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鋪滿了整片山谷。
紫黑色霧氣已經退到了極遠的地平線邊緣,貼著山脊線最細窄的那道橘紅色光帶的底部匍匐著,不再涌動,不再翻卷,像一隻伏在地面上、終於收攏了爪牙的巨獸,安靜得只剩呼吸。
風從西邊吹過來的時候,霧氣的表層會被拂起極薄的一縷,像被風扯散的細紗,飄出去不到三尺就散盡了,不留痕跡。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
山谷邊緣站著一個人。
那人周身罩著一層暗紫色的氣韻,像一襲由濃霧織成的袍服籠在他身上,邊緣不斷有細碎的紫黑色顆粒脫落、消散、再重新凝聚。
他偏了一下頭。
目光移向側邊,隔著最後一層薄薄的紫黑色霧氣,他看見了站在圈外的那些人。
那六個人的目光始終在參與試煉的人的方向。
看得出來,他們有些緊張。
破滅老魔的視線一一掃過他們的面龐。
每一張臉上都刻著同一種東西。
那種東西沒有名字,但落在眼底的時候清清楚楚的,像一面被反覆捶打過的銅鏡,表面有擦痕、有劃紋,可鏡面底下那層光依然是亮的、是暖的。
他的視線在葉星瀾臉上多停了半息。
她站在暮色里,黃昏最後一抹橙紅色的光落在她左側的肩膀上,把她半邊身子染成那種溫吞吞的金橘色。
她的目光穿過薄霧投向他,確切地說,是投向他身後那團暗紫色氣韻的深處,那個一直被包裹著、一直沒有顯露出真身的位置。
她的眼眶邊緣那圈淡紅在橙光里不顯眼,但她攥在身前的兩隻手,指節之間的那條縫,在微微地顫。
破滅老魔把視線移開了。
他無聲地笑了一下,那道笑沒有被任何人看見,只在他自己眼底浮了一瞬,像深潭水面被風拂過之後盪開的那一圈細紋,轉瞬就平了。
他垂下眼,攏在氣韻中的身形微微朝後退了半步,退進了更濃的暗色里,把空地中央那片被最後一縷日光照亮的區域讓了出來。
霧散了。
從空地中央開始,紫黑色的霧氣朝兩側翻開,像一扇沉重的門被從中間推開,露出門後那條走了一整個月的路。
霧氣退開的時候沒有聲音,只有空氣里那些細碎的暗色顆粒在最後一陣風裡打著旋升上去,升到半空,被橙紅色的天光映著,像一群極小的、暗色的螢火蟲朝著日落的方向飛去。
霧退盡之後,空地中央站著一個少年。
雲景珩站在那裡,兩條腿微微分開,與肩同寬,靴底踩在他自己這一個月來踏出的那一片深淺交錯的腳印中央。
他的呼吸很穩,胸口起伏的幅度不大,每一次吸氣都比上一次深一點點,像終於確認了空氣是乾淨的、可以放心往肺底灌進去的。
他的左臂垂在身側,前臂外側那道淺灰色的線紋只剩一道極淡的痕跡,像一根被反覆漂洗過的墨線,顏色淺到幾乎要與膚色融在一起。
雲景珩緩緩轉身。
他的動作不快,左側肩胛骨先朝後轉過去,帶動整條脊柱一節一節地旋動。
靴底在泥土上碾過半圈,腳掌換了一個方向,踩實了,然後他的整個身體從背對人群變成了側對,又從側對變成了正對。
他面朝他們站定了。
暮色鋪在他身後,西邊那最後一道窄窄的橘紅色光帶成了他背後的一道長而淺的暖色背景,把他的輪廓鑲了一圈柔和的亮邊。
他的發梢被風拂起來,額前那幾縷碎發在眉弓上方輕輕晃著。
一抹笑容從他眼底先浮了起來的。
眼底那層沉了許久的笑意,順著他的視線往外漫,漫到眼尾的細紋里,漫到嘴角那道舊痂收口後留下的細線上,把他整張被這一個月的風沙和傷口磨得比從前更稜角分明的臉,柔和成了一片。
他的嘴角向上彎的弧度不大,但夠真。
真到足以讓所有看見這道笑容的人心裡一松,像攥緊的拳頭終於可以攤開了。
破滅老魔適時出聲:「破滅試煉結束,恭喜你,完成了魔鬼島七試煉,你可以選擇先離開這裡,也可以……」
他的話戛然而止,看著相擁在一起的七人,笑著補充。
「也可以等他們一起回去。」
……
次日,雲景珩狠狠的伸了個懶腰,推門而出。
