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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六章 我不走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晨光還沒完全鋪開的時候雲景珩就起身了,穿好衣服,在門邊站上幾息,然後朝山谷深處那片紫黑色霧氣的邊緣走過去。

  靴底踩過濕漉漉的泥土,腳步比一個月前輕了些,但肩背那道弧度還是繃著的,像一根被反覆彎折的竹條,彈不回去了。

  葉星瀾站在矮屋門口看著他走遠,靠著門框。

  他走幾步之後會朝後偏一下頭,沖她擺一下右手,幅度不大,指尖朝她的方向勾一下,然後轉回去繼續走。

  破滅試煉的地點在山谷深處一片被紫黑色霧氣籠罩的空地上,雲景珩每天在那裡待四個時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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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葉星瀾沒有進去過,她只能站在圈外,隔著那片翻湧的暗色霧氣,只能聽見裡面傳來沉悶的碰撞聲,偶爾有幾聲她熟悉的低吼,壓著嗓子擠出來的,帶著明顯的痛意和怒氣的髒話,在霧氣里被拉長、變形,傳出來的時候已經辨不清輪廓了。

  聲音一響,她就攥緊腕骨上纏著的那根舊紅繩,另一隻手扣著食盒的提手,指節泛白,等聲音落下去,鬆開,再等下一陣。

  中午她進去送飯。

  穿進霧氣的時候,那股淡淡的毀滅之氣會繞著她的衣擺打轉,她不在意,一路走到空地邊緣,把食盒放在一塊平整的大石頭上,坐在旁邊等他。

  雲景珩從霧氣深處走出來的時候身上的傷每天都不一樣:今天左肩多了一片紫黑色的淤痕,明天右肋下方多了三道平行的灼傷,後天前臂外側那道淺灰色線紋又變深了一點,像被反覆描過。

  他走過來坐下吃飯的動作倒是越來越順,只是吃的時候左手偶爾會抖,筷子夾不穩菜,他就用筷子尖戳著往嘴裡送,戳兩下沒戳住就放棄那一道,轉去吃下一道。

  葉星瀾坐在旁邊看著他吃。

  她把碗碟從他面前撤換著位置,方便他那條傷得輕一些的手臂夠得到。

  他吃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她也就不說,等他放下碗筷,她會從袖口抽出那塊帕子。

  還是那一塊,淺藍色的花已經被洗得淡了許多,花瓣的邊緣模糊了,像浸過太多水後洇開的墨跡,伸過去把他嘴角的油漬擦掉。

  他嘴角那道細口結痂了又裂開,裂開了又結痂,現在摸著是一小塊硬硬的凸起,帕面貼上去的時候他的嘴角會微微繃一下,但沒躲。

  吃完飯他起身回霧氣里去,她收拾碗筷回矮屋。

  下午的時光她多半是自己待著,要麼坐在屋前的木階上搓洗那塊帕子,水盆里的清水被染成淡淡的鏽紅色,她搓完一遍換一盆,再搓一遍,那朵淺藍色的花在反覆揉搓中越來越淡。

  要麼就參與其他的試煉。

  傍晚她在原恩夜輝處理那些噁心食材的時候去接他,唐舞麟他們倒也會一直等他們回來再吃。

  這段路她已經很熟悉了,從矮屋的門口往山谷深處走,經過兩棵枯死的老樹,繞過一塊半埋在土裡的青灰色巨石,再沿著紫黑色霧氣邊緣的弧線朝左拐,走大約六百步,就到了圈外。

  她到的時候雲景珩往往已經躺在地上了,仰面朝天,四肢攤開,胸口起伏得比早上出門時重許多,身上添了新傷,舊傷疊著新傷,像一塊被反覆捶打的鐵皮,布滿了交錯的紋路和凹陷。

