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景:
字級:小標準大特大 行距:緊湊標準寬鬆超寬

第二百零九章 沉溺於幻夢

  雲景珩端著茶杯在沙發上坐下來。

  皮質坐墊微涼,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陷進去的弧度剛好托住腰背。

  他把茶杯擱在扶手上,仰頭靠進靠墊里,深色皮革的觸感裹著他後頸和肩胛,他覺得自己的骨頭正在一根一根地軟下來。

  葉星瀾沒走,在他旁邊的沙發扶手上斜坐著,一條腿曲起來搭著,暗紅色的裙擺堆在膝頭堆出一小片褶皺。

  她也不說話,歪著頭看他,指尖有一搭沒一搭地點著自己膝蓋。

   看書首選天天看小說,ⓣⓣⓚⓐⓝ.ⓣⓦ超順暢

  廳堂里安靜得恰到好處,偶爾有瓷器輕微磕碰的細響從某處傳來,大概是那幾個面熟的女生在收拾什麼。

  落地窗外透進來的陽光偏西了,在地板上拉出斜長的光格,細塵在光柱里浮動,靜得像時間被拉成了絲。

  雲景珩閉上眼。

  眼皮覆下來的那一瞬間,他看見那片白光從石壁中央湧出來的畫面閃了一下,快得像錯覺。

  但他還沒來得及細想,腦後就被什麼溫熱的東西碰了一下。

  他睜開眼。

  古月不知什麼時候繞到了沙發後面,正俯身把一個靠枕塞到他後頸與沙發靠背之間的空隙里。

  她的手指繞過他耳側的時候,袖口蹭過他鬢角的碎發,帶著那股清甜的幽香。

  「少爺,靠著這個舒服些。」她說,聲音就在他耳畔上方,低低的。

  雲景珩偏了偏頭,後腦陷進那隻柔軟的靠枕里。

  他側過臉去看她,古月直起身來的時候垂著眼,深藍色的緞帶在脖頸下方系成的小蝴蝶結邊緣綴著一粒細小的珍珠,在光里泛著柔潤的白。

  「古月。」他開口。

  「我在。」

  「你手怎麼那麼涼。」

  古月愣了一下,然後嘴角那個淺淺的弧度擴大了一點點,像是被什麼東西逗到了。

  「少爺操心操心自己就行啦。」

  她把手背到身後去,「我去看看原恩的水放好了沒有。」

  她轉身走了。

  裙擺在膝彎上方晃了一晃,低馬尾的發梢掃過後頸,幾步就消失在廳堂側面的那道門裡。

  雲景珩盯著那道門看了一會兒。

  然後他的目光落回到手裡的茶杯上,茶湯已經不太冒熱氣了,但他還是端起來又喝了一口。

  那滋味兒他說不上來是什麼茶,入口微微發苦,咽下去之後舌根泛上來一絲回甘,後味里有一縷極淡的花香。他說不上來,但覺得好喝。

  「少爺。」

  葉星瀾從扶手上滑下來,蹲在他膝側,仰起臉看他。

  她比許小言個子高一些,蹲下來的時候暗紅色的裙擺鋪在地上,蕾絲花邊散在實木地板上。

  她伸手把他握著的茶杯接了過去,放在矮几上,然後兩隻手搭上他膝蓋。

  「您眉頭皺著呢。」

  她說,拇指輕輕按在他膝頭的布料上,隔著褲子透過來一點力道,「睡了一天還沒緩過來?」

  雲景珩沒說話。

  他自己都沒意識到剛才皺眉了。

  葉星瀾看著他,那個眼神里有一種他很陌生的東西,不是打量,不是審視,就是單純地看著,像看著一件需要好好照看的東西。

  她忽然站起來,湊近他面前,抬手按在他額角兩側,拇指指腹貼著他太陽穴,輕輕地揉了兩圈。

  「少爺請閉眼。」她說。

  雲景珩順著她的力道把眼閉上了。

  她指腹的溫度不涼不熱,力道不重不輕,按在太陽穴上的觸感讓他鼻息不自覺地放深了。

  她能聞到葉星瀾袖口上沾著的一點香,清淡的,乾淨的,和古月身上那種香不同。

  揉了一會兒,葉星瀾撤了手。

  「好點沒?」

  他睜開眼,看見她低頭看著他,嘴角帶著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想說點什麼,張了張嘴,最後只說了一聲「嗯」。

