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轉身的那一瞬間胸腔里燒著一團火。
他整個人的神經繃到了極限,左手還攥著謝邂的手腕,右肩還朝著許小言的方向微側著,腦子裡翻湧著「砸了那面牆」的念頭。
他要毀了那塊石頭,用蠻力,管它是什麼遠古遺蹟還是精神力場,把謝邂和許小言拽出去再說。
他回頭的時候動作極快。
腳掌碾著碎石轉了半圈,上身跟著擰過去,右臂已經抬起來蓄了力。
然後他看見了那面石壁。
石壁上那顆星子般的亮光在他回頭的同一瞬間膨脹了,像一顆被壓了幾千年的光核終於撐破了外殼,耀眼的白光從石面中央噴湧出來,鋪天蓋地地灌滿了整個石窟。
雲景珩只來得及抬起手臂擋在眼前。
光掠過他前臂的瞬間帶著一股灼熱,燙得他皮膚發緊。
但他沒有感覺到衝擊,那道光像水一樣從他小臂兩側流過去,從他身體兩側流過去,流向他身後謝邂和許小言的方向。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書庫全,𝔱𝔱𝔨𝔞𝔫.𝔱𝔴任你選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他耳邊傳來謝邂一聲短促的悶哼和許小言細弱得幾乎聽不見的抽氣聲,然後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光暗下去了。
手臂還擋在眼前,指縫裡透進來的光線從刺目的白變成了柔和的暖黃色,帶著一種類似於燭火或油燈的溫度。
空氣里那股又甜又膩的香氣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清淡的薰香味,像是某種名貴的木料被點燃之後散發出來的氣息,溫潤沉靜。
雲景珩慢慢把手放下來。
他愣在原地。
面前是一間寬闊到誇張的廳堂。
腳下鋪著深棕色的實木地板,油亮油亮的,踩上去應該會發出沉悶好聽的聲響。
廳堂的四面牆壁上都嵌著巨大的落地窗,窗欞是深色的,掛著垂墜感極好的暗金色絲絨帷幔,帷幔被金線束帶攏在兩側,窗外的陽光透過潔淨的玻璃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地暖融融的光斑。
廳堂中央擺著幾組深色皮質的沙發,坐墊厚實飽滿,扶手上搭著精緻的刺繡靠枕。
牆角的架子上放著瓷器,那些瓶瓶罐罐的釉色溫潤如脂。
頭頂垂下了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成千上萬枚切割精細的水晶片在日光下折射出細碎的虹彩。
但這都不是讓他愣住的。
讓他愣住的是面前站著的人。
古月站在沙發旁邊。
她穿了一身深藍色的女僕裝,裙擺到膝蓋上方兩寸,領口是白色蕾絲花邊簇成的一圈,脖頸處系著一條深藍色的細緞帶,在鎖骨上方打了一個精巧的蝴蝶結。
短裙以下的腿部裹著白色的絲襪,腳上踩著一雙低跟的黑色皮鞋。
她的頭髮被攏到了腦後紮成一個利落的低馬尾,鬢邊散了一小縷碎發,襯得那張素日裡清冷的臉多了一分柔和。
她的手裡端著一隻托盤,托盤上放著一杯冒著熱氣的茶水,姿態端正地站在沙發側邊,看見雲景珩放下手臂之後微微低了一下頭,用一種他從來沒聽過的、溫軟得不像話的聲線說:「少爺,您醒了。」
雲景珩的腦子嗡了一聲。
叫我什麼?
少爺?
