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的腳踩上灰色沙灘的時候,那股鹹濕的海風迎面撲過來,但他還沒來得及看清海面上的東西,身前半步遠的空氣就動了。
像一滴墨落進清水裡。
那滴墨從半空中某個看不見的點位開始擴散,起先只是一個針尖大的黑點,然後像被吹了一口氣似的脹開了,黑色的水紋從中心朝外推,一圈又一圈,空氣被那層黑色裹著扭動了幾下,一個身影從裡面走了出來。
那個人出現的方式很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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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貪婪從谷地深處走出來的時候袍擺擦著碎石發出沙沙聲,也不像緋靠在水潭邊用慵懶的聲音拉他的注意力。
這個人的到來幾乎沒有聲響,只有那層黑色的水紋在他完全凝實之後又朝外擴散了最後一圈,然後像被蒸發了一樣散乾淨了。
他很高。
比貪婪還要高小半個頭,肩膀寬但不厚實,骨架的輪廓在衣料底下支棱著,像一棟沒有砌牆只有樑柱的房子。
他身上穿著一件極深的灰色長袍,顏色比貪婪那件暗了好幾個度,袍擺拖到腳踝以下,邊緣在灰色沙灘上掃出一道淺淺的凹痕。
他的臉讓人看了一眼就不想看第二眼。
倒不是因為他丑。
是因為他整個人看起來太疲了。
顴骨的線條往下垂著,下頜邊緣的皮肉鬆垮地掛著,眼瞼耷拉下來蓋住了大半隻眼睛,只露出底下兩條灰藍色的窄縫。
他的頭髮是灰褐色的,長到肩胛骨的位置,但全部黏在一起,像被海水泡過之後又曬乾、又泡過、又曬乾,來回反覆了很多次之後已經懶得再分開了。
他站在那裡,兩隻手插在袍袖裡,整個人的重心壓在右腿上,左腿微微曲著,姿態鬆散到讓雲景珩覺得自己好像在看著一棵隨時會倒下去的枯樹。
「你就是那個快速欲望和貪婪的人?」
他說話的速度很慢。
每一個字像從一口極深的井裡被人用繩子拽上來的水桶,晃晃悠悠地往上走,走到井口的時候再慢慢傾出來,溢位來的水流速度又緩又黏。
「能過他那道題的人,腦子都不壞。但腦子好使的人到我這兒來,大部分都栽了。」
他偏了一下頭。
那隻露出半截的灰藍色眼睛在耷拉的眼瞼底下緩慢地轉了一下,視線從雲景珩臉上挪開,越過了他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後海面上某個方向。
「看起來……她就是欲望所說的你家小姑娘之一?」
「……」
「站在這兒看,別過去。」
雲景珩的腳步剛往前邁了不到半步,他身前那道無形的屏障就從海面上豎起來了。
他沒有看見那層屏障長什麼樣,但整片空氣都在他面前凝結成了類似膠質的東西,他的腳尖碰到那層膠質的時候整個人像撞上了一面極厚的軟牆,往前沖的力道被均勻地卸掉了,他整個人被彈回來半步。
「她的題還沒做完。」
懶惰的聲音又慢悠悠地飄過來了,像一片落得很慢很慢的枯葉在半空中晃著往下墜。
「你過了你的題,她得走她的路,你替她走了,那她來這裡是幹什麼的?」
雲景珩站在那層無形的屏障後面,視線穿過去落在海面上那座礁石島上。
葉星瀾的背影還立在那裡,淺金色的頭髮被海風吹起來又落下去,她的肩膀正微微彎著,手裡捏著一根焊槍。
但他沒有再去撞那面牆。
懶惰說的那些話他沒有辦法反駁,他的確不能替她走。
葉星瀾的性子他也清楚,如果她知道自己在她試煉過程中被人插手幫過了關,她那個自尊心能把她自己逼到三天睡不著覺。
他站在灰色沙灘上,把拳頭鬆開了。
「行。」他說。
「那我的題呢?」
懶惰看著他。
那兩條灰藍色的窄縫在耷拉的眼瞼底下微微睜開了一些,露出來的瞳仁顏色很淺,淺到幾乎透明,像被水泡了很久很久的玻璃珠子。
「不急。」
懶惰慢吞吞地說,「你知道為什麼大部分人到我這兒來都栽了嗎?因為他們不知道題目是什麼。懶惰的題最不像題,也最像題。」
雲景珩愣了一下。
懶惰把兩隻手從袍袖裡抽出來了。
那兩根手臂瘦得像風乾了很久的樹枝,皮膚底下青色的血管凸著,手背上的骨節突出得像一排小石頭。
他抬起右手,食指朝著海面上那座礁石島的方向指了一下。
「你看她。」
雲景珩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
葉星瀾還在那座礁石島上,但她現在的動作比剛才慢了很多。
她握著那根焊槍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焊槍尖端距離那塊能量埠板只剩不到一寸的距離,可那半寸她怎麼都落不下去。
