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聽見了他們的對話,但現在的情況不允許他的腦子裡有餘裕去計算什麼六倍不六倍。
數字在這種情境下沒有任何意義,有意義的是面前那道暗紅色影子已經在他視線焦距對準它的同一瞬間消失了。
消失了。
雲景珩的瞳孔還沒來得及縮緊,後腦勺偏左的位置就傳來了一股極致的壓迫感,冷、重、利,像一柄沉重的鐵器從高處朝他顱骨後側砸下來。
他根本沒有思考的時間,身體在意識之前做出了反應:他的頸肌猛地收緊,整個上半身朝右前方撲了出去,那一撲的動作極其狼狽,像被人從背後推了一把之後失去平衡朝前栽倒。
但他撲出去了。
那股壓迫感擦著他的左耳廓邊緣掠過,帶起的氣流割開了他耳垂正上方的皮膚,一道細長的血線沿著耳廓的弧線淌下來,滴在肩頭的衣料上,洇開一小片暗色。
他在撲出去的途中左腳尖在地面上猛地一點,把前撲的慣性強行扭成了側滾,整個人在深紫色泥土上翻了一圈,肩胛骨碾過一塊圓鈍的石頭,疼得他右半身從背闊肌到腰方肌同時抽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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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滾動的動作讓他避開了緊接著從頭頂上方砸下來的第二道攻擊,那是第一道影子的左手掌刀,劈在他剛才站立位置的泥土上,紫黑色的霧氣被那一擊震得朝四面炸開,泥土表面凹下去一個手掌形狀的淺坑,坑底的土壤呈現出焦黑色。
雲景珩滾了兩圈之後用手肘撐住地面把自己彈起來。
單膝跪地,右掌按著膝蓋,左肩略高於右肩,整個身體的姿態像一個剛剛從翻倒中爬起來調整重心的獸。
「我caovei!這麼陰?!」
他的胸口起伏極快,每一下呼吸都帶著紫黑色的霧氣進出氣管的細密刺痛。
他把那股刺痛和氣管深處的癢意一起壓了下去,用牙齒咬住下唇內側的肉,咬到嘗到鐵腥味的程度,靠那一點痛覺把注意力從「呼吸不暢」上拽回來。
三道影子重新出現在他的視野里。
第一道站在他左側約莫四步遠的位置,暗紅色的右手五指併攏成刀,掌側還殘留著剛才劈進泥土裡時沾染的深紫色土痕。
第二道在右側更遠一些的地方,它正在緩慢地繞著弧線朝他側後方移動,步幅均勻、節奏恆定,每一步落地時腳尖先著地然後腳跟才落下,像一隻正在調整圍獵角度的野獸。
第三道,也就是剛才他從背後感知到壓迫感的那道影子。
已經在剛才那一撲一滾之間重新調整了位置,站在他正前方約六步遠的地方,比另外兩道高出大半頭,暗紅色的輪廓濃稠得像凝固的血。
雲景珩在跪姿中完成了體內的第一次緊急調整。
對抗毀滅的最好方式就是使用生命,而我體內正好就有,那麼……
雲景珩丹田外圍那道暗紫色鑲邊在剛才那一系列劇烈閃避動作中沒有崩散,但他能感覺到它的結構被衝擊波震鬆了一圈。
他把一股生命能量從地底抽上來,繞過右踝從腿後側上行,在會陰處匯入丹田外層,精準地注入那道鑲邊和屏障之間的縫隙里。
鑲邊重新貼住了屏障表面,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穩定下來。
這個調整花了他大約兩拍的時間。
兩拍之內,三道影子同時動了。
第一道從左側直線衝過來,速度比剛才快了將近一倍,暗紅色的輪廓在紫黑色霧氣中拉成一條被橫向拉伸的殘影,右手掌刀橫斬,目標是他頸部左側大血管的位置。
第二道從右側繞到了他後方的斜角,從那個角度彈射出三道平行的紫黑色光束,三道光束分別指向他的腰椎正中、右腎上方和左側肩胛骨下角。
三個位置同時覆蓋了後腰和上背,幾乎封死了他向後的閃避路徑。
第三道在原地沒有前移,但它的右手抬起來朝雲景珩的方向虛握了一下,五指在空中慢慢收攏,像在攥緊什麼東西。
雲景珩在第一道影子衝到他面前之前就知道自己來不及同時應對正面和後方。
「不至於tm下死手吧?!」
