百把極小極鋒利的刀片,同時切入幾百條魚腹。

  刮鱗、開腹、掏鰓、清洗——四個步驟在同一瞬間完成,動作整齊劃一得像被同一隻手操控著的幾百根手指。

  魚鱗、內臟、鰓片從魚身上脫落下來,像一場銀灰色和暗紅色交織的雨,簌簌地落回海面。

  海水被染成了一大片血腥。

  處理好的魚身乾淨整齊地懸浮著,銀白色的腹肉在日光下泛著濕潤的光澤,每一道刀口的位置分毫不差。

  他取出儲物魂導器,幾百條魚化作一道銀色的河流被吸了進去。

  他轉身落回小木筏上,踩住濕漉漉的木面,魂力從腳底灌注下去。

  「回去了。」

  他單掌朝背後的水面狠狠推出。

  「走——!」

  魂力在掌心與水面之間壓縮成一道巴掌大的氣浪,掌面觸水的那一刻氣浪炸開,筏身猛地朝前一躥,船首劈開水面,在身後留下一道翻卷的白浪。

  「蕪湖——!」

  他屈膝穩住重心,海風撲面而來,把額前碎發全部吹向腦後。

  魔鬼島的輪廓在他視野里越來越近,暗紫色的霧氣從山脊線上朝兩側翻卷,像在讓路。

  筏子擦過那道黑色海水與正常海水的分界線時,魂力從四肢末端退潮般縮回丹田,沉重感瞬間覆滿全身。

  筏身藉著剛才那掌的餘力繼續滑行,劈開最後十幾丈的水面,船首碾上碎石灘,發出一聲沉悶的刮擦聲。

  「OK,安全入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