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蹲下來,在她前面的青磚上,把自己的兩隻手送進她的掌心裡。
雅莉的掌心是熱的,指腹上有極淺的繭,那層繭在他手背皮膚上蹭過去的時候帶起一點細微的粗糙感,跟他記憶中的觸感一模一樣。
她的拇指在他的手背上輕輕畫了一個圈。
「怎麼瘦了這麼多?」
她微微皺了一下眉,那道皺紋很淺,像在一面平靜的水面上用指尖劃了一下又馬上散開了,只留下一道極淡的痕跡。
「在學校里是不是不好好吃飯?作業又多,覺又睡不夠,你小時候就這樣,一忙起來什麼都顧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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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拇指又在他手背上畫了一個圈。
「媽幫你寫作業的事你還記得嗎?你上二年級那陣,老師留了三篇作文,你寫到晚上十一點還沒寫完,趴在桌上睡著了。」
「我走過去把你抱到床上,回來把你剩下的兩篇作文寫了,第二天你拿了個優,回來高興得滿地蹦,說老師誇你寫得好。」
雲景珩的嘴角動了一下。
他記得這件事。
二年級,語文老師讓寫三篇觀察日記,他寫到第二篇的時候眼睛已經睜不開了,筆尖在本子上劃出去三道歪歪扭扭的線。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本子已經放在書包里了,上面的字跡是母親的,一筆一畫端正又秀氣,跟他的字幾乎一模一樣。
他那時候高興嗎?
高興。
特別高興。
他把那個本子舉在頭頂上滿屋子跑,雅莉站在廚房門口笑著看他,手裡還拿著鍋鏟。
「那次之後你就學會偷懶了。」
雅莉低頭看著他,眼角的笑意深了一點,那條魚的尾巴在暖光里搖得更明顯了。
「後來你再遇到寫不完的作業,就故意磨蹭到很晚,等著我來幫你寫,你以為我不知道?」
雲景珩的喉嚨里發出一聲很輕的笑。
「知道你還幫我寫?」
「因為你是我的兒子啊。」
雅莉的拇指停在他手背上不動了,那隻手微微收緊,把他的手指攏在掌心裡。
「你累了我替你扛一扛,你困了我替你撐一撐,你不想寫的字我幫你寫,你不想走的路我揹你走,我做母親的,不就是幹這個的嗎?」
她的話像一把極軟的刷子,從他的耳廓刷進去,沿著他顱骨內側的曲線一路刷到後腦勺,那種柔軟的、被無條件接納的感覺讓他整個人都往下沉了半寸。
雲景珩蹲在她膝前,把臉側過來,把額頭貼在她的膝蓋上。
青磚地面的涼意從他膝蓋底下透上來,但他上半身被母親掌心裡的溫度和腿上傳過來的溫熱裹著,那種冷暖交織的感覺讓他的眼眶微微酸了一下。
「媽。」
「嗯?」
「沒什麼,就叫你一聲。」
雅莉的手從他手背上抬起來,落在他頭頂的發旋上,五指張開插進他頭髮里,慢慢往後梳了一下。
「傻孩子。」
她梳了三下,他的肩膀就鬆了半寸。
「行了,作業呢?拿出來我看看。」
雲景珩抬起頭。
他腦子裡那一瞬間其實閃過了一個念頭,什麼作業?他現在還上什麼學?他今年都多大了?
