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夢老魔的眼神充斥著難以置信,他偏頭看了一眼跪坐在枯樹陰影里、瞳孔仍然渙散但耳尖已經開始慢慢變紅的謝邂,然後又轉回來看向雲景珩。
他的眼底那層放光的東西越來越濃了,像一盞被捻大了芯的油燈,火苗從豆粒大躥成了一小簇明晃晃的光。
「你剛才那個想法,」
他說,語速比剛才快了一倍,像一台終於潤滑到位了的齒輪機開始全速運轉,「我得仔細琢磨琢磨。在原恩夜輝死他面前這個基底上面,讓她詐屍。」
「這個轉折本身就已經是噩夢結構里最經典的反轉了,但你的妙處在於'詐屍之後拿的是什麼',你給她拿了那個玩意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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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悲情到荒誕的跳躍中間沒有過渡,直接摔下去,這樣他的腦子會同時在兩個層面上炸開——」
他越說越快,兩隻手開始在膝蓋上方比劃著名,拇指和食指捏在一起比出一個形狀,像在丈量什麼東西的距離:「一個是'她活過來了'帶來的巨大的、根本來不及反應的衝擊,另一個是'她拿著那種東西衝過來了'帶來的那種,你懂嗎,那種世界觀層面的崩塌。」
「他在那個瞬間會同時面對復活的喜悅和被屈辱性武器追殺的恐懼,兩種極端情緒在他的腦子裡撞在一起——」
他猛地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胸腔鼓起來又塌下去,然後偏過頭來,極其鄭重地、像在詢問一位同僚一樣地問雲景珩:「你覺得我今晚就給他安排上,合適嗎?」
雲景珩端坐在木樁上,晨光照著他的臉,他嘴角那抹淡到幾乎看不見的弧度終於浮出來了。
「我覺得,」他說,聲音平平穩穩的,「今晚可能太晚了,現在才幾點?都沒到中午呢,時間還很長~」
噩夢老魔愣了一息,然後哈哈大笑。
那聲笑比之前所有的都響,從肺底震出來,把枯樹上的幾片殘葉震得簌簌地往下落。
他笑得前仰後合,一隻手撐著膝蓋,另一隻手胡亂地指著雲景珩的方向,指了兩次都沒指穩。
「你——」他笑得喘不上氣來,眼角都濕了,「知音吶!知音吶——!你才是那個最適合當噩夢老魔的人。」
雲景珩笑著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沾的木屑和塵土,重新把防水布包甩上肩膀,包在他後背上顛了一下穩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還在抖的謝邂,又看了一眼笑得直不起腰的噩夢老魔,然後抬腳朝海邊的小徑走去。
走出十幾步的時候,身後傳來噩夢老魔被他笑岔了氣後那種斷斷續續的、一邊擦眼角一邊喊出來的聲音:「……雲景珩!等你回來——咱們再聊——再聊深一點——我記下來了——」
風從海邊吹過來,把他的聲音扯散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半截還是清清楚楚地落進了雲景珩的耳朵里。
他沒有回頭,背對著枯樹的方向擺了擺右手。
他沿著小徑朝海邊的方向走遠了,晨光鋪在他背上,把防水布包的輪廓和肩上那道乾淨利落的線條一起鑲成了一道明亮的邊。
……
他沿著小徑走了大約兩里路,拐過那排枯死的鐵樹之後,腳步慢了下來。
前面的地形從灌木叢變成了散落的碎石灘,再往前就是一片相對平整的、生長著幾棵歪脖子矮樹的緩坡。
那些樹不高,主幹最粗的也不過成年人大腿粗細,但木質結實,表面覆著一層灰褐色的乾裂樹皮,樹根扎在碎石和沙土混雜的地層里,抓得很牢。
雲景珩在最大那一棵面前站定,把防水布包從肩上解下來放在腳邊,從包里抽出那把磨利的蚌殼片。
刀鋒在晨光里泛著薄薄的冷光,他蹲下身,在樹幹離地約一尺半的位置比劃了一下角度,然後下刀。
蚌殼片切入樹皮的聲音是悶的,帶著纖維被撕裂時那種細密的「嗤嗤」聲。
他的動作不快,但每一刀都落在同一條線上,淺淺的一道切口被他重複了十幾刀之後逐漸加深,變成一條窄窄的槽。
木屑從刀口兩側翻卷著落下來,有的落在他靴面上,有的掉進碎石縫裡。
他換了幾個角度,繞著樹幹切了一圈,最後在切口最深處把蚌殼片橫過來撬了一下。
樹幹發出一聲沉悶的、纖維被徹底撕裂的「嘎——」的聲響,然後整棵樹朝外側緩緩傾倒下去,樹冠掃過地面的碎石,揚起一小片塵土。
樹幹落地的悶響在晨光里傳出去很遠,驚起了遠處礁石上一小群棲息的白色海鳥,鳥翼撲稜稜地扇著飛上了天。
