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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一章 千年一嘆

  這句話從他嘴裡吐出來的時候,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聲音不大,像自言自語,但在安靜得過分的臥室里滾了一圈,撞在牆上又彈回來,落進他耳朵里的時候帶著一種陌生的迴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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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著那扇窗。

  窗幔垂著,厚實的深色絨面布料紋絲不動,底擺貼著地板,一道褶皺都沒有。

  葉星瀾鬆開手之後它自己歸了位,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拉平了。

  流蘇每一根都一樣長。

  窗簾自己會動。

  檯燈底座上那塊灰藍色的水漬他明明沒見過,但他腦子裡偏偏浮起來一個畫面,模糊的、褪色的,像很久以前在哪本書的插圖里見過一盞相似的燈。

  可那不是他的記憶,是幻境塞給他的。

  像往一個空匣子裡丟了一粒石子,讓那個匣子聽起來不那麼空。

  他攥緊被子邊沿的手指鬆開了。

  「你的幻術水平並不是很高。」

  臥室里的光忽然暗了一下。

  只有一瞬,像電壓不穩時燈泡閃了閃。

  然後暖黃色的檯燈光重新亮起來,和剛才一模一樣,溫和妥帖。

  雲景珩從床上坐起來。

  他動作不快,但很穩。

  被子從他胸口滑落到腰際,赤著的上身被臥室里微涼的空氣裹了一下,皮膚上泛起一層細小的雞皮疙瘩。

  他抬手把額前半乾的頭髮往後撥了撥,露出整張臉來。

  「那盞檯燈,是蔡阿姨隨手設計的,只此一盞。」

  臥室里的空氣抖了一下。

  紗幔頂篷邊緣的流蘇開始晃動,不是被風吹的,是整片紗幔都在抖動,像一張繃緊的畫布正在被什麼人從背後用力拉扯。

  「再者而言……你並不清楚我心中所埋藏的真正欲望是什麼,所以你只能弄出一堆美女女僕。」

  窗幔的褶皺開始模糊。

  深色的絨面布料從邊緣開始褪色,像浸了水的墨跡洇開,顏色從底部往上泛白。

  暗金色的桌布在剝落,先是邊角捲起來,然後大片大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一層灰濛濛的東西。

