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冥立於原地,右手還保持著投槍後的姿勢,五指微張,指尖殘留著白熾色的光焰。
他的胸口劇烈起伏著,極限斗羅的底蘊在此刻被催動到了極致,每一縷魂力都在咆哮,但他的目光始終釘在哈洛薩消失的方向。
那目光中有殺意,有不甘,有一絲極其隱蔽的後怕,如果他的兒子沒能拖住哈洛薩那半會兒,如果他遲來一步,如果那支擎天槍沒能射穿哈洛薩的胸膛……他不敢想。
蔡月兒從戰場另一側掠過來,銀白色的月光在她身周流轉,裙擺上沾滿了灰塵和不知是誰的血跡。
她的唇色褪盡,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出鞘的劍刃,目光在哈洛薩消失的位置停留了三秒,又在戰場上掃視了一圈,確認了所有威脅的方位,才轉向雲冥。
「他跑了。追不追?」
雲冥沒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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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目光越過蔡月兒,落在更遠處那個被舞長空攙扶著的、渾身是血的身影上。
他的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嘴唇動了好幾次,才發出沙啞的聲音。
「不追。先看景珩。」
蔡月兒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雲景珩靠在舞長空肩上,頭髮散亂著,沒被遮住的那隻眼睛半睜半閉,瞳孔渙散,意識已經模糊了。
他的魂環已經收回去了。
他第一次使用這個魂技,甚至可能是在被哈洛薩逼到絕境時本能地觸發了某種他還沒有完全掌握的力量。
那枚紅色的十萬年魂環,那一方獨立於天地之外的太陰月道秘境,那短暫卻霸道的境界拔升,這些都不是他現在的修為應該擁有的東西。
是太陰元君賜予他的那縷太陰本源,在他生死一線的時刻自行甦醒、自行運轉、自行護主。
它不是雲景珩主動催動的力量,是力量自己從他體內湧出來救他的命。
舞長空一手攬著雲景珩的腰,另一隻手按著他的肩膀,把他搖搖欲墜的身體固定在自己身上。
他的斗鎧已經碎了大半,銀白色的甲片七零八落地掛在身上,露出下面青紫交加的淤傷和被冥氣腐蝕出的焦黑傷痕。
他的左臂以一個不自然的角度垂著,肘關節處有明顯的錯位,但他的手依然穩穩地按在雲景珩肩上,沒有鬆開。
他的嘴角有一道乾涸的血跡,從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頜,已經凝固了,像是被人用暗紅色的顏料在他的臉上畫了一道弧線。
他的呼吸又急又淺,但他的眼神很穩,和雲冥一樣穩。
「他強行催動了第六魂技。」
舞長空的聲音沙啞,沙啞到不像自己的,「那枚十萬年魂環是新的,他沒用過,不熟練。獨立空間的展開已經超出了他現在的魂力承受上限。」
「哈洛薩打破了空間,他的經脈,魂核都受到了衝擊,但他撐到了你那一槍。」
雲冥伸出手,將雲景珩額前那縷被冷汗黏在一起的碎發撥開。
他的手指在觸碰到雲景珩皮膚的那一刻微微一頓,冰的。
雲景珩的眼皮動了一下。
他的意識在那片混沌中掙扎著,像是溺水的人在水下拼命想要浮上來。
他聽到了聲音,聽到了父親的、蔡阿姨的、舞老師的,那些聲音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模糊、遙遠,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水。
他努力地想要睜開眼睛,想要說「我沒事」,想要說自己還能站起來,還能打,還能撐。
但他的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魂力枯竭、經脈受損、魂核震盪,每一寸肌肉都在用酸痛和顫抖抗議著透支的極限。
他的嘴唇動了一下,發出的聲音輕到幾乎聽不見。
「……他……走了?」
雲冥的手停在他的額頭上,掌心的溫度隔著皮膚傳過去。
「走了,你打跑的。」
雲景珩的嘴角彎了一下,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牽動臉上的傷口。
「吹牛……」
天上亮起來一抹光,雲冥抬頭望去。
一抹銀色從月亮垂下,照耀在雲景珩的身上。
他似是心有所感,艱難的抬起頭,看向月亮。
「……怎麼,還…帶催眠呢…?」
……
星羅城在晨曦中甦醒。
街道上的車馬聲從窗縫中鑽進來,混著早起商販的叫賣聲、孩童追逐打鬧的笑聲、遠處城門口衛兵換崗的口令聲。
這座城市沒有因為昨夜楓葉林里那場戰鬥而停擺,太陽照常升起,人們照常生活,粥鋪的老闆照常在凌晨四點支起了鍋,城門口的守衛照常在晨光中換下了夜班的兄弟。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中擠進來,在木質地板上畫出一條細細的金色光帶,光帶從窗邊一直延伸到床腳,將空氣中浮動的微塵照得一清二楚。那些微塵在光柱中緩慢地漂浮著,像無數細小的、沒有重量的星星。
床上沒人。
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枕頭擺得端端正正,床單上沒有一絲褶皺,像是昨晚沒有人睡過一樣。
葉星瀾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那碗粥。
粥還冒著熱氣,米香在房間裡瀰漫開來。
她走進來,目光習慣性地先掃向床上,沒有人。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目光從空蕩蕩的床上移到床頭柜上那碗已經涼透了的粥上,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然後她看到了窗邊的人。
雲景珩站在那裡。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襯衫的袖子挽到了小臂。
他的頭髮沒有理,散亂地垂著,幾縷碎發被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的晨光照得發亮。
他的手扶著窗框,另一隻手垂在身側。
他微微側著頭,目光落在那道從窗簾縫隙中擠進來的光帶上,像是在看那些漂浮在光柱中的微塵,又像是什麼都沒有在看。
葉星瀾站在門口,目光從窗邊那個白色的、修長的、站得筆直的身影上掃過。
她把粥碗放在床頭柜上,然後她走到窗邊,在他身後站定,歪著頭,看著他。
「喲?雲公子這是好了不成?居然敢下床了?」
葉星瀾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一種讓人牙痒痒的、恰到好處的調侃。
她的嘴角彎著,彎到一個剛好能讓人看出她在笑、但又不至於笑得太張揚的弧度。
她的眼睛在晨光中亮得很,瞳孔里映著從窗簾縫隙中漏進來的金色光線,像兩顆被點燃的黑曜石。
雲景珩轉過頭看著她,動作很慢,慢到像是怕牽動身上那些還沒好全的傷口。
他白了她一眼。
然後他收回目光,重新轉向窗外,看著街道上那些已經開始忙碌的人群,看著那些在晨光中慢慢甦醒的建築。
「一個星期了,肌肉都快退化了。」
葉星瀾嘴角的弧度沒有收,反而更大了一些。
她靠在窗框上,雙臂抱胸,歪著頭看著雲景珩那張蒼白的、但已經有了點人色的臉。
「肌肉退化了好,省得你欺負我,搶我吃的。」
「呵……」雲景珩輕輕的笑了笑。
「什麼時候走?」葉星瀾從兜里掏出一顆糖。
「兩個小時後。」
「這麼快?身體吃得消嗎?」
雲景珩笑著彈了一下她的額頭,「我都能下床了,更何況是我爸媽帶著我飛,哪有你說的那麼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