他的判斷在瞬間完成:正面必須接住,後方只能硬吃。
他抬起左臂迎向那道橫斬的掌刀,同時把丹田內近七成的生命能量全部壓向左臂的經脈,生命的光暈從肩頭一路衝到指尖,在他的前臂外側凝成一層近乎實質的、透明的甲殼。
那道掌刀斬下來的瞬間,兩股力量接觸的地方爆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像瓷瓶碎裂的銳響。
甲殼被掌刀的刃口切開了一道深可見骨的縫隙,紫黑色的刀氣從縫隙中灌了進去,沿著他的尺骨表面從肘部刮到腕部。
他的左前臂外側從肘到腕的皮膚底下浮起了一道筆直的紫黑色線紋,像被燒紅的鐵絲烙上去的,疼得他整條手臂的肱二頭肌和肱三頭肌同時痙攣了一瞬。
但他左臂的筋骨沒有被斬斷。
甲殼雖然碎裂了,但碎裂之前吸收掉了掌刀七成以上的力道,剩下三成雖然颳得他骨頭疼,但不足以讓他的骨頭斷掉。
後方那三道光束同時擊中了他的後腰和背闊肌。
三處落點的痛感同時抵達大腦皮層的時候,他的視野整個暗了一度,不是眼前發黑,是顏色飽和度被整體調低了一層。
腰椎正中的那道貫穿傷讓他從第三腰椎到第五腰椎之間的整段脊柱發出了一陣低沉的共振,那種共振傳導到髖關節和坐骨神經的時候變成了一股酸脹的、沉重到讓他想要跪下放棄抵抗的壓迫感。
但他在背部被三道光束擊中的同時,右腳朝側後方邁了半步,用那個半步把自己即將倒下的重心重新扶正了。
他腰腹收緊,核心肌群在那三道光束造成的灼燒和鈍痛中用顫抖著的肌肉纖維把脊柱撐直了。
第三道影子的手還在虛握。
雲景珩忽然意識到了什麼,那道影子在剛才那兩拍之內沒有移動,只是抬著手朝他虛握,而他現在感覺自己體內那團被屏障包裹著的毀滅之力正在被什麼東西朝外拉扯。
那道鑲邊的結構在那種持續牽拉之下開始出現細微的形變,原本緊貼著屏障外層的那圈暗紫色圓弧正在一點點變薄、變稀,像一塊冰被放在溫水表面慢慢融化。
那道影子在遠端干擾他體內的平衡結構。
這個認知讓他後背的汗毛全部立了起來。
「什麼鬼機制?!」
前兩道影子在近身攻擊和遠端壓制他的閃避空間,第三道影子在同時從外部牽引他的內部結構,三道影子之間的配合默契得近乎精密,根本不給他在防守和反擊之間留出任何喘息視窗。
他的左臂還疼著,後腰的三處灼傷還在持續消耗他的生命本源去修補,右踝韌帶在剛才那一系列劇烈變向中發出了抗議的酸脹訊號,而現在第三道影子的遠端牽引正在拆解他好不容易搭起來的鑲邊結構。
三道影子的第二輪攻擊已經接近了。
第一道影子的掌刀落點之後沒有停,它的右手收回來又劈出去第二次,這一次的速度比第一次更快,目標從左側頸動脈變成了右側鎖骨上方的頸靜脈三角區。
那個位置沒有骨頭保護,被擊中之後會在短時間內造成大量失血和氣胸,這在正常戰鬥中是致命傷。
雲景珩用右手去擋,右掌從身側翻上來橫在鎖骨前方,五根手指張開像一面肉做的盾牌。
那道掌刀劈在他掌面上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掌骨從第二到第四根同時出現了細微的骨裂聲,但骨面裂開的縫隙被生命本源在千分之一秒內灌注填充,勉強撐住了。
第二道影子從他的側後方射出了第二波光束。
這一次是五道,覆蓋範圍從他的右臀外上側一直延伸到左肩胛骨外緣,幾乎整條斜線區域都被光束覆蓋了。
他沒有空間去躲,只能把丹田裡還剩下的最後一部分生命能量全部排程到背部皮膚表層,在光束到達之前的剎那凝成一片薄薄的光膜貼在背闊肌和豎脊肌的表面。
五道光束打在光膜上的時候,光膜碎了,但光束的威力被削減了大約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的背部肌肉硬扛了下來。
五處灼傷幾乎覆蓋了他整個背部,從骶骨上方到肩胛骨下角之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同時發出高溫灼燒的刺痛訊號,那些訊號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片持續的白噪音式的疼痛,讓他整個人從後背到胸廓都繃得像一塊被擰乾的布。
