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端著茶杯沒急著喝,手指在杯沿上轉了一圈,目光落在杯麵浮起的一縷熱氣上。
雲冥沒再開口,只是重新拿起茶杯,慢慢地喝了一口,等他自己消化。
院子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廊下風鈴偶爾被風帶出一聲細響。
雲景珩把茶喝完了,把杯子擱回桌上,抬眼看向父親,語氣裡帶著一種已經接受了的平靜:「魔鬼島到底是什麼地方?我在學院的記載里翻到過隻言片語,但說得都不清楚。」
雲冥看著自己的兒子。
他今年不過十四歲,身量抽條得很快,坐在他對面時肩膀的線條已經顯出了成年人的輪廓。
但他眼中還留著少年人慣有的那點剔透和稜角,像一塊剛開了面的玉,還沒經過真正的打磨。
「魔鬼島不在任何一張海圖上。」
雲冥把茶杯放下,聲音平緩,「它是一座魂力場紊亂的孤島。島上的天地元力比大陸上濃烈五到七倍,但極度不穩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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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裡修煉,一天抵得上這裡三天,但代價是,你在那裡度過的每一刻,身體和精神都在承受遠超正常極限的壓力。」
「你們聽說的那些話,什麼十個人里回來不到一半,倒也不全是胡編。」
雲冥說到這裡時語氣沒有變化,「不過那些沒回來的,絕大多數不是因為死了,而是精神崩潰被傳送離島。」
「魔鬼島有自身的保護機制,當你承受不住的時候會被強行彈出去,但被彈出去的人,根基會留下永久性損傷。」
「所以真正的賭注不是生死,是你撐不撐得住。」
雲景珩沒接話。
他低著頭看著空茶杯的杯底,那一小片乾涸的茶漬在日光下泛著淺褐色的光澤。
過了幾息,他點了一下頭:「知道了。」
雲冥看了他很久,然後從廊下的矮几上拿過一隻巴掌大的木盒推到桌子中間。
「這東西,你走的時候我給你。」
雲景珩伸手接過來,掂了掂,分量不重,裡面的東西晃了一下。
他抬頭想問,但看見父親已經重新拿起茶杯偏過頭去看院子裡的花藤,話便咽了回去,把木盒放下。
三天的時間過得比想像中快。
第三天一早,雲景珩背上一個不大的行囊出了門,臨行前,手腕上被雲冥強制戴上了一個儲物魂導器。
還故作神秘的說:「你會對我感恩戴德的。」
雲景珩也只是輕輕的翻了個白眼。
院門口的石階上擱著一雙新鞋子,他低頭看了一眼,認出是母親的手筆,鞋內側縫了一層極薄的銀絲軟甲,不沉,但防護力應當不差。
他沒多說什麼,彎腰換上,踩了兩下覺得合腳,邁步朝約定地點走去。
他到的時候,他們也都到了。
謝邂蹲在石墩子上啃饅頭,看見他來遠遠舉了一下手裡的饅頭打了個招呼。
唐舞麟靠著一根拴船樁在調整綁在手腕上的護具。
葉星瀾站在最邊上,身板挺直如松,背後斜插著一柄裹在布囊里的長劍。
許小言縮在她身後打哈欠,原恩夜輝蹲在岸邊用指尖探了探水面的溫度。
古月離人群稍遠,面朝海面一動不動地站著,像在聽什麼遠處的聲響。
雲景珩數了一圈,沒少人。
謝邂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拍了拍碎屑,站起來走過來:「景珩,你爸怎麼說的?魔鬼島到底什麼來頭?」
「我昨天回去打電話問我爸,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半天,最後就說『早點回來吃年夜飯』,這特麼是敷衍我還是真覺得我回不來?」
「兩者都有吧。」雲景珩說。
謝邂噎了一下。
水面上一艘通體漆黑的小船無聲無息地靠了過來。
船身不長,大約六七米,沒有帆也沒有槳,像是被什麼力量牽引著滑行。
船頭站著一個身穿灰袍的老人,瘦得顴骨高聳,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但亮得異常。
他的目光從七個人臉上一一掃過去,沒多問一句,只偏了一下下巴:「上船。」
七個人上了船。
雲景珩注意到船舷內側刻滿了細密的符文,漆色剝落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底紋,像是某種極古老的陣法。
他剛想細看,船身一震,碼頭便飛快地退遠。
小船的速度遠超預期。
海面在船兩側分開成兩道雪白的浪線,風聲從耳邊灌過時帶著尖銳的哨音。
灰袍老人坐在船尾從頭到尾沒再說一句話,只是偶爾抬眼看一眼天空中的雲層走勢,然後微調一下船頭的方向。
約莫兩個時辰之後,海面上浮現出一團暗影。
那是一整片灰黑色的礁石群,像一頭巨獸的脊背露出海面。
島上沒有樹木,沒有草地,只有嶙峋的岩石層層疊疊堆出一個尖頂。
船越靠近,海水便越渾濁,顏色從碧藍變成灰綠再變成墨色,最後拍打在礁石上的浪花泛著一層幽紫色的微光,那是魂力外溢的自然現象。
船靠岸的時候沒有碼頭,只有一道天然的石階被海浪沖刷得光滑如鏡。
灰袍老人站起來,終於開口說了第二句話:「上去吧,有人等你們。」
然後頭也不回的開船走了。
黑色,目之所及到處都是黑色,海水,土地,岩石,植物……
唐舞麟雙眼微眯,精神力外放,感受著周圍的氣息。
他發現這裡的一切雖然都是黑色的,但卻並沒有過於濃郁的暗元素氣息,一切都很正常,就和正常的森林沒什麼太大的區別。
「景珩,這地方真的對勁嗎?我怎麼感覺……」唐舞麟看向四處觀察的雲景珩。
雲景珩一臉難受的樣子,「不太對勁,這裡沒有天地元力,而且我的魂力已經用不了了,你們呢?」
古月輕輕皺眉,「我的也是,這裡……甚至感受不到元素。」
唐舞麟眉頭緊鎖,雙眸之中紫光閃爍,紫極魔瞳釋放,仔細的搜尋著周圍,然後他將自己的藍銀草向外悄然擴散,感受著這個島嶼上的生命氣息。
只不過,他沒有感受到任何一個生命氣息。
但這裡明明有植物。
「這些好像不是活的植物了,似乎……碳化了?」原恩夜輝觀察著她腳邊的一個低矮樹叢。
許小言問道:「沒有天地元力,除了影響我們的魂力之外,對生命力會不會也有影響?或者說,會不會影響到我們的氣血之力?」
唐舞麟苦笑道:「會。任何生物都依靠於天地元力而生存,這一點毋庸置疑。」
「水和陽光,是生命本源,他們帶來的氣勢就是生命能量的一種升華,在沒有任何生命能量的地方,我們自身的生命氣息就會不斷消耗。」
「短時間內沒什麼事,但時間一長,我們恐怕就要在這裡化成乾屍了,或者和那些植物一樣碳化。」
謝邂默默看向雲景珩:「所以蔡老師為什麼要讓我們來這裡培訓?」
雲景珩默默翻了個白眼,「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