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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九章 七魔之四·吞噬

  葉星瀾看向唐舞麟幾人,「我遇到的是懶惰,懶惰這一關……明顯就是不想讓人偷懶,反正很累很累。」

  「非常累非常累。」

  葉星瀾把工裝褲口袋外面粘的細碎石英砂拍掉,指尖彈了幾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從骨頭縫裡往外滲的疲憊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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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懶惰那一關不是在考驗你能不能扛住懶惰的誘惑——它是在逼你扛住不懶。你停下就陷進去,你歇腳就往下沉,你只要有任何一秒覺得『算了歇一下』,那個幻境就會無限放大那一秒,把你整個人拖進一張軟得爬不出來的床上。」

  雲景珩站在她旁邊,聽她說完的時候側過頭看了她一眼。

  葉星瀾的面色確實不好,嘴唇那層干皮比剛才更明顯了一些,眼角下方那兩片青色的陰影在鉛灰色的天光底下格外清楚。

  她的聲音也帶著一種啞,像是聲帶被那三個多小時裡的什麼東西磨薄了一層。

  「欲望是把你在最想要的東西全給你。」

  雲景珩收回目光,視線落在圓台中央那片平整的礁石面上,聲音不高,但每個字之間的間距均勻得沒有一絲偏差,「你想要的一切,你走進去就是一座天堂,你坐下來就是最舒服的椅子,你吃一口就是最對的味道。」

  「但它不會推你——它就放在那兒等著你看。你看到之後想不想留下來,是你自己的事。」

  「貪婪呢?」謝邂問。

  他蹲在地上,手指在礁石面上劃著名圈,指尖碾過石英砂顆粒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貪婪比欲望多一層。」

  雲景珩把目光抬起來,看著遠處海天相接處那層正在變亮的乳白色光暈,「欲望是天上的月亮,你想看就看,不想看可以走。」

  「貪婪是你面前擺著一堆東西,你拿了第一件,第二件就在旁邊閃一下,你拿了第二件,第三件就自己往你手裡滑。它會不停給你,你不停拿,等你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抱了一滿懷,然後你發現自己根本放不下。」

  古月抬起眼,目光落在他臉上:「所以你是先闖了欲望,再闖了貪婪,最後才是懶惰?」

  「順序。」

  雲景珩說,「欲望先來,然後是貪婪,最後是懶惰。」

  「像是提前準備好的連鎖通路。懶惰那一關就是單純不想讓我出去——沒有新東西,只是不停地告訴我:你累了,你睡會兒吧,你媽在這兒呢,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那個聲音很軟,很暖,像一床剛從太陽底下收進來的被子裹在你身上,你一閉眼就能什麼都不用想了。」

  「你閉了沒?」許小言問。

  「閉了。」雲景珩說,「差點沒睜開。」

  圓台上的風從他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

  幾個人之間的沉默不是尷尬的,是一種被什麼東西壓著的、每個人都各自在消化什麼的那種沉默。

  原恩夜輝把背從岩柱上直起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圓台中央站定。

  她的目光在雲景珩和葉星瀾之間來回掃了一下,然後落在了古月的筆記本上。

  「噩夢,是把人拽進曾經最怕的那個瞬間,然後讓你從頭到尾再經歷一遍。」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鈍刀子劃石面的質感,但比之前多了一層更重的東西,「你明知道那是假的,但你在裡面受的傷、挨的疼、流的血都是真的,恐懼像水一樣從腳底下漫上來,你每醒一次以為出去了,其實只是進了下一層。」

  許小言蹲在她腳邊,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臂彎里,雙眼望著遠處那片灰濛濛的海面。

  「是啊……很難受,很恐怖。」

  謝邂從地上站起來了。

  他把手上沾的石英砂粉在褲腿上擦乾淨,朝許小言的方向走了半步,沒有碰她,只是站在她旁邊,鞋尖和她的鞋尖之間隔了大約一掌的距離。

  「我跟古月一樣是憎惡。」

  他開口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慢,像一邊說話一邊在記憶里翻找什麼東西,「憎惡那一關會把你心裡壓著的那團東西翻出來放在你面前。」