「我的攻擊方式太依賴魂力了,這種無法使用魂力的情況還是過於難了!」
他咬著牙吐槽,在兩道影子一前一後的夾擊之間,把視線從近身纏鬥中抽出了一瞬,朝正面那道站在原地虛握著手的第三道影子看了一眼。
那道影子的虛握正在持續。
他丹田外圍那道暗紫色鑲邊的結構已經被牽拉得出現了一道明顯的缺口,缺口的邊緣像被撕開的布條一樣參差不齊,幾縷紫黑色的霧氣正從那個缺口處朝屏障的外壁滲過去。
如果那個缺口繼續擴大,他好不容易建立起來的過濾層就會徹底崩散,到時候所有外部灌入的毀滅之力都將直接衝擊屏障的本體,以屏障當前已經薄了大半的厚度,撐不過三次衝擊就會碎。
他想到了剛才自己在跪姿中完成的那次調整,把生命能量從腳底抽上來,繞過右踝從腿後側上行,在會陰處灌入丹田外層。
那條路徑他走過一次,生命能量的傳導速度比從正面直灌更快,因為腿後側的經脈在剛才的劇烈移動中已經被戰鬥的衝擊震盪到了相對活躍的狀態,能量在那些經脈中流動的阻力比平時小。
需要在那道缺口被徹底撕裂之前,從地下抽一股足夠粗的生命能量,透過腿後側的路徑灌入丹田,在缺口處重建一道新的鑲邊結構,同時用重建的過程反推那道影子的遠端牽引力。
需要時間。
但面前的第一道影子沒有給時間的打算。
第一道影子的第三次斬擊已經到了。
掌刀從下往上撩,刀刃邊緣凝聚著一層比前兩次更濃的紫黑色光暈,像淬了毒的刀鋒在空氣中劃出一道明顯的弧線,朝著他的下頜和喉結之間劈過來。
這一擊的落點要是中了,他的喉軟骨會被直接劈碎。
雲景珩後退了半步,但只有半步,因為他後背已經被第二道影子的光束封住了。
他在那半步後退的過程中把整個身體的重心從雙腳支撐變成了以右腳為軸的單腳支撐,左腳從地面上抬起來朝前踹出去。
那一踹的力量全部來自他的髖屈肌和股四頭肌,生命能量被他從丹田中抽調出最後一絲殘存在左腳腳趾的接觸面上,光包裹著他的靴底撞上了那道掌刀的側面。
兩種力量相遇的瞬間,他的左腳腳趾感受到了從靴底傳入的、沿著跖骨向踝關節傳導的劇烈震盪。
掌刀的刃口切進了光層的表面,切進去大約兩分的深度,然後被光層內部的阻力卡住了。
卡住的那一瞬間,掌刀的紫黑色刀氣和生命能量之間的接觸面產生了一陣聲音,那聲音從雲景珩的腳趾傳到踝關節再傳到膝關節再到髖關節,整條左腿的骨骼都在那個頻率上共振。
但掌刀的軌跡被偏移了。
它擦著雲景珩的鎖骨外側划過,在他的鎖骨中段外側劃出一道淺口,皮肉翻開的寬度約莫兩指,深度大約半分,血湧出來的速度不快,但殷紅的底色上很快浮起了一層紫黑色的細線。
雲景珩沒有管那道傷口。
他利用左腿那一踹產生的反作用力把重心從右腳轉移到左腳,同時右腿膝蓋微屈,整個人在那一瞬間完成了重心的二次切換。
切換的同時他從腳底湧泉猛地往上一抽,生命能量沿著他剛才在腦中預判過的那條路徑。
右踝外側、腿後側的腓腸肌與比目魚肌之間的深層筋膜、膕窩內側、沿股二頭肌的肌腱上行至坐骨結節附近、從髖關節後方的梨狀肌與閉孔內肌之間的間隙穿過、經骶髂關節前方進入腹腔、沿腰大肌外側上行。
直達丹田外圍那道缺口的正下方。
那股生命能量比他自己預想中更粗,因為他在抽取的時候本能地加大了力度。
它灌入丹田外層的時候像一股溫水衝進了已經乾裂的泥壁,從缺口底部往上填,一層一層覆蓋住那些參差不齊的邊緣,在填滿缺口的同時向外擴散,順著原有的暗紫色鑲邊的走向重新織了一層。
新織出來的鑲邊比剛才那道薄,但它的表面泛著淡淡的光澤,與暗紫色的底色交織在一起,像一塊被重新縫合過的織物。
那道遠端牽引力在鑲邊重建完成的瞬間被切斷了。
第三道影子的手仍然虛握著,但云景珩能清楚地感覺到那道握力已經抓不到東西了。
它的繩索被剪斷,繩頭在虛空中空蕩蕩地飄著,再也拽不動他體內任何一絲結構。
第三道影子的輪廓在那個瞬間微微晃了一下。
雖然沒有五官,但它的身體在紫黑色霧氣中出現了極其短暫的、肉眼可見的「鬆懈」。
那道影子原本濃稠得近乎凝固的暗紅色輪廓表面出現了幾道細微的、像細沙從高處滑落一樣流動的紋路,它在重新凝聚能量來彌補那一擊被截斷之後的消耗。
