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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章 完美的參差

  水汽氤氳。

  浴缸里的水溫恰好維持在那種讓人骨頭酥軟的刻度上,不高不低,裹著他從肩膀到腳踝每一寸皮膚。

  雲景珩閉著眼,後腦枕著弧形的浴枕,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極細的小水珠,他眨一下眼就簌簌地落下來,沿著顴骨滑進水裡。

  他聽見原恩夜輝在浴室門口說了句什麼,聲音隔著一層水汽傳過來,含含糊糊的,他沒聽清也懶得聽清。然後是門被帶上的聲響,輕而妥帖。

  腳步聲遠去了。

  浴室里只剩下水波偶爾晃動的輕響,和窗台上蠟燭火苗微微跳動的細小噼啪聲。

  他泡了一會兒,皮膚從指腹開始泛起一層薄紅,從冷水裡撈出來的人一點點被熱水浸透,那種從皮到骨的暖意讓他整個人都往下沉了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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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應該是睡著了。

  不深,浮在水面上淺淺的一層,像午後趴在課桌上打盹的那種。

  意識散著,撿不起來,他也不想去撿。

  不知道過了多久,浴缸邊緣被什麼東西輕輕叩了兩下。

  雲景珩睜開眼。

  葉星瀾蹲在浴缸旁邊,一隻胳膊搭著浴缸的白瓷邊沿,下巴枕在手背上,歪著頭看他。

  暗紅色的女僕裝袖口卷到了肘彎,露出一截小臂,燈下泛著暖光。

  「少爺泡著泡著就沒動靜了,」她說,聲音低低的,嘴角帶著笑。

  「我還以為您又睡著了。」

  雲景珩眨了眨眼。

  水汽在他睫毛上凝成的小水珠又落了兩滴下來,他抬手抹了一把臉,指腹上的水順著手腕往下淌。

  「……多久了?」

  「沒多久,一刻鐘吧。」

  葉星瀾站起來,從旁邊的架子上抽了一條干浴巾展開,兩手抻著,「水都涼了,原恩說泡太久反而不好。「

  雲景珩從浴缸里站起來,水從他身上淌下去,嘩啦一聲。

  他接過葉星瀾遞來的浴巾裹住腰以下,布料粗糲地擦過皮膚,帶起一陣細小的戰慄。

  葉星瀾又遞了一條干毛巾過來,他接住蓋在頭上,隨手揉了兩下。

  頭髮半濕不干地搭在額前,水珠沿著發梢滴下來,落在肩膀上。

  「床已經暖好了。」

  葉星瀾說,轉身邊往外走邊回頭看了他一眼,「少爺跟我來。」

  雲景珩跟著她出了浴室。

  走廊里壁燈的光還是那樣暖黃暖黃的,暗金色的桌布上暗紋流淌。

  他赤腳踩在地板上,木料被地暖烘得溫熱,腳心踏上去說不出的舒服。

  葉星瀾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走著,暗紅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盪,腰後那隻寬大的白色蝴蝶結系得工整,緞帶垂下來一截,在燈下泛著柔光。

