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鋪滿了整片山谷,紫黑色霧氣已經退到了極遠的地平線邊緣,像一層被風扯薄的舊紗帳掛在天地交接處,不再涌動,也不再翻卷。
雲景珩仰面朝天躺在圈外,四肢大張著攤在深紫色的泥土上,像一塊被人隨手扔在地上的破布。
他的胸口起伏得極快,每一次吸氣都帶著喉嚨深處細碎的拉弦聲,肺葉深處彷佛還有什麼殘餘的暗色顆粒在隨氣流滾動,撥出來的氣帶著淡淡的灰色煙塵,在他面前散開又消散,散開又消散。
他的左臂無力地垂在身側,前臂外側那道紫黑色線紋還在,但顏色已經淡了很多,從炭黑變成了淺灰,像一根被反覆洗過的舊墨線。
後背五處灼傷的痛感已經從尖銳的刺傷變成了持續的鈍熱,像五塊被烤過的石頭貼在他的脊柱兩側,熱度不高但始終不退。
他的褲腿上沾滿了泥,左膝外側有一塊布料被刮破了,露出下面擦傷的皮膚,傷口邊緣糊著乾涸的血痂和泥土的混合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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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腳踝的酸脹已經麻木了,那種麻木從踝關節一路蔓延到小腿肚,整條右小腿像泡在溫水裡的木頭,沉重的、沒有知覺的。
他嘴角有一道細口,是剛才某一次翻滾時咬破的,血跡在臉頰上拖出一道弧線,干成了暗褐色的薄殼。
他的視線對著天空。
天是橙紅色的,從西邊的山脊線往上,顏色一層一層地變淺,橙紅變成橘黃,橘黃變成淺金,淺金變成灰白,最後在頭頂變成那種黃昏特有的、介於白晝和黑夜之間的寂靜藍紫色。
幾縷極淡的雲橫在天幕偏西的位置,邊緣被落日的最後一抹光照得泛紅,像被燙過的薄綢。
他聽見了腳步聲。
腳步聲不重,每一步的間隔均勻,節奏不急不緩。
雲景珩睜開雙眼的眼皮很沉,他覺得自己的眼瞼像兩塊被水泡過的厚布,掀開的時候費力,掀到一半,視野里的橙紅色天光和那道逆光的人影同時湧進來。
人影蹲了下來。
逆光里看不清五官,但那雙眼睛很熟悉。
葉星瀾。
雲景珩的嘴唇動了一下,上下唇之間黏著乾涸的血和唾液,分開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極輕的、像薄紙被撕開的細響。
他沒說出話來。
喉嚨里那團暗色的顆粒還在,堵在聲帶的上面,他的氣流沖不上去,只能把嘴唇又合上了。
葉星瀾沒有催他說話。
她蹲在他腦袋的右側,膝蓋快碰到他的肩膀,右肘支在右膝上,左手從袖口裡抽出一塊疊得方整的手帕。
手帕是白色的,邊角繡著一小枝淺藍色的花,花瓣細碎,看不出是什麼品種。
她把帕子抖開,指尖捏著帕子的一角,另一隻手攏住帕子的一側折了一道,折出一個柔軟的面,然後俯下身來。
帕子貼住他額頭的時候是涼的,帕面吸走了額頭上那層細密的汗漬,涼意順著毛孔鑽進去,在他滾燙的皮膚表面激出一層細細的顫慄。
葉星瀾的動作很慢,帕子從他額頭的正中往左側鬢角的方向滑過去,滑過眉弓上方的時候停了一下,輕輕摁了兩秒,把他眉骨那道淺口邊緣乾涸的血痂潤軟了。
然後她換了帕子乾淨的一面,從他左顴骨開始往臉頰下方擦,擦過顴骨上那道被他咬破嘴角時蹭上去的血痕,血痕被帕面捲走,在白色的帕面上洇開一小朵鏽紅色的花。
雲景珩的眼睫顫了一下。
他的視線從逆光的輪廓里漸漸找到了焦距,看見葉星瀾垂下來的髮絲從耳側滑落,幾縷細碎的發梢擦過他的下巴,癢的。
