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時分,藥浴的水汽氤氳了整間靜室。
雅莉調配的藥材混在一起,有一股清苦的草木香,雲景珩整個人泡在深褐色的藥湯里,只露出一個腦袋。
藥力順著皮膚滲進去,溫溫熱熱的,像無數根細小的針在經脈里遊走。
「感覺怎麼樣?」雅莉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過來。
「像是有一百隻螞蟻在血管里散步。」
「那就對了。藥力在疏通你經脈里那些細微的淤塞,今晚子時八股魂力同時進場,哪怕再溫和,經脈不夠通透也會出問題。」
雲景珩把下巴也沉進水裡,咕嚕嚕吐了一串氣泡。
「媽媽。」
「嗯?」
「爸爸以前也這麼幹過嗎?我是說,八個人合力給一個人灌魂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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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後面沉默了一會兒。
「沒有。八人合力有先例,但那是強行凝核,成功率只有三成,活下來的那個經脈廢了一半,這輩子停在魂斗羅了。」
雅莉的聲音很輕,「你爸提出來的這個方案……沒有先例。」
「所以我是第一個。」
「你是第一個。」
雲景珩在水裡眨了眨眼睛。
「那我要是成功了,是不是以後史萊克的教學大綱里得加一章『雲冥式魂核自凝法』?」
雅莉笑了一聲:「你先成功了再說。」
……
子時。
海神湖心亭。
月光從正上方傾瀉而下,湖面像一面被打磨過的銀鏡,把月華原封不動地反射回去,整座亭子懸在光與光的夾縫裡。
雲景珩盤膝坐在亭心,八個人以他為中心圍成一圈。
龍夜月在正北,楓無羽正南,蔡月兒正東,濁世正西,藍木子在東南,唐音夢在西南,雅莉在東北,雲冥在西北。
「景珩。」
雲冥開口了,「閉上眼睛,沉進識海,找到那枚神考烙印。不要啟用它,只要看著它。」
雲景珩依言閉上眼。
識海深處,月白色的烙印靜靜懸浮,表面流轉著細密的銀色紋路,像一枚活著的種子。
「然後呢?」他問。
「然後感受。今晚的月光里將全是月神的氣息,你的神力會自發與它共振,你什麼都不要做,讓共振自己發生。」
雲景珩放空了自己。
最初幾息什麼都沒有。
然後一股極細微的震顫從識海深處傳來,那枚神考烙印的表面紋路開始流動,銀白色的光芒從烙印上剝離出來,像蒲公英的種子一樣飄散進他的識海。
同時,他感覺到了。
八股魂力從八個方向同時滲入他的經脈。
和他預想中排山倒海的衝擊完全不同,龍夜月的魂力像一條溫熱的溪流,楓無羽的魂力帶著細微的灼意,蔡月兒的魂力清涼如泉水,濁世的魂力厚重熱,藍木子的魂力輕靈飄忽,唐音夢的魂力綿密細長,雅莉的魂力一進來就融進了那些已經被疏通好的經脈里。
八股魂力在他經脈里交匯,不斷的引導著他本身的魂力,朝著丹田匯聚。
「跟著我,旋轉,壓縮,然後……去溝通神位。」
雲景珩深吸一口氣。
於此同時,他的丹田深處,一粒米粒大小的銀白色光點浮現出來,緩慢地、堅定地旋轉著。
它周圍的氣態魂力開始被它吸引,向它靠攏,被它吞納,然後從它另一端吐出來時,已經裹上了一層極淡的銀白色光芒。
魂力經過它,就像河水經過了一顆能提純的水晶。
時間在海神湖面上失去了刻度。
一個時辰過去了。
兩個時辰。
雲景珩丹田裡那粒米粒大小的光點還在緩慢地旋轉,吞納著經脈里被八股魂力引渡過來的能量,它的體積幾乎沒有任何肉眼可見的增長,但每一次旋轉,都讓周圍的月華變得更濃稠一分。
起初只是亭心附近有一層銀白色的薄霧。
到第三個時辰的時候,那層薄霧已經從湖心亭蔓延到了整個海神湖面。
湖水不再反射月光,而是自己開始發光,整片湖像是被誰從底下點亮了一盞銀色的燈。
雲冥抬頭看了一眼天幕。
月亮還在正上方。
它沒有動。
「……龍老。」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月亮是不是一直沒挪過位置?」
龍夜月眯著眼看了很久。
老太太的瞳孔在月華中收縮成針尖大小,半晌之後,她用拐杖輕輕敲了一下亭心石磚:「從我們進場到現在,月亮沒有動過。」
「正常來說三個時辰它該走四十五度。」
楓無羽的聲音裡帶了某種他很少展現的凝重,「它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或者說……」
他看向盤膝坐在中心的雲景珩。
「……是被他定住了。」
蔡月兒擰著眉頭上前半步,掌心懸在雲景珩頭頂三寸處感應了片刻,臉色微微變了:「他的身體在主動抽取月華,他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把月光往裡拽。」
「那為什麼過了三個時辰魂核還沒凝完?正常來說這種程度的能量攝入,普通魂聖早該爆體了。」濁世的聲音從西面傳來。
……
第四個時辰過去了。
天沒亮。
龍夜月的拐杖第一次握出了裂痕。
老太太抬起頭看向東方的天際線,那條線下面是原本該泛起魚肚白的方向,此刻卻漆黑如墨,只有月亮的銀光從正上方潑灑下來,像是整個世界的日出被什麼人用手掌按回去了。
「龍老。」楓無羽叫了她一聲。
「我知道。」
「這——」
「我知道。」
龍夜月深吸一口氣,轉過頭看向雲冥:「冥小子,你兒子在幹什麼你自己清楚嗎?」
雲冥的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他可能在和月神對話?」
……
[凝聚金丹還需吾相助?]
「我沒想到凝聚魂核會這麼麻煩……魂核就是金丹嗎?」
[非也,汝之三考,便是凝聚金丹,魂核只是前提。]
「我該怎麼做?」
[汝,會知道的。]
……
「餵?還在嗎?「
識海深處空蕩蕩的,只有那枚月白色的神考烙印還在靜靜懸浮,表面紋路流轉的速度比方才快了不止一倍,像一枚被啟用的種子正急不可耐地要往外拱。
「餵——?!!!「
沒有人回答他。
但丹田裡那粒米粒大小的光點忽然劇烈震顫起來,銀白色的紋路從魂核表面炸開,向四面八方蔓延,那種感覺像是一顆種子在地下憋了太久,終於吸飽了水分,要破土而出了。
雲景珩來不及再喊第二聲,所有的意識都被拽回了丹田深處。
光點在旋轉。
越來越快。
快到他幾乎看不清它的輪廓,只剩一團銀白色的虛影在丹田中央燃燒。
經脈里所有殘留的月華同時倒灌向那個中心點,包括八位海神閣話事人留在他體內的魂力餘韻,包括海神湖上飄蕩的霧態月華,全在一瞬間被吸了進去。
轟。
一聲悶響從雲景珩體內傳出來,聲音不大,但穿透力極強,讓亭子周圍八個人的耳膜同時一震。
雲冥的瞳孔驟縮。
然後雲景珩睜開了眼睛。
那雙眼睛裡有一瞬間什麼都沒有。
漆黑一片,像是兩扇門同時開啟了,但後面是空的。
只持續了不到半息,緊接著銀白色的光芒從瞳孔深處湧出來,像潮水一樣鋪滿了整個眼瞳,然後光芒散盡,恢復成了正常的黑色。
一切發生在一息之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