  葉星瀾笑了一下,轉身朝廚房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小言那碗湯再不喝真的涼了。」

  她話音剛落,側門那邊就響起了急促的小碎步聲。

  許小言端著一隻白瓷湯碗快步走出來,碗沿冒著熱氣,她嘴裡叼著一隻調羹,含含糊糊地喊:「來——了——來——了——」

  她走到他面前把湯碗往他手裡一塞,然後從嘴裡取下調羹,亮晶晶的,上面沾著一點水光,她順手拿圍裙擦了擦就遞過去:「少爺,快喝快喝,我嘗了一口鹹淡,剛剛好。「

  雲景珩低頭看著手裡那碗湯。湯麵澄澈,浮著幾粒枸杞和一小片當歸,菌菇的香氣濃烈地撲上來,他從胃底泛起一陣空蕩蕩的飢餓感。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

  鮮。

  燙。

  那股熱從喉嚨一路淌進胃裡,燙得他從胸腔到小腹都暖起來了。

  他不由自主地又喝了一口,然後是第三口,第四口,直到碗底朝天,他把湯渣都嚼了咽下去。

  許小言接過空碗,笑眯眯的:「好喝吧?我燉了一下午呢。」

  「你燉的?」雲景珩下意識地問。

  「當然啦!」

  許小言把空碗抱在胸口,仰著臉,腮幫子鼓了一下又癟下去,「少爺難道以為是誰燉的?」

  雲景珩看著她。

  面前這張臉圓潤飽滿,皮膚底下透著薄薄的血色,嘴唇潤潤的,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彎下去,整個人像一粒飽滿的、被陽光曬透了的果子。

  和他印象里那個縮在石窟角落發抖的、嘴唇發白的、眼淚糊了一臉的許小言,是兩個人。

  那個許小言在哪兒呢?

  念頭從他腦子裡滑過去,像一片葉子從水面漂過去,還沒來得及沉下去就被另一個念頭蓋住了。

  「……你手沒事吧?」他聽見自己問。

  許小言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翻過來翻過去地看了看:「手?沒事呀。少爺怎麼這麼問?」

  雲景珩自己也說不清楚為什麼這麼問。

  他腦子裡模糊地浮起來一個畫面,許小言的手,白白的、細瘦的手腕上好像有什麼,但他定睛去想的時候,那個畫面就散了。

  只剩下許小言此刻站在他面前、兩手乾乾淨淨、指甲修剪圓潤、指尖泛著健康粉色的一雙手。

  「沒什麼。」他說。

  許小言歪了歪頭,淺藍色的蝴蝶結在發側晃了一下,然後她笑了,湊過來在他膝蓋上拍了一下:「少爺今天好奇怪呀!總是發呆!我去把碗洗了,您等著原恩姐姐來叫您泡澡。」

  她轉身跑了,淺藍色的裙擺在膝彎處旋開又合攏,小皮鞋踩在地板上嗒嗒嗒的聲響一路遠去了。

  廳堂里又安靜下來。

  雲景珩靠在沙發里,後腦枕著古月塞好的那隻靠枕,膝蓋上還留著許小言拍過的那一點溫熱的觸感。

  他的目光無意識地掃過廳堂,落地窗外的天色已經在往暮色里沉了,窗玻璃上映著水晶吊燈的碎影,暗金色的帷幔垂在兩側,紋絲不動。

  他忽然覺得有點倦。

  那種倦意來得很自然,像一整天沒合眼之後終於落進了柔軟的床鋪里,眼皮沉沉地往下墜。

  他聽見遠處廚房裡傳來許小言哼歌的聲音,調子很輕快,混著水流嘩嘩的聲響。

  還聽見更深的地方,大概是樓上?有人走動時地板發出細小的吱呀聲。

  這個宅子很大。

  他忽然意識到,他從來沒見過這棟宅子的全貌。

  他醒來就在廳堂里,落地窗外是庭院,但庭院更遠的地方是什麼,他不知道。

  樓上有什麼房間,走廊通向哪裡,他也不知道。

  但奇怪的是,他也不覺得有必要知道。

  他就在這裡。

  茶喝過了,湯喝過了,葉星瀾給他揉過太陽穴,古月給他塞了靠枕,許小言給他燉了湯。

  還要什麼呢?