  她蹲下去,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扶著他緩緩轉身,慢慢地背起來。

  他的重量比之前輕了,肩胛骨在她胸口貼著的那個位置比以前更硌人,骨頭邊緣硬硬的,沒有太多肉裹著。

  她揹著他往回走,步子很小、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另一隻腳。

  他趴在她背上,下巴擱在她右肩的窩裡,呼吸落在她頸側的皮膚上,溫熱的,但比一個月前淺了,淺得像從很深的井底浮上來的水汽,絲絲縷縷的,不太夠。

  晚上吃過飯,她讓他趴在「床」上,給他捏身體。

  屋裡的油燈捻著很細的芯,光只能鋪滿床沿那一小塊地方,她的影子投在牆上,隨著她手部的動作輕輕地搖晃。

  她的指腹先按在他的後頸,沿著兩側的頸肌慢慢地往下推,推到肩胛骨的邊緣停下,用拇指的側緣在那塊骨頭上緣的肌腱附著處打圈揉。

  那處的肌肉硬得像石頭,指腹壓下去的時候感覺不到彈性和回縮,只有一層僵硬的、板結的纖維在她的力道下微微變形。

  她揉得很有耐心,一個地方揉上一盞茶的工夫才換下一個,指尖的力道從輕到重,從重到輕,反覆地推、按、撥,把那些繃了一整天的肌肉纖維一根一根地鬆開。

  雲景珩趴在床上,臉側著朝外,一隻眼睛半睜著,目光落在她投在牆上的影子上。

  他沒睡,但也沒有開口說話。

  呼吸比揹回來的路上穩了一些,不再那麼淺、那麼碎,變成了更長一些、更深一些的起伏,胸腔在床面上隨著呼吸緩慢地起落。

  葉星瀾的手從他肩胛骨的位置往下移,移到後背那五處灼傷的地方。

  那些傷已經結痂了,但痂下面的皮膚還是紅的,透著熱。

  她的指尖避開了痂面,沿著傷口的邊緣輕輕按過去,把周圍因牽拉而緊張的皮膚慢慢揉開。

  她的力道極輕,輕到像在摸一片薄紙的邊緣,怕碰碎了什麼東西。

  她累嗎?她很累。

  這些天來,她每天夜裡躺下的時候能感覺到自己的精神像一根繃了一個月的弦。

  她閉上眼睛的時候,眼前會閃過那些在噩夢試煉里經歷的絕望,或者是憎惡試煉里的憤恨。

  有時候她半夜醒了,覺得屋外的動靜像有東西,去看又什麼都沒有。

  她重新躺回去,後半夜就再也睡不沉,耳朵豎著,聽屋外的風、樹響、蟲鳴、一切可能夾雜在其中的腳步聲。

  但她還是每天去接他回來。

  早上站在門框邊看他走遠,中午提著食盒穿過霧氣坐在大石頭上等他,傍晚蹲在圈外把他從地上撈起來揹回去。

  她沒有一次不去,沒有一次遲到,沒有一次在他躺在地上等著的時候讓他等太久。

  她做的這些事情沒有一件是複雜的,提一盒飯、背一個人、按一次背,每一件單獨拎出來都簡單到不值一提。

  但一個月下來,這些簡單的事情疊在一起,壘成了一堵矮矮的牆,他每天回來的時候靠在上面喘口氣,然後第二天早上再走出去。

  這天傍晚她揹著他往回走的時候,天色比往常暗得快。

  雲層厚起來了,西邊沒有橙光和橘黃,只剩一片灰濛濛的暗青色從山脊線的方向壓過來。

  風比平時大,吹得她衣擺和褲腳獵獵地響,也把他的碎發從額前吹開來,露出眉弓上那道已經結痂的舊傷。

  她偏了一下頭,右耳朝他側過去,在風聲里找他的呼吸聲。

  他的呼吸貼著她的頸側,比昨天穩一點,節奏均勻,雖然還是淺,但不再帶著那種細碎的拉弦音了。

  「今天好像沒那麼喘了。」她說。

  聲音被風截了一截,到她自己的耳朵里變得有點短。

  雲景珩的下巴在她肩窩裡動了一下。

  過了幾息,他的聲音從她頸側傳出來,隔著一層衣領:「……嗯。我快成功了,我已經能全程壓制它們了。」

  葉星瀾笑了笑。

  繼續往前走,步子還是很慢,每一步都踩實了才換另一隻腳。

  風從她背後推著她,把她和他的重量往前送,她的腳步反而因此更穩了一些。

  矮屋的窗欞透出來的那點暖黃色的光在前方的霧氣里漸漸顯現出來,先是模糊的一小團,然後慢慢擴大,邊緣從虛到實,變成一扇鋪著暖光的方形視窗。

  她揹著他走到門口的時候風小了一些。

  她側過身,用肩膀頂開半掩的木門,邁過門檻,走進暖光鋪滿的那一小片地。

  唐舞麟和謝邂一左一右地迎上來,四隻手同時伸過去,唐舞麟扶住了葉星瀾的右肘,謝邂則從另一側托住了雲景珩垂下來的左臂。

  兩個人的動作都帶著明顯的急切,謝邂的手指觸到雲景珩前臂外側那道淺灰色的線紋時頓了一下,指尖在那條線上方懸了半息才輕輕落下去,避開了那道紋路本身,托在他腕骨的下方。