這個場景不對,這不是他現在的狀態,他什麼時候寫過作業?——
但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
像一根火柴在狂風裡亮了一瞬,連旁邊的燈芯都沒夠到就滅了。
因為在那個念頭閃過的同一瞬間,他身後的書桌上憑空多了一摞本子,封面上印著「海神學院四年級」,頁角微微卷著,最上面那本翻開到一半,鋼筆字跡潦草地鋪了大半頁。
雅莉從他身側探過身去,伸手把那摞本子拿過來,放在自己膝頭上翻開第一頁,目光在上面掃了半行,嘴角就彎了起來。
「你這個字啊,還是跟狗爬一樣。」
她從那件素白上衣的口袋裡摸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筆尖懸在紙面上方停了一拍,然後落下去,開始寫字。
她的手腕轉得極穩,筆尖在紙面上走出一行又一行秀氣端正的字跡,比她給自己那份本子上的字還要認真一些,每一橫每一豎都走得乾淨利落。
雲景珩蹲在她膝邊,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
暖光從窗紙外面透進來,落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那排睫毛在光線里被勾了一道淺金色的邊,她的鼻樑側面的弧線柔和地彎著,嘴唇微微抿著,嘴角卻還帶著一點沒有散乾淨的笑意。
他好像……有很多年沒有這樣看過她了。
他記得她最後一次坐在窗邊的時候是春天,窗外那棵紫藤開滿了花,一串一串從窗欞上垂下來,淺紫色的小花在風裡輕輕顫著。
她坐在同一個位置,手裡也拿著針線,也是一件沒有縫完的東西。
他那天要出門,走到門口了又折回來,站在她身後看了她一會兒,她沒回頭,只是說了一句,「路上小心」。
那是他最後一次聽她說話。
後來那棵紫藤在他回去之前就枯了。
父親說是那年雨水少,藤根喝不到水就慢慢幹了。
但云景珩記得他回去的時候那棵藤的枝幹還掛在窗欞上,枝條硬得像鐵絲,上面一片葉子都不剩了,只有幾朵干透了的花掛在最末梢,風一吹就碎成粉末往下掉。
他眼前的這棵紫藤還活著。
他眼前的這盆文竹葉片飽滿得能滴出水。
他眼前的母親還坐在藤椅上替他一筆一筆地寫著作業,連抱怨他字丑的口吻都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
「媽。」他又叫了一聲。
「嗯?」雅莉沒抬頭,筆尖還在紙面上走著。
「你累不累?歇一會兒吧,別寫了。」
「不累。這才多少字,二年級那陣三篇作文我都替你在一個鐘頭里寫完了,這點算什麼。」
她的筆頓了一下,偏過頭來看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秒,眼睛裡那層溫柔的光像被小石子打了一下又盪開。
「你坐那邊去,別蹲在這兒,膝蓋要疼的。」
雲景珩站起來,走到床沿坐下。
床墊的軟硬度跟他記憶中的分毫不差,屁股陷下去的那一截弧度正好把他整個人接住,腰往後面一靠,後腦勺碰到疊好的被褥邊緣,那股米白布料上淡淡的皂角味就湧進他鼻腔里來了。
他靠在被褥上看著雅莉寫字。
她的背影在暖光里彎成一道極溫和的弧線,肩膀微微向前傾著,鋼筆在紙面上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窗外的天光正慢慢暗下來,暖黃的光從窗紙那邊一點一點往裡收,屋子裡的溫度降了一點點,但不冷,是那種讓人想裹著毯子縮一縮的、恰到好處的涼。
他的眼皮開始發沉。
那些被他壓了很久很久的東西,一點點地往外面冒。
他好累。
他想就在這裡睡著。
不用再去想明天要怎麼走,不用再去看未來兩撥人的對峙,不用再去想那些有的沒的危機。
他只想閉上眼睛。
就在這張床上,就靠著這床米白色的被褥,聽著鋼筆在紙面上寫字的沙沙聲,聞著皂角味和文竹葉子被陽光曬過之後散出來的那點青澀氣息,安安穩穩地睡一覺。
他的眼睛合上了一半。
視線窄成一條縫的時候,他看見雅莉放下鋼筆站起來。
她走到床邊,俯下身來,把被褥掀開一角,手伸過來扶住他的肩膀把他往枕頭那邊帶。
「困了就睡會兒吧。」
她的聲音貼著耳廓傳進來,柔得像水的波紋,一圈一圈往他耳道深處漫。
「作業媽媽給你寫完了。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天就到這裡,就在媽媽這兒,好好睡。」
雲景珩的身體順著她手上的力道往下滑。
後腦勺陷進枕頭裡,枕芯的柔軟度正好接住他的頭顱的重量,他的身體從頸到肩到腰到腿,每一塊骨骼每一寸肌肉都被床墊和被子妥帖地包裹著。
