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站在原地,看著貪婪的背影。
那截深灰色的袍擺垂在碎石地面上,邊緣那些暗紋在微弱的光線里安安靜靜地伏著,像蟄伏的蛇終於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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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腦子裡嗡嗡的,貪婪那句話像一顆石子投進去之後,波紋還在擴。
人永遠不會滿足於現況,人的貪婪,是無限的。
這句話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他的第一反應是──那你自己呢?
你叫貪婪,你跟我說貪婪是無限的,那你現在站在這兒、跟我說這些話、伸出那隻手、又收回去,你到底圖的什麼?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那一刻,他後脖頸上那層冷意還沒有退乾淨,緊接著第二層寒意就順著脊柱一節一節地爬上來了。
他站在原地,嘴唇微微張著,視線釘在貪婪的後背上。
那截灰白色的短髮底下,頸側那些深紫色的紋路在緩而穩地搏動著,一下,又一下,像地底深處有一面極遠的鼓在敲。
等等。
他腦子裡的那些碎片忽然自己動了起來。
貪婪給他畫了那麼大一張餅。
創世神,毀滅與生命的共存,近千年來第一個觸碰兩重法則的人,站在那裡就是最高的一座山。
他把那些東西一個一個擺到他面前,像在飯桌上擺了一排盤子,每個盤子裡都盛著最誘人的菜,然後他蹲下來,用那種像哄孩子一樣的語氣跟他說,來,我帶你去。
他伸了手。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把手收回去的時候說了那些話。
你父親什麼都替你安排好了,連你猶豫的這一步都算到了,他在替你活。
那幾句話的力度比前面那些誘惑更狠。
那些話像刀子一樣,每一下都捅在他心裡最軟的地方。
然後他退了。
退了之後他站在三步開外,像一位教完了課的老師退到講台邊上,等學生自己回答那道題。
雲景珩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小,只是一條極淺的弧線從左邊唇角浮上來又沉下去,快得像水面上一道漣漪還沒來得及擴散就散了。
他想起來了。
貪婪從頭到尾只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事,他把一口袋的欲望掏出來攤在雲景珩面前,讓他看見那些金光燦燦的東西──力量,地位,超越父親的可能性。
全是雲景珩最想要的。
第二件事,他把雲景珩心裡那間鎖著的屋子門踹開了,把那些被反覆收好的東西,委屈、不甘、被稱作太子爺的刺、那些咽下去的話。
挨個兒撿起來給他看。
然後他把手伸出來。
然後他把手收回去了。
然後他站到三步開外,等雲景珩自己選。
如果貪婪真的想讓他拿走那些碎片,他根本不需要把父親那件事拎出來說。
他要做的只是維持那隻攤開的手掌,用充滿誘惑力的話語把雲景珩心裡那頭野獸餵飽就行了。
但他沒有。
他把所有能誘導雲景珩走過去的餌料都撒了,撒在最精準的位置上,然後在他伸手的那一刻,他把手收回去了。
他收回去之後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句,都在把雲景珩往反方向推。
你父親什麼都替你安排好了,他在替你活,那幾句話像四根楔子,把雲景珩釘在了原地。
所以他想要的根本不是讓他拿走那些東西。
他想要的是看他會不會伸手。
雲景珩的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哽住了的聲響。
那聲響短促,含混,帶著一點氣流從聲帶邊緣擠過去時才會有的毛邊,像一個人在說了一半的話突然咬住了舌頭。
貪婪轉過身來了。
他的動作不快不慢,深灰色的袍擺在碎石地面上轉過一個半圓,袍擺邊緣的暗紋在微光里一閃而過。
灰白的短髮下面,那口深井一樣的眼睛裡浮著一層極淡的光,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那種,薄薄的,冷冷的。
他看見了雲景珩臉上的表情。
那個表情他在漫長的歲月里見過很多次,在很多人臉上見過,但每一張臉最後露出來的反應都不一樣。
有的人反應過來之後暴怒,有的人臉色煞白,有的人愣在原地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而雲景珩站在他面前,嘴角還在一下一下地抽。
那個抽搐是從左邊唇角開始的,第一次跳起來的時候幅度很小,像一根被撥了一下的弦。
然後整張嘴的弧度開始不受控制地往兩邊扯,扯出一個介於笑和抽搐之間的、極其古怪的形狀。
他的眉頭皺著,眉峰擰出來的那個褶比之前任何時候都深,底下的眼珠子卻不自然地往外凸著。
「你……」
他說了一個字。
那個字短得像一枚石子扔出去,砸在面前兩步遠的地面上,哐當一聲脆響。
「你他媽是在試我?」
這句話從他嘴裡出來的時候,前半截還帶著一股被戲弄後的怒意,後半截卻自己滑下去了,像一堵牆壘到一半忽然垮了,垮下來的磚頭砸在地上發出悶響。
他的嘴角還在抽。
貪婪看著他,那雙深黑色的眼睛井底的光定住了,然後那層薄薄的涼意像退潮一樣從他眼底退下去,露出再也藏不住的笑。
「嗯。」
「你過了。」
雲景珩愣了一下。
「過了什麼?」
「貪婪的試煉。」
貪婪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很低,但每一個字都咬得很清楚,像在念一個名字。
「我考的從來不是你會不會拿走那些東西,我考的是你看不看得出我在做什麼。」
雲景珩張了張嘴,好半天才擠出來一句話:「……那如果我沒有看出來呢?」
「那你現在就是地上的一灘東西了。」
「……」
「我只是其中一個,你還要過其他幾個人的。」
「……幾個?」
「懶惰,破滅,憎惡,惡魔,吞噬,加上我和你見過的欲望,一共七個。」
雲景珩的太陽穴跳了一下。
「你們七個各管一個關口?」
「是各管一道題。」
貪婪的聲音從前面傳過來,比剛才遠了一些,但在這片安靜的谷地里仍然清清楚楚的,「我們七個本來就是七種人性底色的具象化,我管的是貪婪。」
「每一個關口的題目都不一樣,考的東西也不一樣。你透過了我的,不代表你能透過其他人的。」
「去懶惰那裡吧,他那裡……貌似有個金髮的小姑娘還在那。」
雲景珩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星瀾?」
「名字我不清楚,星辰的氣息倒是很明顯。」
雲景珩的心跳漏了半拍。
「她多久了?有危險嗎?」
「嗯……或許會很累?」
「懶惰的關口是什麼?」
貪婪看著他,「懶惰不愛說話。他做的東西比說的多,你到了就知道了。」
「怎麼走?」
「出了谷地往東,有一條向下走的通道,走到盡頭的時候你會看見一道海岸線,那裡就是。」
貪婪說完了這句話之後安靜了片刻,然後他微微偏了一下頭,灰白色的短髮下面那截紫色的紋路在暗光里閃了一下。
「怎麼?要去找你的小姑娘之一?」
「還是說去見破滅那裡的那個銀髮小姑娘?或者是回頭去找那個被拖入噩夢幻境的藍發小姑娘?」
「什麼話?」雲景珩剛準備邁出的腿一滯。
貪婪面露玩味的看著他。
「哦?是嗎?你不知道欲望試煉的底層邏輯就是根據你心底的渴望嗎?騙騙外人也就算了,別騙了自己哦~」
「你……」
「算了,懶得和你囉嗦。」
雲景珩頭也不回的往貪婪指的路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