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月,雲景珩他們在這座島上待了整整兩個月。
噩夢試煉與憎惡試煉像兩道前後咬合的磨盤,把他來來回回碾了幾十遍。
第一周幾乎毫無還手之力,第二周開始勉強撐一下,到了第三周,雲景珩能咬著牙在噩夢幻境裡保持清醒站到最後了,代價是出來之後吐了整整一個下午,膽汁都嘔乾淨了。
而且最難熬的其實不是試煉本身——而是吃飯。
島上能吃的只有那些東西:殼類生物、腕足動物、附著在礁石底下的膠質團塊、偶爾能撈上來的幾條鱗片發灰的瘦魚。
起初幾天所有人都處於「吃一口乾嘔半天的階段」,後來演變為「皺著眉頭往嘴裡塞、咽下去的時候表情像在受刑「的常態。
但他們也漸漸發現了好處,這些看似噁心實則非常噁心的東西里,蘊含著極其豐富的生命力。
經過累積,已經在各自體內形成大小不一的生命本源團。
到了第二個月,謝邂已經能在咀嚼的間隙轉頭跟唐舞麟說話,嘴角還掛著灰綠色的汁液,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今天這個比上周的口感好,沒那麼多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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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舞麟應了一聲「嗯」,把手裡那隻還在動的腕足動物整個塞進嘴裡,腮幫鼓起來,嚼了三下,咽了。
許小言最開始是最嫌棄的那個,後來她成了剝殼最快的人,指甲嵌進殼體縫隙的動作乾淨利落,半透明膠質連著軟肉被完整的剝出來放在一片乾淨的石板上,六個人輪流伸手去拿,像排隊領餐。
噩夢試煉在第四十三天的時候,雲景珩完成了最後一次挑戰。
他從試鍊石前走回來的時候腳步虛浮,額角的汗順著下頜滴下來砸在礁石面上,砸出深色的圓點。
他坐下來,沒說話,接過古月遞來的水囊喝了一口,然後偏過頭看著她,嘴角扯了一下。
「過了。」
古月沒問他「感覺怎麼樣「,只是點了點頭,把水囊收回去,然後遞過來一隻剝好的殼肉。
雲景珩看了一眼那團灰綠色的東西,接過來,塞進嘴裡,嚼了,咽了。整個過程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憎惡試煉又磨了他將近二十天。
雲景珩出來的時候背上的衣服被冷汗浸透了貼在脊骨上,後槽牙咬得太緊導致兩頰的肌肉一直在抖。
他靠著一塊礁石坐下來,低著頭喘了很久,然後抬頭,看了一眼其餘六個人,也沒什麼人說話。
空氣里只有七種不同頻率的呼吸聲混在一起。
然後許小言先開了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生鏽的鐵:「……還吃嗎今天?」
謝邂睜開一隻眼,虛弱地笑了一聲:「吃。不吃明天就沒力氣了。」
於是七個人像七具被拆散又勉強拼回去的木偶,慢慢地、搖搖晃晃地站起來,走向那片永遠能撿到食物的礁石灘。
過了三天。
那三天裡他們什麼都沒幹。
睡覺、喝水、坐在礁石上看海平線上那層永遠不會散開的灰霧、偶爾有人開口說一句「今天不吃那玩意兒了吧」,其他人沉默著點頭。
壓縮餅乾還剩最後幾塊,雲景珩把它們平均分了,每個人捏著指甲蓋大小的一塊乾糧含在嘴裡慢慢化,像含著一塊捨不得化掉的糖。
第四天清晨,雲景珩站在圓台中央那根最高的石柱前面,抬頭看著柱子頂端嵌著的那塊東西。
那塊東西不大,成年人拳頭大小,通體漆黑,表面流動著細碎的暗紅色紋路,像岩漿冷卻之後殘留在岩石裂縫裡的餘燼。
它被鑲嵌在石柱頂端正中央的凹槽里,周圍一圈刻滿了細密的符文,那些符文沒有被啟用,靜默著,像等待開刃的刀。
雲景珩盯著它看了很久。
「……這就是破滅試煉?」唐舞麟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雲景珩沒有回頭,「破滅老魔留下的碎片的一部分。」
古月走上前兩步,站到他身側偏後半步的位置。