雲景珩捕捉到了那一個瞬間。
他沒有錯過那道影子重新凝聚能量所需要的兩拍空檔。
他把左臂從身前橫過去,用前臂外側那道紫黑色線紋還在隱隱作痛的骨頭面作為盾面擋開了第一道影子第四次揮來的掌刀的殘餘力道,同時把右拳從身側送了出去。
右拳表面剛剛恢復的那層薄薄的金色光暈裹著指節的背面,朝著第三道影子正面胸口的位置砸過去。
他砸中了。
右拳拳面的第二和第三指節接觸到了那道暗紅色輪廓的表面,金色光暈和暗紅色毀滅之力接觸的那個介面上再次發出了「嗤」的聲響,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響、都脆、都乾脆。
第三道影子的胸口正中位置被他的拳頭砸出了一個拳頭大小的凹陷,凹陷周圍延伸出數道蛛網般的裂紋,從凹陷中心朝四面八方擴散開,邊緣的暗紅色霧氣正在被光暈灼燒蒸發、升騰成細碎的灰色煙塵散在空氣里。
那道影子後退了半步。
它後退的那半步,是雲景珩從踏入這片山谷開始,第一次真正意義上地打破了被壓制的局面。
雖然只是一步,雖然那道影子凹陷處的裂紋正在緩慢地自我修復,雖然它只退了半步就重新穩住了身形,但那半步是真實的。
那半步意味著,他剛才那套從重建鑲邊到截斷牽拉到正面反擊的一系列操作是對的。
攻擊影子的本體能有效損耗它的能量結構,而在他維持住自身平衡的前提下,他體內的生命能量儲備足夠支援他持續地進行這種損傷交換。
他收回了右拳。
拳面指節上的光暈已經碎了,殘餘的幾縷金色絲線正在他的指縫間緩慢消退。
拳面的皮膚被那一下對撞撕裂了三道平行的口子,血珠從傷口處滲出來,沿著手指的背側流到指縫間匯成一滴,懸在指尖晃了一下,滴落在腳下的深紫色泥土裡。
三道影子在紫黑色的霧氣中重新調整了陣型。
第三道影子的胸口凹陷已經修復了大半,那半步後退的影響正在被它自身的恢復機制逐步抵消。
第一道和第二道影子在它兩側後方各退了半步,三者的站位從之前的圍攻陣型變成了一個更緊湊的三角形,三道影子之間的間距縮小了,彼此之間由細密的暗紅色能量絲線連線著。
雲景珩看著那個新的陣型,右手背到身側抖了一下,把指節上殘留的血珠甩在泥土上。
他體內的屏障還在嗡鳴,那道鑲邊和屏障之間的黏性比之前更強了。
他的左臂還很疼,後背五處灼傷還在冒著細密的紫黑色煙氣,右腕關節的韌帶在那一拳的衝擊中又被拉了一下現在正泛著酸軟。
三道影子中間的陣型已經完成了重新凝聚。
第三道影子抬起了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曲,指尖上方凝聚著一顆比拳頭略小的暗紅色光球。
第一道和第二道影子的能量絲線正朝著那顆光球匯聚,三道影子的顏色在同一時間同步變淡了一度,像把各自體內的能量朝同一個方向輸送、匯聚。
那顆光球正在變大。
雲景珩看見了那顆光球,看見了光球表面流動的暗紅色紋路正以越來越快的速度旋轉、收縮、膨脹。
他把視線從光球上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腳下那片深紫色的泥土,生命能量正在土層下面緩慢涌動著。
他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吸到一半的時候被肺葉里殘留的紫黑色霧氣嗆了一下,他咬著牙把那一口嗆意壓回去,然後撥出來。
撥出來的氣帶著淡淡的暗色煙塵。
「……來嘛,再來嘛。」他說。
他把右拳重新攥緊,指節上那三道裂口在攥拳的動作中被進一步撐開,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裹住了拳面殘存的幾縷絲線。
丹田外圍那道新織出來的鑲邊和金色屏障之間的接觸面從黏性變成了另一種更穩固的狀態。
他抬眼,看著那顆正在蓄能的光球,腳陷入泥土裡,膝蓋微屈,腰背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