  「我來吧我來吧,」謝邂說,聲音裡帶著一點壓不住的急,「你今天累了一天了。」

  葉星瀾沒鬆手,微微側了一下肩,把雲景珩的重量在自己背上重新穩了一穩才開口道:「不用,就幾步路就到床上了。你扶著他胳膊就行,別讓他滑下去。」

  謝邂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但唐舞麟從另一側遞了一個眼神過來,他看見了,便把話咽回去,老老實實地托著雲景珩的左腕,跟著葉星瀾的腳步往床邊挪。

  雲景珩趴在葉星瀾背上,被三個人圍著往屋裡走的時候,嘴角那道結痂的細口邊緣輕輕動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葉星瀾的後頸繞過去,看見唐舞麟額角有一道新添的擦傷,傷口邊緣還泛著濕潤的紅,像是剛處理過沒多久。

  他又把視線往謝邂那邊偏了偏,看見謝邂的右手虎口處纏著一圈繃帶,繃帶邊緣露出底下深色的淤痕,纏得不太規整,有些地方鬆了,布條尾端在空氣里微微翹著。

  他們走到床邊的這一段路不長,但每一步都有腳步聲疊在一起:葉星瀾的靴底踩在木地板上的悶響,唐舞麟和謝邂的步子在兩側跟著,偶爾有一兩聲衣料摩擦的窸窣聲。

  許小言從屋角走過來,手裡拿著一個已經盛了半碗熱水的粗瓷碗。

  葉星瀾在床邊蹲下身,唐舞麟從側面托住雲景珩的後背,謝邂從他左臂下方託了一把,三個人配合著把他從葉星瀾的背上慢慢放下來,落到床面上。

  雲景珩的後背貼上褥子的那一瞬,他右邊的肩胛骨微微往床面里陷了一下,脖頸後仰,喉結在頸間滑過一道弧線,然後整個人松下來,像一根被鬆開的弦。

  原恩夜輝從灶台那邊轉過身來,手裡端著一個粗陶盤子。

  盤面上擺著幾塊處理過的食材,形狀不規整,顏色偏暗,表面還帶著一層薄薄的醬色汁液。

  她走到床邊站定,低頭看了看雲景珩仰躺著的姿態,嘴角彎了一下,那弧度不大,但帶著一種她標誌性的、摻雜著調侃和習慣性溫和的笑意。

  「要不要嘗嘗這唯一的一份?」

  她說,把盤子遞到他伸手夠得到的位置,「我加了點醬,把那些東西的臭味壓下去了,應該不會太難入口。」

  雲景珩偏過頭來,視線落在盤面上那幾塊暗色塊狀物上。

  他的鼻翼微微翕動了一下,嗅到一縷淡淡的醬香和某種他分辨不出的底味,氣息不沖,沒有之前那些日子裡讓他胃部翻湧的腥臭。

  「要不要先喝點水?」許小言走到他的床前。

  雲景珩輕輕搖了搖頭。

  右手從身側抬起來,指節攥了一攥才鬆開,伸過去捏起一塊,送到嘴邊的時候手還是有一點抖,指尖在接近唇沿的地方微微晃了一下。

  他咬了一口。

  片刻後,端起許小言手中的水,一口飲下。

  看著原恩夜輝的臉,極為嚴肅的說道:「更難吃了。」

  灶台邊忙活的古月一愣,說是灶台,其實就是一個石台,什麼放著些盤子,碗什麼的。

  「是嗎?有那麼難吃嗎?」古月狐疑的站了起來。

  雲景珩看向她,「這玩意兒本身什麼味道你也清楚,再加上這醬……」

  古月從石台那邊繞出來,「圍裙」上還沾著幾片暗色的碎屑,她一面走一面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走到床邊的時候微微探著身,朝那個粗陶盤子裡瞅了一眼。

  盤子裡還剩兩塊沒動過的,醬色汁液在油燈光下泛著微微的亮,表面還綴著幾粒細碎的白芝麻,大概是後期撒上去裝飾用的。

  她伸手捏了一塊起來。

  動作很自然,指尖捏著那塊暗色塊狀物的邊緣,送到嘴邊咬了一小口,嚼了兩下,眉頭先是微微皺起來,然後又鬆開,皺起來又鬆開,像在分辨味道的層次里到底有什麼成分。

  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咽完之後用舌尖舔了一下上顎,像是在回味殘留在口腔里的那一點餘韻。