噩夢老魔盤膝坐在屋前那棵枯樹底下,手肘支在膝蓋上,掌心裡托著一隻粗瓷小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熱氣。
他聽見推門聲,偏過頭來看了一眼站在門檻邊的雲景珩,挑眉的動作不大,右眉梢朝上挑了一線,又落回去。
「你的試煉昨天就結束了,不再睡會兒了?」
他說,聲音里那種慣常的、帶著散漫倦意的調子還在,但底下壓著一層很淡的、幾乎聽不出來的溫度。
雲景珩站在門口,晨光從他身後鋪進來,鋪過他肩膀的輪廓,在門檻上投下一道窄窄的陰影。
他活動了一下脖頸,頸椎發出兩聲細碎的骨響,下巴朝左邊偏到極限又轉回正中,眼底那層被一夜好眠養出來的清亮在晨光里泛著薄薄的光澤。
「不睡了,」他說,伸手把門邊的防水布包拎起來甩到肩上,「我去補撈點海鮮過來給他們當配菜。」
噩夢老魔端著那隻粗瓷碗,低頭吹了一口碗面上的熱氣,喝了一小口,咽下去之後才重新抬起頭來看他。
他的目光在雲景珩臉上停了一瞬,又移到他腰間那隻鼓鼓囊囊的防水布包上,嘴角那抹弧度似笑非笑的,像什麼東西在唇邊掛著,不急著抖落。
「島上那些東西,你吃了快一個月了,什麼滋味你比誰都清楚。」
噩夢老魔說,慢條斯理的,語調平得像在念今天的天氣,「那些玩意兒不好吃,難以下咽,吃了還想吐。但你心裡有數,它們裡面那些生命能量的濃度,你在外面找一百斤正常的魚蝦也兌不出來一小口。」
雲景珩已經把防水布包的系帶在肩上繞了一圈,勒緊了,包的重量在肩胛骨的位置墜了一下又穩住。
他偏過頭來看向噩夢老魔,表情沒什麼變化,晨光照在他眉弓那道淺痕上,在那道米粒大的凸起邊緣投了一小片薄薄的陰影。
「我知道啊,」他說,語速不快不慢的。
「我會讓他們吃那些東西。正常魚蝦只是配菜,碗裡多幾口能咽下去的東西,嘴裡的苦味好過一些,就多撐兩頓。」
噩夢老魔看著他,眼底那層似笑非笑的光沒有收回去,但深處那一點考校的意味被什麼更軟的東西蓋住了。
他點了點頭,沒再繼續這個話題,低頭又喝了一口碗裡的熱茶,杯沿貼到下唇的時候頓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麼。
雲景珩把肩上的布包又往上顛了顛,讓重心落得更順一些,然後朝枯樹那邊走了兩步。
他走到謝邂身旁的時候停下來了,低下頭看著那個跪在噩夢老魔面前、膝蓋併攏、脊背微微弓著的人。
謝邂跪在枯樹的陰影里。
他的脊背彎成一道不自然的弓形,雙手撐在自己膝蓋上,指節攥著褲子的布料攥得發白。
他的呼吸很淺很急,每一次吸氣的時候肩膀都會往上聳一下,像被什麼東西嚇著了之後還沒緩過勁來。
他的臉色在晨光里看得分明,比平時白了一整層,顴骨上那一點常年在海風裡吹出來的紅暈褪得乾乾淨淨的,只剩一層薄薄的、透著青的底色。
嘴唇微微張著,上下唇之間留了一條縫,呼吸從那條縫裡進出,像一條被衝到淺灘上的魚,鰓蓋還在一開一合,但已經不太有力氣了。
他的眼睛是睜著的,但視線沒落在任何具體的東西上。
瞳孔散著,焦距漫在膝前一尺半的地面上,像在看什麼很深很遠的東西,遠到他的視線穿過了腳下的泥土、穿過了整座魔鬼島的地基、穿過了海水和岩層,落到了某個只有他自己看得見的位置。
雲景珩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他好一會兒。
然後他移開視線,看向枯樹底下端碗坐著的噩夢老魔。
「你讓他看到什麼了?」
他問,聲音不大,但每一字都落得清清楚楚的,「怎麼抖成這樣?」
噩夢老魔把碗從唇邊移開了。
他抿了一下嘴,把唇上殘留的茶漬抿掉,然後看著雲景珩,眼底那層似笑非笑的光開始慢慢地、一點一點地變濃,從眼角開始往瞳仁的方向漫。
「看到了什麼?」
