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驚人的是頭頂的那輪月亮。
它在雲景珩睜眼的那一瞬間忽然動了。
先是顫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彈了一指,然後它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西墜落,整片夜空被它的軌跡撕開一條銀白色的口子,月華從裂縫裡潑灑出來。
同一時刻,東方。
一道金色的線從地平線下面翻上來,勢如奔馬,頃刻之間鋪滿了半面天穹。
太陽從海平面底下彈射而出,與西墜的月亮形成了某種精確到令人頭皮發麻的同步。
月亮落下去。
太陽升起來。
整個過程持續了不到五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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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從子時的深夜,變成了正午。
萬里無雲,烈日當空。
海神湖面上最後一絲銀霧被陽光蒸發殆盡,黃金樹的葉子在正午的光照下舒展著,每一片葉脈之間都流轉著一層若有若無的銀邊。
雲景珩坐在亭心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然後他慢慢抬起頭,看向周圍八張集體失語的臉。
「……第二天了?」
沒有人能回答他。
整個海神湖心亭安靜得像一幅畫。
楓無羽的嘴張著,龍夜月的拐杖懸在半空沒有落下。
唯一有動作的是雅莉。
她越過所有人,衝到亭心,一把攥住雲景珩的手腕。
指尖搭在脈搏上三息,又翻過他的手掌看掌心的紋路,再掀起他的眼皮看瞳孔,最後一把把他摟進懷裡,勒得極緊。
「嚇死我了你。」她的聲音悶在雲景珩頭髮里。
雲景珩被勒得有點喘不上氣,但還是抬起手拍了拍雅莉的背:「媽,我沒事。」
「八個人一晚上沒合眼守著你,你凝聚完魂核就是不是第二天?」雅莉鬆開他,抬手敲了一下他的額頭。
八道目光齊刷刷落在雲景珩身上。
他感覺到自己像個展覽品,被從裡到外掃描了起碼三遍。
然後他看見雲冥的嘴唇動了一下,像要說什麼,但還沒有開口——
海參島上空忽然炸開了一圈急促的警報聲。
是史萊克學院的最高等級傳訊陣被觸發了。
龍夜月的臉色一瞬間變了。
老太太的拐杖往地上一頓,整個人拔地而起,直接御空掠向議事廳的方向,速度之快,連風都被劈出了一道白線。
七個人跟在後面。
雲景珩坐在亭心裡眨了眨眼睛,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下。
他心念一動,一縷銀白色的光芒從魂核里湧出來托住了他的腳底,他試探性地往前邁了一步——
整個人竄出去了二十丈。
一頭栽進了湖裡。
雅莉在頭頂飛出去半程又折返回來,把他從水裡撈出來的時候,他的臉漲得通紅,不知道是因為嗆的還是因為羞的。
「媽,我的速度——」
「正午了你還不習慣新身體,別飛了,我帶你。」
然後她一把拎起雲景珩的後領,像拎一隻落水的貓一樣,跟上了前面的隊伍。
議事廳里,傳訊陣的投影懸浮在正中央。
投影那頭是日月聯邦最高魂導通訊總署的當值長官,一張臉白得像紙,嘴唇哆嗦著,看見龍夜月出現在畫面里的那一刻幾乎是撲到了鏡頭前面。
「龍……龍老!從三分鐘前開始,整個日月聯邦的所有觀測站同時報告了一次天文異常——月亮在五秒之內從正頭頂墜到了地平線以下,太陽在同一瞬間提前升到了正午位置!」
「現在整個聯邦的計時系統全部癱瘓!所有依賴日夜交替運轉的大型魂導陣列自動崩斷了三成!各大城市已經亂了,街上全是人,民間的恐慌情緒——」
「我知道。」龍夜月打斷了對方。
「您——您知道?」
龍夜月轉過頭,看向渾身濕漉漉的、頭髮還滴著水、正被雅莉按在椅子上擦腦袋的雲景珩。
整個議事廳的目光再次匯聚過來。
雲景珩縮了縮脖子:「……我下次提醒它慢點?」
「你還想有下次?!」×8
傳訊投影那頭,那位當值長官看著螢幕里八個海神閣話事人同時對同一個少年咆哮的畫面,嘴唇又哆嗦了兩下,然後把通訊默默地掐斷了。
「史萊克怎麼說?」
「不知道。」
「不知道???」
「他們好像知道這件事……」
「廢話,整個日月聯邦都看見了,他們能不知道?!我讓你問的是怎麼解決?他們能不能出力?!蠢貨!」