  「平時你可能自己都忘了,原來你還怨過這個人、恨過那件事、對什麼耿耿於懷過。」

  「它把這些東西像倒垃圾一樣全倒在桌上,每一件都配著當時的場景、氣味、聲音,翻倍讓你重新體驗一遍當時的感覺。」

  古月出聲總結道:「憎惡是喚起怨恨,噩夢是放大恐懼,欲望是勾引你停留,貪婪是讓你拿太多放不下,懶惰是讓你在舒適里沉沒。這個島上的七大關我們已經遇到了五個。」

  唐舞麟道:「所以我們現在已經過完了五種考驗,七個人分享各自遭遇,後面會越來越容易——」

  「但吃的帶夠了嗎?」

  那句話憑空響起來,沒有徵兆。

  聲音是蒼老的、嘶啞的、帶著一種被風乾了很久的砂紙刮過木頭表面的粗糲感,尾音拖得很長。

  七個人同時轉過頭。

  圓台東側邊緣的一塊矮礁石旁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人。

  那是個駝背老人,佝僂的脊背把身高壓下去了一截,灰白色的頭髮稀稀疏疏地搭在頭頂,只剩下幾綹貼著顱骨往下垂。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看不出原色的長衫,下擺拖在礁石面上沾了一層濕漉漉的暗色水漬。

  他的右手拄著一根黑色的木拐杖,拐杖的頂端雕著一隻張開的口器,口器裡面的紋路一圈一圈旋進去,像某種深海生物的殼。

  他在笑。

  那個笑容從嘴角一直咧到耳朵下方,嘴角的弧度寬得不太自然,眼窩深陷,眼皮半垂著,從眼皮底下露出來的眼珠是灰色的,灰得渾濁,像兩潭積了很久的死水表面結了一層薄垢。

  「吃的帶夠了嗎?「他又問了一遍。

  這次每個字之間的停頓比第一次更均勻,像一把鈍刀在石面上鑿槽,一下一下,不緊不慢。

  七個人面面相覷。

  雲景珩和唐舞麟對視了一眼。

  「不夠。」唐舞麟說。

  兩個字的回答,聲音不高,但毫不猶豫。

  駝背老人的笑容更寬了。

  那個笑容的幅度大到他兩側的嘴角幾乎要在耳後合攏,露出滿口參差不齊的、顏色介於深褐和暗黃之間的牙齒。

  他的右手從拐杖上抬起來,枯瘦的手指在半空中慢慢轉了一圈,像一個在畫什麼看不見的圓的手勢。

  圓台東側的海岸線方向,有什麼東西動了。

  雲景珩偏過頭去看向東面。

  那片從潮線位置往島內蔓延的深色地毯還在蠕動,但這時候他能看清那些東西的細節了,最近的一批已經爬到了離圓台不到一百步的矮礁區,礁石與礁石之間的低洼處被它們填得嚴嚴實實。

  那是一些殼類生物,外殼半透明,殼體裡面的軟肉呈現出灰綠色或暗褐色的質地,表面裹著一層黏稠的、在光線底下泛油光的分泌物。

  那些分泌物從殼體邊緣往下淌,滴在礁石面上的時候有極細的白煙冒起來,像酸液在腐蝕石頭。

  稍微遠一些的地方有更大的東西在移動:半人多高的生物用八條細長的節肢在岩壁上攀爬,節肢末端長著倒鉤,每根倒鉤敲擊岩石表面都發出濕漉漉的「嗒「聲。

  還有一種扁平的、像被踩爛了的海星一樣的東西貼在潮池邊緣的岩壁上緩慢地挪動,身體表面的顏色從暗紅到灰紫漸變,邊緣長著一圈細密的觸鬚,觸鬚末梢在空氣中微微蜷曲又展開。

  風從東面推過來的時候,那股氣味跟著湧上了圓台。

  許小言的胃部明顯痙攣了一下。

  雲景珩看見她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下頜線繃緊了又鬆開,她扶著膝蓋彎了一下腰但沒吐出來。