  雲景珩從床上站起來。

  他赤腳踩在地板上的那一瞬間,深棕色的實木在他腳底碎開了。

  裂紋從他落腳的圓心向外炸開,木紋扭曲著坍下去,底下的東西露出來。

  粗糲的、暗灰色的、帶著潮氣的岩石面。

  冷意從腳底竄上來。

  雲景珩低頭看了一眼。他踩在碎石上,腳心被一粒尖利的石子硌了一下,疼。

  他抬起頭。

  整間臥室正在從邊緣向中心崩解。

  四柱床雕花的木柱在融化,彎折,像蠟像被火烤著一點一點地塌下去。

  床頭柜上的檯燈滅了,乳白色燈罩碎成粉末散在半空中還沒落地就消失了。

  窗幔垂下來拖在地板上變成一攤灰白色的灰燼。

  雲景珩站在原地沒有動。

  他看著這一切在他面前瓦解、碎裂、消失,像一場倒放的煙花從絢爛歸於虛無。

  「嗯……體驗感很好,不過這個夢,還是醒過來比較好。」

  「咔——」

  他站在原地,等著面前那最後一縷灰白色的光芒從視野里散乾淨。

  灰光褪盡之後,石窟恢復了它原本的暗灰色調。

  穹頂裂隙里透下來一束極細的冷光,照在岩壁上,照在碎石地面上,照在面前一臂之外一動不動的人影上。

  他愣了一下。

  謝邂站在三步遠的地方,左腳朝前邁了半步,右手伸在半空中,五指張著,像要去夠什麼東西。

  他的眼睛睜著,瞳孔散著,沒有焦點,嘴唇微微張開,表情凝固在一個介於焦灼和恐慌之間的瞬間,整個人像一尊被按下暫停鍵的雕像。

  雲景珩偏過頭。

  許小言蹲在兩米開外的岩石旁邊,手臂抱著膝蓋蜷成一團,臉埋在臂彎里。

  她也是凝固的,維持著一個縮起來的姿勢,肩膀微微聳著,像在發抖,但那個「抖」被鎖在了某一幀上,一動不動。

  整個石窟里沒有任何聲音。

  沒有風聲,沒有水珠滴落的聲響,沒有呼吸聲。

  安靜得可怕,安靜得像一個被抽空了空氣的匣子。

  雲景珩的呼吸停了半拍。

  他下意識地環顧四周,石壁,碎石,穹頂,裂隙。

  一切都靜止著。

  他們還在幻境裡。

  而他已經出來了。

  雲景珩扶著石壁站直了身體,腳踝上的傷口在疼,血順著足弓往下淌,滴在碎石上,洇開一小朵深紅色的印子。

  他看著那滴血慢慢滲進石縫裡,這個過程是連續的、真實的、沒有被任何東西打斷的。

  這是什麼時候收的傷?

  然後他感覺到了一股很奇怪的感覺。

  他的精神力……正在運轉。

  他站在原地,眉心深處有什麼東西正在向外延展著,像一棵樹把根須伸進泥土裡一樣,無形無質,但他能感知到它。

  精神力的觸絲正在覆蓋整間石窟,每一寸岩壁,每一粒懸浮在空中的石屑,每一道裂隙里的潮濕水痕。

  他的精神力此刻是展開的,像一張撒出去的網,鋪滿了整個空間。

  這個感覺,倒是很想書里描述的精神領域?

  我的領域和時間有關係嗎?

  他站在碎石地上,閉上眼,感知自己精神領域的邊界和狀態。

  周圍的空間,時間似乎都凍結了?好迷惑的概念……

  雲景珩睜開眼。

  他看著面前凝固的謝邂,看著他伸在半空中那隻張著五指的手。

  謝邂此刻被困在什麼樣的幻境裡?他看到的是什麼?

  他在那個幻境裡是不是還在大喊大叫,還在試圖把什麼人拽出來?

  雲景珩把自己展開的精神領域感知了一遍,觸絲覆蓋的範圍、運轉的路徑、每一縷精神力的走向。

  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微收攏。

  他開始收網。

  精神領域從石窟的最遠端開始回收,像潮水退去一樣,一縷一縷的精神力從岩壁上剝離,從石縫裡抽回,從謝邂和許小言的周身收回來。

  回撤的過程很慢,每一縷觸絲都要被輕輕捲起,不讓它斷,不讓它留下任何殘留在同伴的精神邊界上。

  他眉心深處那種緊繃的感覺在一點點鬆開。

  像一根繃了一整天的弦正在被人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旋鬆。

  領域在縮小,從覆蓋整間石窟縮到以他為中心的一丈方圓,又從一丈縮到三尺,從三尺縮到堪堪包裹住他自身。

  最後一絲精神力從空氣中收回來的時候,他感覺到眉心微微一涼。

  領域閉合了。

  他站在石窟里,精神領域收回了體內,感知的範圍重新縮回他皮膚以內的那一點空間。

  石窟恢復了它原本的安靜,真正的安靜,只有風從岩縫裡灌進來時那低沉沉的嗚咽聲。

  然後他聽見了聲音。

  水珠從穹頂裂隙邊緣凝聚、拉長、墜落,落在他腳邊半尺遠的岩石上,「嗒」的一聲,清脆,短暫,然後消失了。

  他低下頭看著那滴水珠落下的地方,石面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濕痕,邊緣慢慢暈開。

  「一千多年了,史萊克終於出現了一個不得了的小傢伙了。」

  雲景珩聞聲回頭望去。

  她看到了一個衣著輕薄暴露,線條豐滿,身姿極具誘惑力的年輕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