  她推開走廊盡頭一扇對開的門,側身讓了讓。

  雲景珩走進去。

  這間臥室比他想像的要大。

  一張四柱床擺在正中央,深色的木柱上雕著細緻的花紋,床幔是暗金色的薄紗,從頂篷垂下來攏在四角,半遮半掩地露出底下鋪得平整的白色寢具。

  床頭的矮柜上擺著一盞銅質的檯燈,燈罩是乳白色的磨砂玻璃,光從裡面透出來溫潤得像含著一塊暖玉。

  臥室里瀰漫著一股極淡的薰衣草氣味,從枕頭和被褥上絲絲縷縷地浮起來,像被人提前灑過精油又晾了半日,恰好留住了那個讓人放鬆的餘韻。

  葉星瀾走到床邊,彎腰把被角掀開一角,拍了拍床墊。

  「少爺躺上來吧,」她說,「小言已經暖過被窩了。」

  雲景珩站在門口沒動。

  他目光掃過這間臥室,床頭柜上的檯燈,窗邊單人沙發扶手上搭著的一條淺灰色薄毯,角落裡立著一隻半人高的穿衣鏡,鏡面在燈下反著一片柔光。

  一切都擺得妥帖,沒有任何倉促或敷衍的痕跡,連窗簾褶皺的間距都均勻得像用尺子量過。

  「我頭髮還濕著。」他說。

  葉星瀾從床頭櫃抽屜里抽出一條干毛巾走過來。

  她抬手把毛巾蓋在他頭上,隔著布料按了按他頭頂。

  「少爺低頭。」她說。

  他低了低頭。

  她的手指隔著毛巾搓過他的頭髮,力道不輕不重。

  他垂著眼站著,視線落在她暗紅色裙擺的蕾絲邊緣上,那些細密的白色花邊在燈下投出一小片一小片的陰影。

  搓了一會兒,她把毛巾拿下來,看了看他半干不乾的頭髮,伸手撥了撥他額前的碎發。

  「好了少爺,」她說,「躺下晾晾就幹了。」

  她轉身去把毛巾搭在椅背上,路過窗邊的時候順手把窗幔攏了攏。

  「少爺需要星瀾服侍你就寢嗎?」

  「不用。」

  雲景珩的目光落在她的手上。

  她的指甲修剪得很整齊,指緣乾淨,沒有倒刺,在燈下泛著健康的粉色。

  他看了兩息,然後走到床邊坐下來。

  床墊比他想的軟,他坐下去的時候整個人往下陷了陷,彈簧發出一聲沉悶的細響。

  他撐著床沿回頭看了一眼枕頭,兩隻,一高一低地疊著,枕套是淺灰色的細棉布,邊緣壓了一道暗紋。

  他躺下去。

  後腦落進枕頭裡的時候,那股薰衣草的氣味更濃了一些,但依然淡淡的,不嗆人。

  他整個人陷進床墊里,被子從腳踝被攏到胸口,烘過的暖意裹上來,從皮膚表面一點點滲進去。

  葉星瀾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回頭看了他一眼。

  「少爺好好休息,」她說,「明早想吃什麼?我讓小言提前備著。」

  雲景珩側過頭來看她。

  她站在門口,暗紅色的裙擺在壁燈的光里泛著柔和的色澤,嘴角帶著一個鬆弛的、漫不經心的弧度。

  他在那個弧度里捕捉到一絲很熟悉的東西,葉星瀾平時在訓練場上的那種神態,漫不經心的,帶著一點居高臨下又懶得說破的從容。

  他張了張嘴,話還沒出口,葉星瀾已經笑了一下,像是預判了他要說什麼似的。

  「我隨口一問,少爺睡醒了再說。」

  她把門拉上了,鎖舌卡進門框,咔嗒一聲。

  臥室里安靜下來。

  雲景珩側躺著,面朝床頭檯燈的方向。

  檯燈的暖光從乳白色的燈罩里透出來,溫和地落在床單和枕頭上。

  床頭柜上放著那隻小瓷碟,碟子裡兩粒白色的小圓片,像是潤喉糖之類的東西。

  他盯著看了幾息,然後目光往上移,落在檯燈的燈座上。

  銅質的燈座表面雕刻著細細的藤蔓紋樣,從底座蜿蜒而上,在燈罩邊緣收束成一圈花邊。

  那些藤蔓的線條流暢自然,轉折處圓潤柔和,一看就是鑄模精細的老物件。

  他多看了兩眼。

  然後他注意到一個事,燈座底座側面有一小塊灰藍色的痕跡,比指甲蓋還小一點,像是什麼液體濺上去之後乾涸留下的印子。

  他盯著那塊印子看了兩秒,腦子裡浮起來一個模糊的畫面。

  他以前好像在哪見過這盞燈,或者一盞很像的燈,也在相似的位置上有一個類似的水漬。

  但他想不起來在哪見過了。

  他把目光收回來,重新落在天花板上的紗幔頂篷上。

  暗金色的薄紗從四柱頂端垂下來攏成一個四方的天棚,邊緣垂著流蘇,每一根絲線都在檯燈光里泛著細碎的光。

  他看著那些流蘇,發現它們的長度完全一致,每一根的底端都落在同一水平線上,分毫不差。

  太齊了。

  他看著那些流蘇,忽然覺得它們像是被人用剪刀裁過的,一條一條剪到一模一樣的長度再綴上去。

  可真實的流蘇總會因為懸掛和重力有細微的長短差別,哪怕只有半毫米,肉眼幾乎看不出來,但那種「自然的參差」是會有的。

  沒有。

  完全沒有。

  他把視線移開,轉向窗台的方向。

  窗幔拉著,看不見外面的天色。

  窗簾的布料是深色絨面的,厚重垂墜,底擺貼著地板,沒有一絲褶皺的起伏。

  剛才葉星瀾攏窗幔的時候,那些布料在她鬆開手之後自動歸位得整整齊齊,像被什麼看不見的力量拉平了。

  有點……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