他的呼吸從胸腔里滑出來的時候極輕極慢,像一根被風推著走的羽毛,從高處往低處落,落不到底。
雅莉坐回藤椅上去了,但沒有拿起鋼筆,只是偏過頭看著他,嘴角那點笑意還在,眼睛裡那層光也還在,溫柔得像窗台上那盆文竹的葉片邊緣被晚照勾出來的那層金色的絨毛。
雲景珩的眼睛完全合上了。
黑暗落下來。
那層黑暗很輕,不像夢境那種壓過來的沉,像有一片極輕極薄的黑紗蒙在他眼皮上。
他的意識從身體裡慢慢浮起來,往上升了半尺,在離頭頂不遠的地方飄著,既不墜回去也不飄走,就那麼懸在那裡。
然後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那個聲音很遠。
從很遠的、在他意識飄起來之後仍然能接收到的最邊緣的地方傳過來,像一根線穿過層層疊疊的霧氣從那座礁石島的方向拽過來,細得幾乎要斷了。
是金屬碰撞的聲音。
很輕的一聲,像一根焊條從手裡滑落掉在礁石上彈了一下。
然後是呼吸聲。
沉的,重的,帶著撐到極限之後才會有的那種粗糲的、從肺葉最底端硬刮上來的喘。
葉星瀾。
那三個字從他意識里浮出來的時候,雲景珩合著的眼皮底下那一整片黑暗像被人從中間撕開了一條縫,縫裡面透出來的光不是暖黃色的,是冷白色,是焊槍尖端燒到最亮的時候那種刺目的、灼人的白。
他的眼皮顫了一下。
「睡吧。」
雅莉的聲音又從藤椅那邊飄過來,柔和,綿軟,像一塊濕熱的毛巾覆在他額頭上,「不著急,不急著想。等你睡醒了再說。」
雲景珩眼皮底下那條縫又合上了。
冷白色的光被暖光重新蓋住,被褥的柔軟從他身體各處的骨節往內收,把那些從骨頭縫隙里滲出來的疲憊重新壓了回去。
但他剛才聽到的那聲喘像一根刺卡在他喉嚨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他翻了個身。
側躺的時候他的耳朵朝著窗台的方向,文竹的葉片在窗台上微微晃動,影子投在窗紙上,隨晚風輕輕搖著。
他的意識又開始往上飄了,身體沉在床墊里越來越深,彷佛有什麼重物壓著他的骨骼往下墜。
他在下沉。
下到一半的時候他又聽見了一聲。
不是葉星瀾的喘了。
是另一個聲音。
極其遙遠,從比那座礁石島更遠的地方傳過來,模糊得像隔了十幾層水簾。但他聽清了那三個字。
「……你心裡……」
後面那個字被什麼東西蓋住了,可能是風,可能是浪,可能是別的什麼他不願意去想的東西。
他心裡有東西在動。
他心裡一直有東西在動。
雲景珩從床上坐起來了。
那個動作快得連他自己都沒反應過來,他的上半身從被褥里拔起來的力道帶得床墊顫了一下,米白色的被子從他胸口滑落下去,堆在腰腹的位置。
雅莉從藤椅上轉過身來看著他。
她的目光還是溫的,還是柔的,嘴角的笑意也還在,但她的眼睛裡多了一層東西。
那層東西像水面上浮起來的一層薄油,在暖光底下泛著一點極淡的、不太自然的光。
「怎麼了?」
雲景珩沒有回答。
他站了起來。
床沿離他的膝蓋還有一拳距離的時候他的腳已經踩到地面上了,踩在青磚上。
他朝門口走了一步。
雅莉從藤椅上站起來,她手裡的鋼筆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合上筆帽放在書桌上了,她站起來的時候身側那件素白衣裳的下擺輕輕晃了一下,帶動一縷暖黃色的光線在屋裡微微擺盪。
「你要去哪?」她的聲音還是軟的,但尾音不再往上提了。
那根被風輕輕吹了一下的弦現在不動了,像有人按住了它不讓它發聲。
雲景珩又走了一步。
他轉過頭,看向了雅莉。
他的目光落在她臉上,從她的眉眼看到她的鼻樑,從她的嘴角看到她的下頜。
那張臉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每一個細節都分毫不差。
但他現在看著那張臉的時候,他腦子裡響起的不是雅莉的聲音,是另一句話。
懶惰說的那句話。
「……你心裡一直在動。」
他心裡一直在動。
「媽。」
他開口了。
雅莉抬起眼看著他,嘴角的笑意還在,眼睛裡的光也還在。
但那層浮在表面的光底下有什麼東西在動,極慢極慢地動著,像深水裡一條沉睡的魚在翻身。
「嗯?」
「我還有事情要去做,等我忙完了,就回去找你,陪你,而且……」
雲景珩的視線看向桌上的本子,笑著開口。
「我從小就不做作業,更別提你幫我寫什麼作文了。」
他溫柔的笑了笑,然後轉身把手搭在門板上。
推門而出。
暖光在他身後合攏,那扇門沒有關上,只是他走出來的那一瞬,屋裡的光從他背上滑下去,像一層極薄極暖的紗從他肩頭被抽走了。
他沒有回頭,沒看身後消散著的溫馨。
畢竟海風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