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但在安靜得過分的臥室里滾了一圈,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帶著一種陌生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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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那扇窗。
窗幔垂著,厚實的深色絨面布料紋絲不動,底擺貼著地板,一道褶皺都沒有。
葉星瀾鬆開手之後它自己歸了位,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平了。
流蘇每一根都一樣長。
窗簾自己會動。
檯燈底座上那塊灰藍色的水漬他明明沒見過,但他腦子裡偏偏浮起來一個畫面,模糊的、褪色的,像很久以前在哪本書的插圖里見過一盞相似的燈。
可那不是他的記憶,是幻境塞給他的。
像往一個空匣子裡丟了一粒石子,讓那個匣子聽起來不那麼空。
他攥緊被子邊沿的手指鬆開了。
「你的幻術水平並不是很高。」
臥室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電壓不穩時燈泡閃了閃。
然後暖黃色的檯燈光重新亮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溫和妥帖。
雲景珩從床上坐起來。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
被子從他胸口滑落到腰際,赤著的上身被臥室里微涼的空氣裹了一下,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抬手把額前半乾的頭髮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來。
「那盞檯燈,是蔡阿姨隨手設計的,只此一盞。」
臥室里的空氣抖了一下。
紗幔頂篷邊緣的流蘇開始晃動,不是被風吹的,是整片紗幔都在抖動,像一張繃緊的畫布正在被什麼人從背後用力拉扯。
「再者而言……你並不清楚我心中所埋藏的真正欲望是什麼,所以你只能弄出一堆美女女僕。」
窗幔的褶皺開始模糊。
深色的絨面布料從邊緣開始褪色,像浸了水的墨跡洇開,顏色從底部往上泛白。
暗金色的桌布在剝落,先是邊角捲起來,然後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層灰濛濛的東西。
雲景珩從床上站起來。
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深棕色的實木在他腳底碎開了。
裂紋從他落腳的圓心向外炸開,木紋扭曲著坍下去,底下的東西露出來。
粗糲的、暗灰色的、帶著潮氣的岩石面。
冷意從腳底竄上來。
雲景珩低頭看了一眼。他踩在碎石上,腳心被一粒尖利的石子硌了一下,疼。
他抬起頭。
整間臥室正在從邊緣向中心崩解。
四柱床雕花的木柱在融化,彎折,像蠟像被火烤著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床頭柜上的檯燈滅了,乳白色燈罩碎成粉末散在半空中還沒落地就消失了。
窗幔垂下來拖在地板上變成一攤灰白色的灰燼。
雲景珩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這一切在他面前瓦解、碎裂、消失,像一場倒放的煙花從絢爛歸於虛無。
「嗯……體驗感很好,不過這個夢,還是醒過來比較好。」
「咔——」
他站在原地,等著面前那最後一縷灰白色的光芒從視野里散乾淨。
灰光褪盡之後,石窟恢復了它原本的暗灰色調。
穹頂裂隙里透下來一束極細的冷光,照在岩壁上,照在碎石地面上,照在面前一臂之外一動不動的人影上。
他愣了一下。
謝邂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左腳朝前邁了半步,右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張著,像要去夠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著,沒有焦點,嘴唇微微張開,表情凝固在一個介於焦灼和恐慌之間的瞬間,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下暫停鍵的雕像。
雲景珩偏過頭。
許小言蹲在兩米開外的岩石旁邊,手臂抱著膝蓋蜷成一團,臉埋在臂彎里。
她也是凝固的,維持著一個縮起來的姿勢,肩膀微微聳著,像在發抖,但那個「抖」被鎖在了某一幀上,一動不動。
整個石窟里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風聲,沒有水珠滴落的聲響,沒有呼吸聲。
安靜得可怕,安靜得像一個被抽空了空氣的匣子。
雲景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石壁,碎石,穹頂,裂隙。
一切都靜止著。
他們還在幻境裡。
而他已經出來了。
雲景珩扶著石壁站直了身體,腳踝上的傷口在疼,血順著足弓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洇開一小朵深紅色的印子。
他看著那滴血慢慢滲進石縫裡,這個過程是連續的、真實的、沒有被任何東西打斷的。
這是什麼時候收的傷?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精神力……正在運轉。
他站在原地,眉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向外延展著,像一棵樹把根須伸進泥土裡一樣,無形無質,但他能感知到它。
精神力的觸絲正在覆蓋整間石窟,每一寸岩壁,每一粒懸浮在空中的石屑,每一道裂隙里的潮濕水痕。
他的精神力此刻是展開的,像一張撒出去的網,鋪滿了整個空間。
這個感覺,倒是很想書里描述的精神領域?
我的領域和時間有關係嗎?
他站在碎石地上,閉上眼,感知自己精神領域的邊界和狀態。
周圍的空間,時間似乎都凍結了?好迷惑的概念……
雲景珩睜開眼。
他看著面前凝固的謝邂,看著他伸在半空中那隻張著五指的手。
謝邂此刻被困在什麼樣的幻境裡?他看到的是什麼?
他在那個幻境裡是不是還在大喊大叫,還在試圖把什麼人拽出來?
雲景珩把自己展開的精神領域感知了一遍,觸絲覆蓋的範圍、運轉的路徑、每一縷精神力的走向。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攏。
他開始收網。
精神領域從石窟的最遠端開始回收,像潮水退去一樣,一縷一縷的精神力從岩壁上剝離,從石縫裡抽回,從謝邂和許小言的周身收回來。
回撤的過程很慢,每一縷觸絲都要被輕輕捲起,不讓它斷,不讓它留下任何殘留在同伴的精神邊界上。
他眉心深處那種緊繃的感覺在一點點鬆開。
像一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正在被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鬆。
領域在縮小,從覆蓋整間石窟縮到以他為中心的一丈方圓,又從一丈縮到三尺,從三尺縮到堪堪包裹住他自身。
最後一絲精神力從空氣中收回來的時候,他感覺到眉心微微一涼。
領域閉合了。
他站在石窟里,精神領域收回了體內,感知的範圍重新縮回他皮膚以內的那一點空間。
石窟恢復了它原本的安靜,真正的安靜,只有風從岩縫裡灌進來時那低沉沉的嗚咽聲。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水珠從穹頂裂隙邊緣凝聚、拉長、墜落,落在他腳邊半尺遠的岩石上,「嗒」的一聲,清脆,短暫,然後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滴水珠落下的地方,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邊緣慢慢暈開。
「一千多年了,史萊克終於出現了一個不得了的小傢伙了。」
雲景珩聞聲回頭望去。
她看到了一個衣著輕薄暴露,線條豐滿,身姿極具誘惑力的年輕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