她的肩膀在一抽一抽地抖著,淺金色的頭髮被汗黏在額角,她整個人像一個被抽走了大半支撐的木偶,只剩下最核心的幾根線還吊著她不往下墜。
「你看見什麼了?」懶惰問。
「堅持。」
「看見她累了沒有?」
「看見了。」
雲景珩的眉心擰起來了。
他偏過頭看向懶惰,那雙灰藍色的眼睛正慢吞吞地轉過來和他的視線對上。
那層透明的瞳仁裡面映著他的倒影,極小的一個,微微皺著眉,下頜線繃得很緊。
「就讓我站在這兒看著、站著不動?」
他偏過頭去看懶惰。
那雙灰藍色的眼睛在他臉上停了一拍,耷拉的眼瞼底下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極快的一瞬,像深水裡一條魚翻了個肚皮又沉下去了。
「你的題不是站著不動。」懶惰說。
他的聲音又慢下來,像一隻被按住了翅膀的蛾子還在一下一下地扇著,「你聽完了我給你的選擇——衝過去幫她,或者站在這兒不動。你選了不動,可你心裡一直在動。「
雲景珩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站在這裡的時候腦子裡轉了至少四件事。第一件——她會不會撐不住。第二件——你衝過去幫她算不算壞了規矩。第三件——你站在這兒不動是不是真的能算過關。第四件——你在想,我剛才說的那些話是不是還有別的意思。」
懶惰把那隻枯枝一樣的手重新舉起來了,食指在空中畫了一個極小的圈,那個圈懸在兩個人之間的空氣里,像一滴被定住的水珠。
他的身體微微側過來,朝著海面上那片灰濛濛的霧氣偏了一下頭,灰褐色的黏在一起的頭髮在他肩胛骨上滑過去一綹。
「現在,你看那邊。」
雲景珩順著他的方向看過去。
海面上的霧散了一層。礁石島旁邊,距離她不到兩丈遠的地方,憑空浮出了一小片被包裹在暖光里的東西。
半透明的,像絲綢又像霧,裹著一層極柔和的乳白色光澤,裡面能看見一座房子的輪廓。
海神島的那座青磚小樓。
他的家。
窗戶是關著的,窗欞上爬著一棵極老的紫藤,藤蔓的枝條從窗台垂下來,末梢在空氣里微微晃著。
屋裡透出來的光是暖黃的,像一盞被罩了紗罩的燈隔著窗紙映出來。
他甚至能看見窗台上的那盆文竹,母親養過的,後來母親不在了之後父親把它搬到了書房裡,可他記得它原本就是放在那扇窗戶的窗台上的。
「你走進去。」
懶惰的聲音慢悠悠地飄過來,從他身後繞過來,像一根極細的線拴在他的後腰上。
「進去之後你就會進入幻境,你不會知道這是考驗,你什麼時候出來了,什麼時候結束。」
雲景珩的腳動了。
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往前走。
灰色沙灘在他腳下退去,海面在他面前分開了一道極窄的水路,兩邊的黑水像被看不見的刀切開了似的豎著立起來,露出底下一條濕潤的灰色石階。
石階朝著那座浮在暖光里的小樓延伸過去,每一步都在他踩實之後從腳掌底下化開一層極細的溫水。
他走到了門口。
門是半掩著的,紫藤的枝條從門框上方垂下來,末端擦過他的額發,微涼的,帶著一點植物被水汽浸透之後的潮潤。
他把手搭在門板上,掌心底下傳來的觸感和他記憶中的一模一樣,青磚表面被反覆打磨過的微糙,帶著一點被太陽曬過的餘溫。
他推開門。
暖光從裡面湧出來裹住了他的臉。
屋子裡的陳設和他記憶中的幾乎完全一致,只是每一件東西都比他記憶中的更清晰一些。
那張他從小睡到大的床擺在靠牆的位置,被褥是米白色的,疊得整整齊齊。
書桌上攤著一本翻到一半的書,頁角微微卷著,鋼筆擱在墨水瓶旁邊,筆帽沒有蓋回去。
窗台上的文竹還在,葉片在暖光里泛著乾淨飽滿的翠綠色。
然後他看見了母親。
雅莉坐在窗邊的藤椅上,低頭縫著一件東西。
她的頭髮在暖光里泛著極柔和的色澤,束成一股垂在右側肩前,發梢在針線翻飛的間隙里微微晃動著。
她穿著一件素白的上衣,袖口挽起來兩折,露出來的小臂線條纖細但並不單薄。
她沒有抬頭。
「兒子回來了?」
她的聲音是溫的,柔的,尾音微微往上提著,像一根被風輕輕吹了一下的弦。
雲景珩站在原地,兩隻腳像被釘進了青磚地面里。
「你站在那裡幹什麼?」雅莉放下手裡的針線抬起頭來了。
那張臉暖光里柔和地亮著,嘴角帶著一點淺淺的笑意,眼睛裡的光像潭水被風吹皺了又散開。
她看著他,目光平著,不高不低地落在他臉上,像在看他,又像在看一個已經很多年沒見過的人。
「過來讓媽看看。」
雲景珩走了過去,同時,一股精心編織的記憶湧入腦海。
「媽媽,老師布置了很多作業。」
雅莉笑了笑,「嗯,好,給我吧,媽媽幫你寫,去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