  謝邂的臉已經白了大半,整張臉的血色從臉頰往眉心退,嘴唇變成一種接近灰白色的粉。

  「這就是島上唯一的食物。」

  駝背老人把拐杖從右手換到左手,右手伸出來朝著海岸線那個方向攤開掌心,五指張開,手掌朝上,像在展示什麼珍貴的收藏品。

  他的聲音還是那種砂紙刮木頭的粗糲感,但每個字都清楚得不容置疑。

  「除了它們沒有別的能填肚子的東西。」

  他把手掌收回來,指尖在自己那件深灰色長衫的前襟上慢慢搓了一下,搓掉一層不知道什麼時候沾上去的暗色分泌物。

  那個動作極慢,慢到雲景珩能看清他拇指和食指搓過的軌跡,一道半弧形的、在布料上留下細碎閃光粉末的擦痕。

  唐舞麟轉過身來看著雲景珩。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步,唐舞麟的面色在鉛灰色的天光底下比剛才白了一些,他的下頜線緊著,牙關咬合之後顳側的肌肉微微凸起一道棱。

  「我們身上的食物……」

  唐舞麟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雲景珩能聽清每一個字,「怕是不足以應對後面的日子。」

  他停了一下,目光從雲景珩臉上移開,掃了一圈其餘五個人。

  「你們沒來的時候,古月又大概估算過一下,全部加起來撐不到三天,如果這個島上的確只有那些東西可以吃——」

  他的下巴朝東側偏了一下,「那我們真的沒有別的選擇了。」

  雲景珩看著他。

  唐舞麟的嘴角那層干皮比剛才裂得更開了,唇紋深處滲出極細的血線,他舔了一下下唇把血線抿掉,然後邁開步子朝東面走了過去。

  謝邂伸手攔了一下,那隻手抬到唐舞麟胸口的水平位置停住了,沒有碰到他,只是擋在他前面。

  「你要——」

  「吃這方面我還算權威,我先替你們試試。」

  唐舞麟繞開他的手繼續往前走。

  他的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靴底在礁石面上碾過石英砂的聲音均勻地朝兩邊散開。

  他走到圓台東側邊緣的邊緣處蹲了下來。

  那圈深色的生物已經爬到了距他不到十步的位置,最近的一隻外殼只有半個巴掌大小,半透明的殼體裡裹著一團灰綠色的軟肉,殼面上布滿了細密的、像血管一樣的暗紋。

  那團軟肉從殼口處伸出一截,末端微微顫動著,表面那層油光在光線底下泛著幽綠色的反光。

  唐舞麟伸出手,從地面上撿起了那隻。

  他的手指捏住殼體兩側的時候那隻生物的軟肉劇烈地扭縮了一下,分泌物的量猛地增加,黏稠的液體從他指縫裡滲出來,沿著掌緣往下淌。

  那股氣味在這麼近的距離上湧進他的鼻腔,這一幕看的雲景珩直犯噁心。

  不得不說,先生當真是大義凜然。

  只見唐舞麟把那隻生物舉到眼前,目光在殼面上停了兩秒,從那些細密的暗紋上掃過去,又移到殼口處還在蠕動的軟肉末端,然後他移開了視線。

  他的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一個人身上,只是看向空中的某一個點,像是在給自己找一個注意力的錨點,把注意力從手裡的東西上挪開的同時又能穩住整個人的重心。

  然後他把殼口對準了自己的嘴。

  他把殼體裡的軟肉倒進嘴裡的時候雲景珩看見他的整個上肢都繃了一下,從肩胛骨到肘關節到腕關節,每個關節的弧度都比平時硬了一截。

  合上嘴唇。

  上下牙齒接觸的瞬間發出極輕的「咔」的一聲。

  他咽了。

  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的瞬間嘴角擦了一下,把一小片碎屑從下唇邊沿擦掉了。

  他的眼眶微微泛著紅,眼球表面的毛細血管在光線底下格外清楚。

  「很難想像我們今後要吃這麼難吃的東西。」他說。

  聲音比平時悶了一個調,像聲帶上還覆著一層黏液。

  「酸、澀、苦,尾調有一點腥甜。」

  「特噁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