她低頭擦拭的時候呼吸很淺,鼻息落在他左邊鎖骨外側那道掌刀劃出的傷口上,氣流掠過裂開的皮肉時帶著極輕的溫熱,讓那道傷口的邊緣不自覺地繃了一下。
帕子從他嘴角擦過去了。
帕面上繡的那小枝藍花沾了一小塊暗色的印子,花瓣被血漬覆了大半,看不太清原本的紋路。
葉星瀾看了一眼帕子上的花,沒什麼表情,只是翻了個面,又疊了一道,把乾淨的那面朝外,重新沿著他的下頜線往下擦,擦到脖頸和鎖骨的交接處,把那道傷口邊緣滲出的稀薄血水一點一點地蘸走。
她的左手腕在他眼前晃了一下,袖口滑落下去,露出手腕內側一小片裸露的皮膚。
那片皮膚上有一道細細的舊痕,彎彎的,像被什麼鈍器邊緣壓過之後留下的印子,顏色比周圍的膚色淺一點。
雲景珩的視線在那道舊痕上停了一瞬。
葉星瀾在那一刻彷佛察覺到了他的目光,手沒有停,但腕部微微朝下轉了一下,袖口重新滑下去蓋住了那道印子。
帕子從他左側鎖骨上方的傷口邊緣移開了。
葉星瀾把帕子收回來,在自己的手心裡折了兩折,折成一個巴掌大的小方塊,沾了血的那幾面都被折在了裡頭。
然後她把帕子塞回袖口,右手指尖順勢在他額角最外側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像在確定那處的溫度。
雲景珩的喉嚨終於鬆了一點。
他咳了一聲,那聲咳嗽很悶,卡在胸腔里震了一下才咳出來,咳完之後嘴裡那股鐵腥味更重了。
他偏了一下頭,朝葉星瀾的方向偏過去不到兩寸,枕著的泥土被他的頸窩壓出一個淺凹。
「……你怎麼來了?」他說。
聲音是啞的,三個字說出來像三片碎瓦片在地上摩擦著滑過,尾音被卡在嗓子中間斷掉了。
葉星瀾的手停在他額角的外側,指尖還殘留著他皮膚的溫度。
她聽見他開口了,便把視線從他額角移到他的眼睛上,兩個人的目光在半空中對了一下。
她嘴角的弧度不大,但彎起來的那個角度是認得的、輕的、軟的,像黃昏最後那層光落在山脊線上一樣,不急不陡。
「來喊你去吃飯啊。」
她說,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的音尾都穩穩地落在地上,「餓得沒力氣,明天怎麼辦?」
她蹲著的姿勢沒變,只是把右手從他額角收回來,搭在自己的膝蓋上。
她的指腹上沾了一點點他額頭上的泥,她沒擦。
風從西邊的山脊那邊吹過來,帶著遠處草木被一天日照蒸出來的氣味,乾燥的、溫熱的,吹過他身上的時候把他後背幾處灼傷表面的紫黑色煙氣吹散了。
天色比剛才暗了一度,橙紅已經從西邊退了大半,剩下的橘黃色鋪在山脊線的上方,窄窄的一道,像刀片切出來的。
雲景珩呆呆望著她,只是忽的認為這陪了他整個年少的人,無可替代。
葉星瀾噗呲一笑,「幹嘛?為什麼這樣看著我?」
她的右手從膝蓋上抬起來,重新探進袖口把那塊疊好的帕子抽了出來。
帕子已經被血漬洇了好幾處,淺藍色的花被暗紅色的印子覆了半朵,但邊角還留著一小塊乾淨的白。
她把帕子翻到那一角,指尖捏著白面的邊緣,俯下身來,湊近他的臉。
這一次她的動作比剛才更輕。
帕面先落在他眉心的位置,涼絲絲的觸感貼上去的時候,雲景珩額前那幾縷被汗黏住的碎發被她指尖輕輕撥開,髮絲從額皮上剝離的瞬間,帶起了一陣細密的麻意。
她沿著眉心往鼻樑的方向慢慢地滑,帕子經過鼻骨中段的時候停了一下,把他鼻翼兩側沾著的深紫色泥點蘸掉了。
那些泥點已經很乾了,帕面貼上去的時候沒有立刻沾走,她便在原地輕輕摁了兩下,用帕子的溫度把干泥潤濕了,等泥粒軟下來才一抹帶走。
他整張臉被她這樣一寸一寸地擦過去,從額頭到鼻尖,從鼻尖到兩側顴骨,從顴骨到下頜的弧線,再從下頜繞到耳廓後側那道擦傷。
帕面在右耳後側那道口子上停留的時間比別處長,那處傷口的邊緣還往外滲著極淡的血清,清亮亮的,混著一點細碎的紅。