  雲景珩的呼吸慢下來。

  他的頭往沙發靠背的右側偏過去,下巴壓進靠枕的邊沿,眼皮已經闔上了大半。

  他看見自己視野里最後一道光,落地窗外斜照進來的夕陽在實木地板上鋪了一長條金紅色,塵埃在裡面浮動,無聲地、緩慢地、安安靜靜地浮動著。

  然後他徹底閉上眼。

  意識往下沉。

  沉了大約幾個呼吸的功夫,他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很遠。很薄。

  像是隔了很厚很厚的水面傳上來的。

  有人在喊他的名字。

  不是「少爺」。

  是「雲景珩」。

  那個聲音他一時認不出來是誰,但語調里有種急促的、緊繃的東西,和這個廳堂里暖融融的安適氣息格格不入。

  那道聲音從極遠極遠的地方傳來,敲在他意識邊緣的邊緣,像一粒砂子硌在牙齒上。

  雲景珩的眉頭皺了一下。

  我是不是忘了什麼?

  他閉著眼沒睜開。

  「少爺?」

  這一次是近處的。

  古月的聲音從身側傳來,柔和、溫軟,帶著一點點疑惑的關切:「少爺怎麼在這兒就睡著了?醒醒,水放好了。」

  他感覺到肩膀被人輕輕推了一下。

  然後那道很遠很遠的聲音又響了一下,更遠了,更薄了,像一根線吊在深淵上方,風一吹就要斷掉。

  他辨不清那是誰在喊,也辨不清喊的是什麼,只是那聲音落在他意識里的時候,有一瞬間他覺得自己面前這間廳堂的光線暗了一下。

  只有一瞬間。

  然後古月的手扶上了他的肩,她的體溫透過來,帶著那種讓人不自覺放鬆的、妥帖的暖意。

  「少爺?」

  雲景珩睜開眼。

  廳堂里的光線已經暗了大半,落地窗外是深橘色的暮天,燈不知道什麼時候被開啟了,水晶吊燈上千萬枚切片折射出暖黃的碎光,在地板上投出斑駁的虹彩。

  古月站在他面前,微微彎著腰,手裡搭著一條疊好的白色浴巾,深藍色的女僕裝領口那圈蕾絲在她俯身時微微敞開,鎖骨上方那枚小巧的珍珠蝴蝶結在燈下泛著瑩潤的光。

  「水放好了。」她說,「原恩在樓上等您。」

  雲景珩坐了大概兩個呼吸沒動。

  他腦子裡那根弦又被什麼撥了一下,這次比剛才更輕,幾乎只是顫了顫就平復了。

  他想起那個遙遠的聲音,但當他試圖回憶它說了什麼的時候,他發現自己想不起來。

  算了。

  他撐著沙發扶手站起來,雙腿發軟,膝蓋彎里酸酸的,像是真的睡了好長一覺。

  古月伸手扶了他一下,她指尖還是涼的,觸在他小臂上像一枚冰涼的印記。

  「少爺是怎麼了?」

  她抬眼看他的時候,燈影在她瞳孔里碎成細密的光點,「臉色不太好。」

  「……沒事。」

  他說,嗓音帶著剛醒過來的沙啞,「做了個夢。」

  古月笑了一下,極淺極淺,但嘴角的弧度是真的。

  她把手裡的浴巾搭在他臂彎上,轉身往樓梯的方向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他。

  「夢都是反的啦。」她說,「走吧少爺,水該涼了。」

  雲景珩抬腳跟上去。

  他走過廳堂中央的時候,餘光瞥見牆角的架子上那些瓷器的釉色在燈下流轉著柔潤的光。

  他走過落地窗旁邊的時候,看見窗外暮色四合,庭院裡影影綽綽地立著幾株樹形的剪影,樹葉在晚風裡輕微地晃動。

  他踏上第一級樓梯的時候,實木踏板在他腳下發出一聲沉悶好聽的聲響。

  他踏了第二級。