他往旁邊看。
葉星瀾站在廳堂的另一側,正彎著腰在調整茶几上一隻花瓶的擺放角度。
她也穿著同樣的女僕裝,不過是暗紅色的,裙擺比古月的稍長一些,腰後系著一隻寬大的白色蝴蝶結。
她調整花瓶的動作不緊不慢,手指捏著花枝轉了兩下,然後直起身來轉過頭看向他,挑了挑眉:「少爺這一覺睡了好久,廚房燉的湯都快涼了。」
再往旁邊看。
許小言蹲在廳堂角落的一個矮櫃前面,手裡攥著一塊抹布,正在擦拭櫃門的銅質把手。
她穿著淺藍色的女僕裝,圍裙是白色的,頭髮左右各扎了一個小揪揪,垂在耳側。
她聽見葉星瀾說話就抬起頭來,那張臉上此刻泛著一層淡淡的紅潤,嘴角彎著一個小小的弧度,聲音像摻了蜜一樣:「少爺看什麼呢?是不是餓了呀?我去給您盛湯呀。」
然後廳堂的側門開了,又走進來幾個女孩子。
雲景珩認出其中兩個是跟他同級的女生,剩下幾個面熟但不記得名字。
她們穿的顏色各不相同,淺紫的、鵝黃的、豆綠的,裙擺款式大同小異,每個人都系著圍裙扎著緞帶,看見他就齊齊地欠了一下身,嘴裡喊著「少爺好」。
雲景珩站在廳堂中央,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術一樣一動不動。
古月端著茶走近了兩步,微微傾身把托盤放在他身側的矮几上,直起身的時候距離他不到一臂。
她身上那股清淡的幽香飄過來,鑽進鼻腔裡帶著一股讓人不自覺放鬆下來的甘甜。
她抬眼看他的時候,睫毛在暖黃色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少爺發什麼呆呢?」
她問,嘴角帶著一個極淺極淺的弧度,那種弧度他從來沒在真實的古月臉上看見過,「是不是還沒醒透?要不再坐一會兒?」
雲景珩的喉結動了一下。
「少爺?」
另一個聲音從側面傳來,葉星瀾已經調整好了花瓶朝他走過來,暗紅色的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擺動,她的語氣還是那種漫不經心的調子,但裡面含著一股他從未聽過的柔軟。
「您要是再不說話,我們可要擔心了,您睡了整整一天呢。」
一天。
雲景珩張了張嘴,發現自己發出聲音的時候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預料到的輕飄:「……我睡了多久?」
「一天呀。」
許小言已經從矮櫃邊站起來了,蹦蹦跳跳地湊過來,淺藍色的裙擺在膝彎處旋開一個小弧度,「少爺可把我們嚇壞了,怎麼叫都叫不醒,還是原恩姐姐說可能是太累了讓您自己歇著。」
她湊到他面前仰起臉來看他,那雙眼睛裡澄澈明亮,沒有一絲害怕怯懦的影子。
雲景珩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張仰起來的臉,圓潤的、泛著健康紅潤的、帶著笑意的臉。
然後他又偏頭看了看站在旁邊的葉星瀾,雙手自然下垂,嘴角微挑,姿態鬆弛而自在。
再看向沙發側邊的古月,已經坐下來了,把托盤上的茶杯端起來捧在手心裡,垂著眼吹了吹浮面的熱氣,側臉的線條柔和得不像話。
她們看著他的眼神里全是一種溫馴的、帶著依戀的、恰到好處的親近。
他就那麼站在廳堂中央,陽光從落地窗照進來鋪了一身暖意,腳下是厚實綿軟的羊毛地毯,空氣里是薰香混著古月身上那股清甜的氣息。
他渾身的肌肉都在緩慢地鬆弛,肩膀上那股一直繃著的勁兒正在一點一點地泄出去。
「……行吧。」
他聽見自己這麼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陌生的慵懶,「湯在哪?」
許小言「呀」了一聲轉身就跑,淺藍色的裙擺旋了一小圈,她邊跑邊喊:「我去盛我去盛!少爺坐著等!」
葉星瀾在旁邊「嗤」地笑了一聲,走過來伸手給他解了領口最上面那顆扣子,指尖蹭過他喉結側面的皮膚時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少爺就是操心太多,」她說,聲音低低的近在耳側,「在這兒有什麼好操心的?什麼都不用您管。」
「待會兒呀,讓原恩服侍您去泡個熱水澡,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雲景珩低頭看著葉星瀾的手指從他領口撤回去,暗紅色的蕾絲袖口在她腕間翻了一下。
然後古月從沙發上站起來,把茶杯遞到他手邊,手指托著杯底遞過來的姿勢恭敬又自然,像做過千百遍一樣。
他伸手去接。
茶杯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他的手指碰到了古月的指尖。
涼的。
他下意識地蹙了一下眉,想說「手這麼涼怎麼不多穿一件」,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古月總是這樣,什麼都做得妥帖周到,把自己照顧得反而馬虎了。
她抬起眼來看他,嘴角掛著那個淺淺的弧度。
雲景珩握著茶杯,低頭喝了一口。
溫熱的茶水順著喉嚨滑下去,熨帖得他整個人都鬆了下來。
他想,回頭得跟古月說一聲,讓她別老只穿這麼短的衣服,很容易著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