他花了半個多時辰把那棵樹的主幹劈成兩半,剔去多餘的枝丫,把一半樹幹的橫截面用蚌殼片削平磨光,又在兩端鑿出淺淺的凹槽。
然後他從包里抽出那捆草莖搓成的細繩,去周圍撿了幾根干透的粗枝,橫著綁在樹幹兩端,用草繩在凹槽處繞了三圈,勒緊,打了一個死結。
一艘簡陋得不能再簡陋的獨木筏就這樣成形了,寬不到三尺,長不到一丈,木面還帶著新劈開的濕潤紋理,散發著一股淡淡的草木汁液的澀味。
他把筏子扛到肩上,順著碎石灘朝海邊走。
筏子的重量壓在肩胛骨的位置,不輕不重,他扛著它走過最後一段礁石,踩上那片他連著來了兩天、已經熟悉到閉著眼都能走對的淺灣。
潮水還沒有完全退盡,水面在晨光里泛著溶溶的淡金色波紋,波紋細密而均勻,像一層被風吹皺了的薄綢鋪在礁石之間。
他把筏子推進水裡。
木面觸水時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咚」,筏身晃了一下,在水面上浮起來,吃水不深,底部的粗糙木面在水面下隱約可見。
他脫了靴子和外褲,捲起褲管,赤腳踩進水裡,水溫比昨天高了一點點,但涼意還是順著腳踝竄上來。
他把筏子再往外推了幾尺,然後整個人趴上去,手掌貼著濕漉漉的木面,腿在淺水裡蹬了兩下,筏子朝外漂了出去。
他趴在筏子上朝前劃。
沒有槳,他用手掌交替著撥水,掌心切入水面的角度慢慢從生疏變得熟練,每一次划動都比上一次多帶走一些水,筏子前進的速度漸漸快了起來。
身後的魔鬼島在一片漸漸開闊的海面里越縮越小,矮屋的輪廓、枯樹的剪影、那片紫黑色霧氣的邊緣,都在距離的拉伸中慢慢模糊成一片深淺交錯的暗青色。
他劃了很久。
太陽從東邊的海平面升到了頭頂偏前的位置,光從斜上方鋪下來,把整片海面鋪成碎銀一樣的亮片。
魔鬼島的影子已經在身後縮成一條細長的暗線,貼著海平面,像用毛筆在天地交接處勾了一筆極淡的遠山。
然後他的掌心忽然一熱。
那種熱是從他身體深處某個許久沒有被觸碰過的位置湧上來的,像一口被堵了整整一個月的井,忽然有一隻手伸下去把堵著井口的蓋子揭開了。
熱意從他的丹田位置朝外擴散,沿著經脈往上走,經過胸腔的時候把肺葉撐開了一點,經過喉嚨的時候把他嗓子眼裡那層啞澀感衝散了些許,最終漫到四肢末端。
魂力。
他體內那些被魔鬼島的壓制之力摁住了那麼久的魂力,在他離開那片水域覆蓋範圍的這一刻,重新活了過來。
雲景珩趴在筏子上怔了一息。
然後他笑了,這一次的笑和之前在枯樹底下那種壓著藏著的不一樣,這道笑容從胸腔里直接震出來,伴著一聲幾乎要壓不住的輕喊,聲音從喉嚨里衝出去,在海面上彈了幾下,散進風裡。
他鬆開撐著筏面的手,掌心朝下一按,魂力從掌心湧出去,在木面上墊了一層薄薄的緩衝,他的身體藉著那股力從筏面上升了起來。
他升起來了。
濕漉漉的褲管上滴著海水,水珠從他腳踝處甩落下去,落回海面濺起一小圈細碎的水花。
他的腳離開了筏面,先是一寸、兩寸,然後整個人懸在了半空中,離水面大約三尺的高度。
海風從他身下穿過去,鼓動著他的衣擺獵獵地響。
他停在那裡,低頭看了看自己懸在半空中的腳,腳趾在海風裡微微蜷了一下,又鬆開了。
然後他抬起頭來看向天空。
天是乾淨的、透徹的、沒有一絲紫黑色霧氣的。
藍從頭頂鋪到四周,藍得均勻而綿密,像一塊被打磨光滑的深藍色玉石倒扣在天地之間。
幾縷極淡的白雲橫在東邊的低空,雲的邊緣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像被水洗過之後還沒完全晾乾的薄紗。
他深吸了一口氣。
這一次的氣灌滿了整個肺葉,從底部到頂端每一寸肺泡都被撐開,乾淨的海風順著氣管湧進去,把他肺葉深處那層殘餘的、被試煉磨出來的暗色顆粒沖刷了一遍又一遍。
他撥出來的時候,那口氣在海風裡凝成一縷極淡的白霧,散了兩息就沒了。
然後他猛地朝上躥了一截。
魂力從腳底湧出,身體藉著那股推力直直地朝上拔高了十幾丈,海面在他腳下迅速縮小,變成一片被日光鋪滿的、碎金一樣晃動的平面。
風在他耳邊呼嘯而過,把額前碎發全部吹向腦後,他張開雙臂,像一隻終於被鬆開繩子的鳥,在藍天和大海之間展開了一道舒展的弧線。
他在空中翻了半個圈。
身體旋轉的時候,日光從不同角度掠過他的眼瞼,把他的視野切成一幀一幀的、被金光和藍光交替填滿的畫面。
旋轉停了下來,他面朝下懸停在半空,視線透過腳下那層薄薄的、被海風吹得微微晃動的空氣,看著下方的海面。
海水是清澈的。
離開了魔鬼島水域之後,這片海呈現出一種他幾乎已經忘記的透明度,礁石和水底沙地的輪廓在水面下清晰可見,顏色從近岸的淺藍逐漸過渡到遠海的深藍,中間那一道顏色分層的線在日光下像一條被摺疊起來的綢緞的邊緣。
「自由~啊——!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