  「……確實不太行。」

  她最終說,語氣裡帶著一種客觀評價式的遺憾,「醬的味道和它本身那個底味沒有融合,它們是分開的,入口先碰到醬,然後是那個底味竄上來,兩層之間沒有過渡。」

  原恩夜輝站在床邊,手裡的粗陶盤子還沒有撤走。

  她聽了古月的評價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偏過頭來看向雲景珩,表情里那點調侃的意味還在,但底下多了一層認真的、像在確認什麼的專注。

  「底味是什麼?你嘗出來沒有?你剛才說味道混起來了,具體是哪裡混?我想知道它的原味和醬味之間到底差在哪一層。」

  雲景珩的右手還搭在床沿上,指節上沾了一點醬色的汁液。

  他的視線從古月身上移回到原恩夜輝臉上,想了想,然後開口。

  聲音還是啞的,但經過這一個月下來,啞已經成為他說話的一種底色。

  「入口第一下是醬味,鹹的,帶一點甜,這個沒問題。」

  他的語速不快,每一個字落地之前都在舌尖上頓了一下,「然後大概兩息之後,它本身的底味開始在舌根的位置浮上來,那個味道偏苦,還帶一點……像什麼東西泡久了之後泛出來的那種澀。」

  「醬味和底味在中間這一段接觸的時候,沒有混合,它們是先後出現的,但先後出現的中間那個過渡是斷的,所以吞下去的時候嘴裡有兩個味道在打架。」

  原恩夜輝認真聽著,手指在粗陶盤子的邊緣上無意識地摩挲著,指腹擦過盤沿粗糙的釉面,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她聽完之後點了一下頭,像是在腦子裡把他說的話記下來了,然後轉身走回石台那邊,把盤子放下來,從檯面上拿起一塊還沒處理過的原材料湊到鼻子底下嗅了嗅。

  她的眉弓微微擰了一下,把那塊東西放回原處,又拿起另一塊,重複著觀察和嗅聞的動作。

  唐舞麟在旁邊看著這一切,從灶台到床邊的幾步路程里他的視線來回移動了好幾趟,最終他看到雲景珩把碗裡的水喝完了、許小言把空碗接過去放回矮几上,他才邁步走到床邊。

  他在雲景珩的床腳位置站定,雙手叉著腰,額頭那道擦傷在油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

  「明天最後一天?」他問。

  「嗯。」

  雲景珩偏過頭來看他,「明天最後一次確認,穩定的話,這個階段就過了。」

  唐舞麟點了點頭,嘴唇抿了一下,像在斟酌什麼話要不要說出口。

  謝邂從牆角那邊把重新纏好的繃帶末端打了個結,也走了過來,蹲在床邊的地上,右手的手肘擱在膝蓋上,仰頭看著仰面躺著的雲景珩。

  「那你明天就可以離開這鬼地方了,弄完了回來,我們是不是得好好吃一頓?」

  雲景珩笑了,「扯淡……這鬼地方能弄到什麼好吃的?」

  謝邂仰頭感嘆,「也是啊。」

  「你回去了,記得去吃頓好的,這幾個月太遭罪了。」

  許小言附和,「對對對,一定得吃頓好的。」

  雲景珩看著面前這群人,笑著搖頭,「我不回去,我要等你們。」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不回去?」

  唐舞麟先開口,聲音裡帶著明顯的疑惑,「你試煉都完了,不回去留在這鬼地方幹什麼?」

  雲景珩的笑還沒有完全落下去,那道弧度掛在他嘴角結痂的細口邊緣,淺淡但確實在那裡。

  他沒有立刻回答,偏著頭看了一眼床邊的葉星瀾,又從她身上移開視線,掃過蹲在地上的謝邂、站在床腳的唐舞麟、坐在矮几邊的許小言,最後視線落在石台那邊還低頭擺弄原材料的原恩夜輝和靠在一旁的古月身上。

  「我完成試煉了,理論上是可以走了。」

  他的聲音還是啞,但語速比剛才緩,一個字一個字地在舌尖上落穩,「但是,我得去弄點東西。」

  謝邂眨了一下眼,「弄什麼?」

  「正常的食物。」雲景珩說。

  「離魔鬼島遠一點的地方,有正常的海,裡面的魚、蝦、貝類,是正常的食材,沒有毀滅的污染。」

  他放下手,指節重新落回床面上,「我去弄一批回來,給你們吃些正常的。」

  「破滅試煉的關鍵需要靠這些食材里的生命能量,所以這些噁心玩意兒你們必須吃。」

  「我是最早開始破滅試煉的,體內積累的生命能量並不多,而你們積累下來的並沒有消耗,所以應對破滅試煉會比較簡單。」

  「但是,記住了,即便我弄來了正常食物你們依舊得吃這些噁心玩意兒,不然你們可能會和我一樣狼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