  他踏了第三級。

  那道很遠的、很薄的聲音在他後腦深處的什麼地方又響了一下,這次只有半個音節,像被人掐斷了似的,然後就徹底消失了。

  雲景珩沒有回頭。

  他跟著古月走上了二樓,走廊里亮著壁燈,暖黃的、溫柔的、把她深藍色裙擺上的每一道褶皺都照得清清楚楚的光。

  走廊盡頭有一扇半掩的門,水汽從門縫裡漫出來,帶著某種沐浴精油的氣味,混著熱騰騰的濕意。

  原恩夜輝從門裡探出半個身子來,穿了件淺灰色的浴袍,頭髮挽在頭頂鬆鬆地團了個髻,幾縷濕發貼在頸側。

  她看見雲景珩就笑了一下,笑容鬆弛自然,把門又推開了些:「少爺好,水溫正合適。」

  雲景珩走到門口的時候,原恩夜輝側身讓了讓。

  門裡是氤氳的水汽,白色的、溫熱的、裹著精油氣味的濕霧撲面而來。

  他看見浴室里那隻寬闊的白色浴缸,水面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窗台上點了一支蠟燭,火苗安靜地燃著。

  他邁進去的時候,後腳跟著地的那一刻,他忽然停了一下。

  古月站在走廊里沒走,靠在對面的牆壁上低著頭,深藍色的裙擺在壁燈下泛著柔光。

  她好像在看自己的鞋尖,又好像什麼都沒看。

  「古月。」他喊。

  她抬起頭。

  「你手這麼涼,」他說,聲音在走廊里迴蕩了一下又落下來,「……泡個熱水澡吧。」

  古月看著他。

  她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極快極快,快到幾乎看不出來。

  然後她低下頭,嘴角彎了彎,溫馴的、乖巧的、帶著恰到好處羞怯的弧度:「謝謝少爺關心,我在樓下等您就好。」

  她把浴巾往懷裡攏了攏,轉身走了。

  雲景珩站在浴室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他站了兩息,然後原恩夜輝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笑意:「少爺,再不進來水真的要涼了。」

  他轉過身。

  水汽撲面。

  他邁進浴室的門,身後那扇門被原恩夜輝隨手掩上了,發出一聲輕而妥帖的「咔嗒」。

  走廊里空蕩蕩的。

  壁燈的光靜靜地照著,暗金色的桌布上一道一道的暗紋在光里緩緩流淌。

  遠處的樓梯口傳來許小言在樓下哼歌的聲音,調子輕快,混著廚房裡鍋碗偶爾碰撞的細響。

  這個宅子很大。

  住滿了人。

  很暖和。

  雲景珩在浴室里把浴袍脫下來搭在架子上,赤腳踩在溫熱的瓷磚地面上,水汽裹著他裸露的皮膚,每一個毛孔都在慢慢地張開來。

  他抬腳邁進浴缸的時候,熱水漫過腳踝、小腿、膝蓋、大腿,最後沒到腰際,他整個人沉進水裡,燙得他從喉嚨深處發出一聲低低的喟嘆。

  他閉上眼,後腦靠在浴缸邊緣的弧形枕托上。

  水汽氤氳。

  蠟燭的火苗在窗台上微微晃動。

  樓下傳來許小言的笑聲,然後葉星瀾不知道說了句什麼,幾個女孩子一起笑起來了。

  笑聲混著隱約的樂聲,不知道誰在客廳里彈了一架鋼琴,音符清凌凌地、一顆一顆地落下來。

  雲景珩在水裡慢慢鬆開了攥著的拳頭。

  似乎……還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