……
史萊克城,傳靈塔,頂樓某間辦公室。
落地窗外面是正午的太陽,亮得過了頭,亮得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漏睡了一整個上午。
千古東風坐在辦公桌後面,指尖夾著一支沒點燃的煙,在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
桌上攤著三份報告。
第一份是傳靈塔總部塔靈陣列的異常日誌。
記錄顯示在幾分鐘前的某個瞬間,塔內所有依託「天地節律」執行的魂導節點同時產生了劇烈波動,其中十二個節點直接燒斷了迴路。
維修費用預估——他看了一眼數字,腮幫子微微收緊了一下。
第二份是分塔傳上來的損失統計。
全聯邦的傳靈塔分塔在那五秒之內出現了不同程度的魂力傳導錯亂,正在接受塔靈傳承的顧客被強行中斷了三十七例。
三十七例的安撫賠償和重新排期,又是一筆他不想看的數字。
第三份是觀測報告。
天文層面的事件描述和他從通訊總署那邊聽到的一致——月亮墜了,太陽跳了,五秒之內從深夜到正午。
千古東風把那支沒點燃的煙叼進嘴裡,從抽屜里摸出火機,啪地打著,湊上去,吸了一口,然後緩緩吐出一縷青煙。
煙霧在正午的陽光里散得很慢,像一根灰白色的絲線從指間垂下去。
「史萊克……」他把這三個字含在嘴裡嚼了兩遍,像含著一顆味道不對勁的糖。
史萊克那幫人最近在搞什麼他大致有數。
神考的事他不是沒聽聞,他家裡還供著尊邪神呢,雲冥那個兒子云景珩他見過兩面,挺精神,資質也確實罕見。
但他沒想到神考的動靜能大到把日月星辰都拽出來遛一圈。
「沒有直接證據啊,就算真是神考,他們估著也不會承認。」
他自言自語,菸灰從指間彈進桌上的水晶菸灰缸里,啪的一聲輕響,「那我還要不要試試能不能敲一筆出來?」
他當然不會去找龍夜月。
老太太的拐杖敲在你頭上的聲音比任何證據都更有說服力。
他要找的是雲冥——半個神位的人,史萊克實際上的話事人之一,同時也算是個講理的人。
講理的人適合談賠償。
千古東風把煙按滅在缸里,拿起桌上的通訊魂導器,撥了一個加密頻道。
嘟——嘟——嘟——
響到第四聲的時候對面接了。
「千古老……咳咳,千古東方?」
……你,剛剛想叫千古老賊是吧?
「咳。」
「雲閣主。「千古東風靠在椅背上,語氣鬆弛得像在聊天氣,「今天天氣不錯啊?」
對面安靜了一息。然後雲冥說:「千古塔主,有話直說。」
「直說?好。」
千古東風把桌上的三份報告疊在一起,用指尖敲了敲紙面,「今天這次天象擾動,傳靈塔的塔靈陣列受損了十二個節點,全聯邦分塔流失了三十七位正在傳承的顧客,帳面損失我算了一下,大概——」
「千古東風。」雲冥打斷了他。
「嗯?」
「你和我說這些幹什麼?」
「你敢說和你們沒關係?」
對面愣了一下,「沒關係啊,今天是我兒子凝聚出第一魂核的時候,我記得你兒子在這個年齡,被揍一頓還會找你哭的那種。」
千古東風:……
他的手指停在菸灰缸邊緣,那截剛按滅的菸蒂還在冒著最後一縷青煙。
他的嘴角抽了一下,又抽了一下,然後緩緩把魂導通訊器從耳邊拿開,看了一眼螢幕上的通話標記,確認對面真的是雲冥本人而不是某個聽了什麼風聲來搗亂的冒牌貨。
他張開嘴,閉上,又張開。
他兒子。
凝聚魂核。
天文異象。
史萊克那個十三歲的小孩,連夜把月亮鎖在頭頂上一晚上加一早上,然後讓太陽跳起來配合他謝幕。
千古東風把魂導通訊器從右手換到左手,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桌面。
那支他剛點上的煙已經燒了一截,菸灰懸在末端,將斷未斷。
「雲冥。」
他開口了,聲音里那些油滑和鬆弛已經退了大半,「你知道我為什麼打這個電話。」
「我不知道。」
「……」
「你騙傻子玩呢?」
「對啊。」
……
「雲——!冥——!」
雲冥把手機從耳邊挪開了大約一掌的距離,等他吼完了才重新貼回去。
聲音依舊平穩,甚至帶了一絲真誠的困惑:「我聽著呢,你繼續。」
「你兒子搞出來的事你說沒關係?!」
「我沒說過這是我兒子搞出來的啊。」
千古東風無語,雲冥裝傻倒是有一套!
他正想說什麼,但是雲冥的話先傳來了,「先掛了,聯邦沿海有魂獸暴動,事關重大,我去看看。」
「欸不是——」
「嘟——嘟——嘟——」
沿海魂獸暴動和你史萊克有什麼關係?這是聯邦軍隊能解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