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斗大森林,生命之湖。
生命之湖的水面平靜得像一面深色的鏡子,月光被樹冠篩成碎銀灑在湖面上,隨著極輕的水波微微晃動。
雲冥站在湖邊,左手心裡托著的那塊魂骨流轉著一層黑色的光澤,右手心則是一塊白中泛金的魂骨。
這兩塊魂骨分別是左右腿骨,而且品質完全可以說是完虐十萬年魂骨。
但他臉上的表情跟這兩塊魂骨的品質完全不成正比。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的魂骨,眉間擰著一道極淺的褶,像是有話想說又不知道該從哪兒開口。
湖對面,帝天負手站在一棵巨樹的根須上,暗金色的豎瞳在夜色里像兩盞沉靜的燈,身上那件深色的長袍被湖風輕輕掀起一角。
「帝天,你這個條件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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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冥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少見的遲疑。
「這個條件超過你的底線了嗎?」
帝天微抬下巴,語氣不疾不徐,「並沒有。還是說,八年前的約定,你不打算遵守了?」
雲冥苦笑著搖了搖頭:「我不是那個意思……」
「那就行了。」
帝天打斷他,從巨樹的根須上走下來,腳步落在湖邊的草地上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我的條件並沒有超出你的底線,我只要雲景珩第七魂環來源,是地獄魔龍王,紫姬。」
雲冥握著魂骨的手指收緊了。
他沒有立刻回答。
沉默在生命之湖的水面上一寸一寸地漫開,月光落在兩個沉默的人之間,把他們的影子各自拉向不同的方向。
「可……為什麼?」
湖邊的夜蟲在草叢裡斷斷續續地叫著,襯得這片寂靜更加厚重。
帝天看著雲冥的表情變化,補了一句:「這不是我一個人的決定。星斗大森林上下討論過。」
雲冥抬起頭看著他。
「紫姬是二十萬年以上的凶獸,靈智、修為、戰鬥經驗都遠非普通魂獸可比。」
「她願意跟雲景珩締結魂靈契約,對那小子來說好處不言而喻。」
帝天說著,目光從雲冥臉上移開,落在湖面上那片碎銀般的月光上,「你應該清楚,我對神位的敏感,你覺得,我會感應不到月神的氣息麼?」
「魂靈與宿主共享生命、共享靈力、共享成長,紫姬跟著他,等於是搭上了一列往神界方向開去的車。」
「這件事星斗大森林的幾位凶獸都投了贊成票,不是誰一拍腦袋做出來的決定。」
「他八年前承受了我魂獸一族的投資,就得付出回報。」
雲冥聽完這段話,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掌心裡那塊兩魂骨,光映在他的手指上,把他的指節照得像浸在一層薄薄的光液里。
「紫姬自己願意?」他問。
「自然是願意的。」
「那這兩塊魂骨呢?條件是什麼?」雲冥舉起雙手。
「它們明顯不是普通的十萬年魂骨。」
帝天淡淡的回應:「條件還沒想好,日後再說,我也不怕你反悔,在你接過魂骨的一瞬間,你身上就留下了血契了,你應該感覺的到。」
雲冥的瞳孔微不可察地縮了一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左手心裡那塊黑色的腿骨表面流轉著一層暗沉沉的光澤,右手心裡那塊白中泛金的腿骨則在月光下泛著一層溫潤的暖意。
兩塊魂骨入手時那種沉甸甸的分量感他記得很清楚,但當時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帝天那個的條件上,壓根沒去細想這兩塊魂骨本身有沒有被做什麼手腳。
現在他閉上眼,精神力順著經脈往掌心裡一探。
果然,在掌心正中那道極細的靈力紋路里,嵌著一道比髮絲還細的暗紅色印記,像一滴乾涸的血融進了他的魂力流轉路徑里,若不刻意去找根本察覺不到。
(一種植物)了!這啥陰啊!你是人?!
不對,他tm是魂獸!
雲冥睜開眼,看著帝天的目光里多了一層意味不明的東西。
他沉默了兩息,然後開口,語氣不冷不熱的:「……血契?帝天,你這是怕我賴帳?」
帝天站在湖邊,暗金色的豎瞳里映著月光,表情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你賴不賴帳我心裡有數。但這塊魂骨的來歷特殊,我總得留個憑證,免得日後有人問起來,說你雲冥是從我這兒白拿的東西。」
「憑證?」
雲冥舉起右手那塊白中泛金的腿骨,在月光下翻了一面,「你把血契刻在魂骨上讓我拿,我接了就等於我認了這筆帳,是這個意思?」
「聰明。」
雲冥看著帝天那張八風不動的臉,沉默了幾息,然後忽然笑了一下。
那個笑很短,但確實真實地在他嘴角掛了一瞬:「……你還是跟八年前一樣,什麼事都留一手,你能知道我兒子有神位,就是因為那隻狐狸吧?」
帝天負手而立,嘴角的弧度極淡:「彼此彼此。」
「八年前你不也留了一手嗎——那天你明明能全須全尾地走,非要把自己搞出重傷,讓人不會懷疑我們之間有交易。」
雲冥沒接話。
他把兩塊魂骨收進儲物魂導器里,攏了攏袖口,然後抬頭看著帝天,表情恢復了那種平穩的、看不出深淺的樣子:「行。我認了,紫姬的事我不阻攔。」
「但是——最終決定權在景珩自己手裡。」
「你得讓他自己去跟紫姬談,別讓紫姬去找他的時候帶著'這是你爸和帝天談好的'這種前提。孩子的事情,別摻大人的權衡進去。」
帝天微微頷首:「這個自然。紫姬雖然是我的部下,但她跟誰契約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只是遞個台階,她走不走,看她自己。」
「那就沒別的事了。」
雲冥拍了拍袖口上沾的草屑,轉身往林間小徑走了兩步,又停下來,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對了,這兩塊魂骨是什麼年份什麼屬性的?你總得讓我知道給我兒子帶了什麼回去。」
帝天站在湖邊,暗金色的豎瞳在夜色里微微眯了一下:「黑暗龍王左腿骨,光明龍王右腿骨,陰屬性,光屬性,都是月亮所需要的。」
雲冥聽完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重複了一句:「龍王……帝天,你可真捨得。」
「捨得。」
帝天說,「反正放我這裡也是落灰。」
雲冥沒有再回話。
他的身影沿著月光照不到的樹影深處走去,很快被夜色吞沒了。
湖邊的風又吹了一陣,樹冠嘩嘩地響著,帝天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在林間,然後轉身走回湖心那棵巨樹的根須上重新坐下,閉眼入定。
月光落在他肩頭,像一層薄薄的銀霜。
生命之湖恢復了那種亘古的靜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