噩夢老魔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尾音微微上揚,帶著一種玩味的、像在品嘗什麼東西的調子,「噩夢試煉嘛,還能看到什麼,看到了他最恐懼的東西啊。」
他說完這句話之後嘴角彎起來了。
那道彎的幅度不大,但從嘴角一路延伸到眼尾,把他整張帶著散漫倦意的臉換上了一副極其享受的、看得人牙根發癢的表情。
他的左眼皮微微跳了一下,像在憋什麼東西,憋了約莫兩息,然後沒憋住,從喉嚨深處漏出一聲極輕的、帶著氣音的笑。
「欸,我就隨便引導了一下,你猜猜他夢到啥了?」
雲景珩在噩夢老魔身邊坐下,「嗯……總不能是被人抬著沾shi馬桶搋子追吧?」
噩夢老魔一愣,「這……合理?」
他的語調里那股玩味的勁兒被什麼東西稀釋了一點,底下浮上來一層淡淡的、像是被人反將了一軍的錯愕,「你就這麼編排你兄弟的?」
雲景珩偏過頭看著噩夢老魔,晨光落在他側臉上,把他眉弓那道淺痕照得清清楚楚的,他那張被這一個月的風沙磨礪過的臉在晨光里顯得比往常更安靜,安靜得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看不出任何波瀾。
「我沒有編排他啊,」他說,聲音平平淡淡的,甚至帶著一種過於認真的誠懇。
「是你問我覺得他夢到了什麼,我猜了一下,猜得合不合理,這不是你自己說的嘛。」
噩夢老魔把粗瓷碗放下了,兩隻手掌心朝下按在自己的膝蓋上。
他盯著雲景珩看了三息,想從那張平靜的臉上找出一點憋笑的痕跡,但云景珩的表情紋絲不動,嘴唇的弧線平平地掛著,連嘴角那一點微微上揚的角度都沒有。
「你知道噩夢試煉的機制是什麼,」噩夢老魔說,語速比剛才慢了一拍,像在試探什麼。
「它會把人最深處、最不敢面對的東西翻出來,血淋淋地攤在他眼前,這東西對每個人都不一樣,有人怕死,有人怕失去,有人怕自己。」
「嗯。」雲景珩點頭,姿態極其配合。
「那你剛才說的那個——」
噩夢老魔用右手拇指朝謝邂的方向比了一下,「被人抬著沾shi馬桶搋子追——你覺得這屬於'人最深處最不敢面對的東西'嗎?」
雲景珩認真思考了一下,偏著頭的角度沒變,目光落在前方枯樹根部那一片被晨光照亮的泥土上。
他想了大約五息,然後轉回來看向噩夢老魔,嘴唇終於動了,從平直的弧線往上彎了一個極小的、幾乎看不出來的角度。
「你是噩夢老魔,」他說,「你見過那麼多人的噩夢。」
「你有沒有想過,最深的恐懼有時候並不是那些看起來宏大的東西。」
「死亡、失去、自我,那些當然算,但有些人最怕的東西,就是某些具體到荒唐的情景——比如被一個沾著屎的馬桶搋子追著跑,滿街的人都在看,你跑不掉,躲不開,回頭看一眼那個搋子就離你更近一寸。」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這事跟死亡無關,但能讓人記一輩子。每回半夜醒了想起來,都會背後發涼。」
噩夢老魔猛地抓著他的手上下晃動,「天才啊!天才!」
雲景珩一本正經的問道:「所以你讓他夢到了什麼?」
噩夢老魔抓了抓臉,「我讓他夢到了他最喜歡的那個女孩子死在他的面前,迴圈往復播放。」
「欸~不行啊!」雲景珩大手一揮,雙手在噩夢老魔的肩膀上重重一拍。
「我有一計,能讓你的噩夢試煉變得更加恐怖,更加令人難忘!你想不想聽?」
噩夢老魔雙眼放光的看著他,「想!我想!」
「好!那麼好~你且聽我慢慢到來~」
雲景珩眼裡充斥著狡黠,「謝邂最喜歡的人是原恩夜輝,同時,也是他最害怕的人。那麼,就在你的噩夢的基礎上加上一點東西。」
「他喜歡的女孩不是死他面前了嗎?你就讓那個女孩詐屍!然後一隻手握著一個沾shi馬桶搋子追他!一邊追一邊問:為什麼?為什麼要拋棄我?」
「你覺得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