她擦得很專注,唇瓣微微抿著,目光落在他耳廓後面的皮肉上,呼吸掠過他耳垂的時候,他的耳尖不自覺地紅了一小片,埋在逆光的暮色里,不太顯眼。
「弄得這麼狼狽。」
黃昏的橙光在她背後收窄成一道極細的線,她整個人被那層暖光鑲了一道邊,髮絲的末梢、肩膀的輪廓、耳廓的邊緣,都被染成那種溫吞吞的金橘色。
她垂下眼睛看他,嘴角那點弧度還在,但比剛才平了一些,平下來的弧度底下藏著什麼更實在的東西,像泥土底下埋著的根,看不見,但能感覺到它在那裡。
「我揹你回去吃飯,好不好?」她說。
聲音軟下來了,尾音沒有往上揚,而是平平地落在他耳廓上方,像一片樹葉從高處飄下來,沒有風,就那麼直直地、穩穩地掉在他的肩上。
她額前的碎發跟著動了一下,發梢掃過她自己眉骨的邊緣,癢得她眯了一下眼。
雲景珩的下巴動了一下。
他整條頸椎從後腦勺到第七節棘突的那段骨骼都還泛著酸,腦袋轉動的幅度極其有限,但點頭這個動作他還是能做到。
幅度不大,下巴朝胸口的方向收了不到兩指寬的距離,頸側的肌肉在收縮的時候發出了一聲幾不可聞的輕響。
葉星瀾看到他點頭了,便沒有再說話。
她的雙手伸過去,一隻手撈住他右邊腋下,另一隻手從他左肩下方穿過,十指在他後背扣住。
她的背脊挺著,肩胛骨的輪廓在他胸口的位置貼著,衣料底下那兩塊骨頭的邊緣硬硬的、溫熱的。
他整個人被她從地上撈起來的時候,後背離開泥土的那一刻,那五處灼傷在空氣里猛地一涼,疼得他嘶了一口冷氣,聲音從牙縫裡漏出來,細細的一縷。
葉星瀾感覺到他後背繃了一下,手上的動作便頓了半拍,等他那口冷氣嘶完了、身體稍微松下來一點,她才繼續把他往上提。
然後扶著他,緩緩轉身,慢慢的將他背起。
他的胸口貼著她的後背,下巴擱在她右肩的窩裡,鼻尖蹭到她後頸的碎發,她的頭髮上有一種極淡的氣味,像被日頭曬過的乾草混著一點皂角的乾淨澀味。
她把他背穩了之後沒有急著走,先掂了掂重量,兩隻手在他大腿下方的位置重新調整了一下抓握的角度,確保他不會從她背上滑下去。
然後她邁出了第一步。
步子不大,走的很慢。
紫黑色的泥土在她的靴底發出輕微的、沉悶的踩壓聲,每一步都帶著「噗」的一下,然後被她提起腳時泥面回彈的細響接住。
雲景珩趴在她背上,下巴擱在她的肩窩裡沒動。
他整條左臂從她左肩外側垂下去,手指尖隨著她走路的節奏一晃一晃的,前臂外側那道淺灰色的線紋在暮色里若隱若現。
他的右臂環在她胸前,手掌鬆鬆地搭在她右邊鎖骨的下方,指節偶爾隨著她步幅的起伏輕輕叩一下她的鎖骨,像在無意識地打著什麼極慢的拍子。
風又吹過來了。
這一次的風比剛才涼,山脊線那邊最後那層橘黃色已經被天幕吞了大半,剩下的窄窄一條正從亮橘往暗橙的方向過渡。
風繞過她的肩膀和頸側,把她的發梢朝他臉上拂了一下,幾根頭髮貼住了他嘴角那道細口的邊緣。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吹開那幾根頭髮,但嘴裡沒氣,吹出來的只是一縷極淡的溫熱,那幾根頭髮紋絲不動地貼著他。
葉星瀾走了十幾步之後微微偏了一下頭,右耳朝後側了側,她的聲音從他耳邊傳過來,比剛才輕,像怕驚著什麼東西似的:「疼不疼?」
雲景珩的下巴在她肩窩裡動了一下。
他沒說疼,也沒說不疼,只是在她肩窩裡蹭了蹭,像一隻被雨淋透了之後找到暖和干處就賴著不動的貓。
他的鼻尖從她後頸的碎發間擠出去,貼著她頸側裸露的那小片皮膚,那裡的溫度比他自己的臉要高一點,熱意順著鼻尖一點一點地滲進他的皮膚。
葉星瀾感覺到他蹭的那一下了,嘴角彎了一下,但沒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