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走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黃金樹巨大的冠影從內院方向蔓延過來,在地面上鋪了一層暗金色的網狀光斑。
內院更安靜了,靜到連風穿過走廊的聲音都顯得格外清晰,像是有人把整個學院的聲音都抽空了。
他坐在自己床邊,將那枚儲物戒指放在掌心,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古月走的時候很乾脆,話說完就出了門,頭也沒回。
門外的腳步聲沿著石板路慢慢遠去,每一步都踩得均勻、平穩,像是一條早就安排好的路程,她只是沿著那條路走完而已。
她到底什麼時候開始關注他的、為什麼存著一枚裝有「太陰神金「的戒指等著給他,這些他統統不知道,但有一件事是確定的——
戒指里那股氣息,他在觸碰的第一秒就認出來了。
是月屬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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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比他全身所能容納的月華總量還要精純。
那股氣息隔著儲物空間的屏障透出一絲來,落在他指尖的時候像一滴冷水滴在皮膚上,沿著骨骼的縫隙一路滲下去,被丹田裡的魂核迅速吞掉了。
魂核吞下那一絲氣息之後,旋轉速度加快了一拍。
雲景珩攥緊戒指,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的海神湖已經變成了深藍色,湖面上最後一抹晚霞正在褪去,遠處的天際線從橘紅色過渡到深灰,再過大約小半個時辰就要入夜了。
他沒有選擇去外院找古月。
他進了地下室。
這間小屋的鑰匙被他握在手裡汗濕了很久,金屬表面微微發燙。
這間地下室是他很早很早就偷偷弄出來的,父母大機率是知道的,他很少進去,因為不一定瞞得住。
潮濕的石階表面落了一層薄灰,他的腳步踩上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地下室比上面冷了許多,大約三丈見方,四面石壁,角落裡有一盞魂導燈,他伸手啟用之後,昏黃的光灑滿了整個空間。
沒有窗戶。
安靜得像一隻倒扣的碗。
他把門從裡面合上,從樓梯最下面一級轉過身,盤膝坐在地下室中央的石板上。
石板冰涼,隔著衣料能感覺到那股持續的涼意滲進骨頭縫裡,但他沒在意。
他把那枚儲物戒指舉到眼前,深吸一口氣,心念一動——
戒指表面亮了一下。
然後一團銀白色的金屬從儲物空間裡「吐「了出來。
它落到他面前的地面上時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大約拳頭大小,形狀不規整,表面布滿了細密的銀色紋路,像是一塊從礦脈深處鑿出來的原礦。
但比任何一種礦石都要純粹——純粹得幾乎不像實物,在昏暗的魂導燈光下,它自身就在發光,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暈從金屬表面彌散開來,把整間地下室的牆壁都鍍上了一層暗銀。
雲景珩盯著它看了很久。
他可以肯定,這塊太陰神金是純的。
可為什麼?太陰神金真的存在原礦?
他伸出手,指尖碰上了那塊金屬的表面。
觸感冰涼,但那種冰涼不對——它冷得像是一塊積攢了一整個冬天的月華被壓成了固體,他的指尖剛搭上去,那股寒氣就順著他的指甲縫鑽了進去,沿著經脈一路上涌,直接衝進了丹田。
魂核猛地一顫。
然後它開始「吃「。
雲景珩閉上了眼。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
太陰神金里的月屬性靈力像是活物一樣自己找到了入口,從他的指尖流入、沿手臂上行、穿過肩井、匯入丹田,整個過程順暢得像是被鋪好了一條路,而他只需要坐在那裡,等著就好。
他在前世沒怎麼看過修仙小說,也不知道金丹怎麼來的,就只能選擇去相信水到渠成了。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吞進去的是冷的、硬的、像冰碴一樣的月華。
吐出來的卻是溫的、軟的、像融化的月光一樣的東西,在流經全身經脈之後,又被魂核重新吸回去,開始第二輪的迴圈。
它在自己「消化」。
「有點像呼吸。」他迷迷糊糊地想。
……
次日。
雲景珩從床上爬起來,頭髮各有各的想法,他就那麼面無表情的看著闖進來的葉星瀾。
「你想幹嘛?」
葉星瀾打量著他,然後視角盯著某個地方一動不動。
雲景珩默默的拉了一下衣服,遮住鎖骨。
「女流氓。」
葉星瀾挑眉,「嘁,你不也看見過我的鎖骨嗎?」
「還有一次盯著我的腳看……」
「停——!」雲景珩打斷了她,「說出你找我的目的。」
「我……」葉星瀾卡了一下。
總不能說我想你了吧?
她嘴唇動了動,又閉上,手指在門框上敲了兩下,然後偏過頭去不看他的臉,聲音平平地冒出來:「……我無聊。」
「無聊?」
「那群星羅帝國怪物學院送來的交流生,早上到了,一群塞錢塞關係進來的貨色,在演武場上轉了一圈,有個穿金絲滾邊外套的問我能不能給他們'演示一套魂技看看'。」
葉星瀾轉回頭,臉上寫滿了「你懂我什麼意思吧「的表情,「我當場拒絕了,然後他們就在那兒說史萊克內院學員架子真大、不夠友好、不懂待客之道。」
雲景珩默默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到下巴:「所以你就跑來找我了?「
「他們太煩了,沒一巴掌甩他臉上都算我好脾氣了,我不適合搞外交。」
葉星瀾終於邁步走了進來,在床尾坐下,雙手搭在膝蓋上,「我來你這兒躲一會兒,等他們折騰完了再說。」
雲景珩盯著她看了兩秒。
她的坐姿很端正,目光落在房間另一頭的書架上,耳朵尖有一點極淡的紅。
他看見了,但沒有點破。
「你覺得蔡老師會不會來逮你?」
「我都被你綁架了,來逮也得過你這一關。」
?
雲景珩眯眼,「你這話說的,你是人?」
葉星瀾聳了聳肩,「那就不是我該關心的問題了。」
說著,她就開始拖鞋了。
「你又幹嘛?」
「嗯?」
葉星瀾的動作一頓,「什麼幹什麼?換鞋啊,反正沒個四五個小時,我是不會走的,我的拖鞋不會給我扔了吧?」
「……」
「沒扔,鞋櫃裡,先待著。我去洗漱。」
他下床繞開她,光腳踩在地板上往門口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看了一眼,「別動我桌上的東西。」
「你桌上只有一本看完了一半的遊記和三個空杯子。」葉星瀾連頭都沒抬。
雲景珩把嘴閉上了。
他推門出去,穿過走廊拐進衛生間,冷水撲到臉上的時候腦子才真正清醒過來。
整個過程大概用了一刻鐘。
他擦乾臉推開走廊的門走回房間的時候,腳步停在了門檻外面。
他的床上躺著三個人。
葉星瀾整個人都在床上,還有……許小言和古月?
唐舞麟坐在沙發上,手裡居然捧著一本什麼書在看。
謝邂躺在另一張沙發上,雙臂枕在腦後,一副「這是我家「的鬆弛姿態。
而原恩夜輝站在窗邊,背靠著窗台的光,雙臂交叉抱在胸前,觀察著她面前的天文望遠鏡。
他們的腳上都穿著拖鞋。
至於運動鞋……顏色各異,藍的灰的條紋的,整整齊齊擺放在門口,像是提前開過會統一過決議一樣——「今天去雲景珩屋裡集合,記得自帶拖鞋。」
「……」
雲景珩站在門檻上,手還搭著門框,整個人靜止了三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