她的視線也落在那塊黑色碎片上,眉心微微蹙起,瞳仁里映著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緩慢遊動的光。
「他有說怎麼考嗎?」她的聲音很平,但尾音收得比平時緊。
「說了。」
雲景珩偏過頭看了她一眼,「直面毀滅碎片,引毀滅能量入體,在毀滅氣息中維持自身不崩碎。撐過去,算過。」
「要撐多久?」
謝邂在後面問,語氣聽起來在故作輕鬆,但云景珩聽得出來他刻意壓著的那根弦在顫。
「沒說,可能一天,可能十天。看我自己。」
許小言從謝邂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嘴唇抿了一下才開口:「……要是沒撐住呢?」
雲景珩沉默了一瞬。
「肉身崩碎。」
這四個字落進空氣里,像四塊石頭丟進靜止的水面。
沒人接話。
風從海面上吹過來,卷著那股經久不散的咸腥氣掠過圓台,吹動了雲景珩額前垂下來的頭髮。
原恩夜輝從岩柱邊直起身,走上來,站到了雲景珩另一側。她看著那塊碎片,語氣一如既往地乾脆利落:「我們能做什麼?」
「你們什麼都做不了。」破滅老魔沙啞的聲音從他們身後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個形同枯槁的老人緩步走來。
「這也是你們所需要經歷的過程,你們任何人都無法得到他人幫助。」
他走到圓台邊緣就停了,沒有再往前。
「可以開始了。」
他開口了,聲音沙啞,但那股沙啞不像年老體衰的乾澀,倒像是被火燎過的砂紙刮在鐵面上,帶著一種天然的、不容反駁的穿透力,「其他人願意看就看。」
雲景珩站在石柱底座的第一級台階上,微微偏過頭,視線從碎片上移開,落在破滅老魔身上。
「我該怎麼做?」
「破滅試煉的規矩簡單得很——你上去,把手放上去,剩下的看你造化。」
破滅老魔把右手抬起來,用一根枯瘦的食指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重點是腦子要清醒,現在你進行的是破滅試煉前的嘗試,是為了讓你有心理預期。」
這句話說得很輕,甚至帶著點漫不經心,但圓台上所有人都聽清了最後那幾個字的重量。
謝邂站在最前面,腳掌微微前移了半寸,像隨時準備衝出去的樣子。
他嘴角那個慣常掛著的笑沒了,嘴唇繃著,看著破滅老魔的側臉,幾度想開口又咽了回去。
破滅老魔像是後背長了眼睛似的,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小敏攻,你最好待著別動。你動了他就真碎了。」
謝邂的腳頓住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靴尖,又抬起頭來,喉結上下滾了一下,最終只憋出一個字:「……操。」
破滅老魔沒有理他,而是轉過身來,正面朝向圓台上站的其餘六個人。
那雙暗紅色的眼睛從左到右慢慢掃了一遍,掃過唐舞麟,掃過古月,掃過葉星瀾,掃過原恩夜輝,掃過許小言,最後又落回謝邂臉上。
「你們也是。」
他的聲音忽然沉了下去,那股沙啞像被壓進了一個更窄的共鳴腔里,每個字都帶著更重的分量。
「我會引毀滅之力入他的身體,他體內兩股本源對沖的時候,外頭任何一道不屬於他的外力摻進去,都會讓那個平衡直接崩掉。你們碰他一下,他碎得比沒撐住還快。」
空氣安靜了幾秒。
海風從側面灌過來,把許小言垂在臉側的頭髮吹得拂過嘴角,她沒伸手去撥,只是站著,兩隻手攥在身前,指節泛白。
唐舞麟先開了口。
聲音比平時低,但還算穩:「那我們就干看著?」
破滅老魔的嘴角動了一下,「對,看著。看著就是你們能做的最好的事。」
「他體內的平衡只有他自己能把控,這一小塊還只是一個嘗試。」
他頓了頓,「等真正開始的時候,別碰他,別出聲,別喘得太大口,分神分的是他的命。」
古月的肩膀微微繃了一下。
她站在雲景珩側後方,從那個角度望過去,雲景珩的側臉輪廓被石柱的陰影切掉了一半,露出來的那半張臉上表情很淡,額角有一層薄薄的細汗在反光。
她看著他,嘴唇動了一下,像是要說什麼,但最終只是把視線移開,落在自己腳尖前面的礁石面上,閉了一下眼。
雲景珩在那片沉默里轉回身去,面對著石柱頂端那塊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