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的意識從黑暗中浮上來的時候,第一個感覺是柔軟。
他的後腦勺枕著什麼溫熱的東西,有淡淡的、熟悉的香味從那個方向飄過來,很好聞,很熟悉。
古月娜的味道……
他的腦子裡猛地閃過這個念頭,整個人的意識瞬間從混沌中炸了出來。
雲景珩猛地直起身,動作快到他自己的脖子都發出了一聲脆響,後腦勺差點撞上古月娜的下頜。
她顯然沒有料到他醒來的第一件事不是躺著喘氣,而是像個被電擊了一樣彈起來,以至於她連躲都沒來得及躲,只是微微偏了一下頭,讓他的頭頂擦著她的下巴過去了。
「你——」古月娜的聲音有些啞。
(由於緩存原因,請用戶直接瀏覽器訪問 天天看小說解書荒,ⓣⓣⓚⓐⓝ.ⓣⓦ超實用 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我——」雲景珩的聲音更啞。
兩個人對視了大約兩秒。
古月娜盤腿坐在土地上,白色的長裙鋪在地上,裙擺上沾滿了灰塵。
她的雙手還保持著剛才的姿勢,一隻手放在膝蓋上,另一隻手懸在半空中,像是正在做某件事被突然打斷了。
她的眼睛很紅,看上去很久沒有合眼、血絲從眼角蔓延到瞳孔周圍的紅。
她的嘴唇有些乾裂,臉色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張被水洗了太多次的紙,薄得幾乎透明。
雲景珩的腦子裡亂得像一鍋被煮糊了的粥。
他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在這裡」,想說「你等了多久」,想說「你的眼睛怎麼這麼紅」。
但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擠不出去。
他只是坐在那裡,離她很近,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近到能感覺到她呼吸的溫度。
古月娜先開了口。
她的聲音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你昏了大概十分鐘。那道白光衝進你體內之後,你就倒下去了。我跑過來的時候,你已經昏迷了,呼吸和心跳都正常,魂力也在恢復,但怎麼都叫不醒。」
她頓了頓,「我把你的頭放在我腿上了。你枕著舒服嗎?」
最後這句話她說得很自然。
但云景珩注意到她的耳尖紅了,紅到像是要滴血。
「……舒服。」雲景珩說完這個字就想把自己的舌頭咬掉。
古月娜移開了目光,看著他身後那片還在發光的龍骨海洋,紫色的雙眸映著那些銀白色、淡金色、深紫色的光,像是有無數顆星星在她的眼睛裡同時亮起來又同時熄滅。
沉默了片刻之後,她才重新開口,聲音比剛才更輕了。
「你失蹤了七天。」
雲景珩的手指猛地收緊了。
「七天?」
他在月域裡待了七天?
在那些坍塌的建築和遊蕩的異變者之間,在田阿婆的銀白色草葉和陳偉濤的月武魂之間,在白髮神侍的金色眼睛和陳偉濤推在他胸口的那雙手之間,他竟然待了七天。
時間流速不一樣?
古月娜的聲音還在繼續,平穩得像一條結了冰的河,但河面下的水流只有她自己知道有多急。
「你失蹤的第二天,你父親到了星羅城。蔡老師告訴他你不見了,他當天晚上就從史萊克城趕過來了,他飛了一整夜,把史萊克到星羅之間所有可能的路線上空全部搜尋了一遍。他沒有找到你。」
雲景珩的手攥緊了膝蓋上的褲腿,指節泛白。
「你媽媽也來了,葉星瀾他們的傷勢被穩住後,就開始馬不停蹄的尋找你,攔都攔不住。」
古月娜一口氣說了很多話,說完之後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換氣又像是在給自己打氣。
「你父親到了之後,星羅帝國的壓力非常大。」
「一個極限斗羅級別的強者,在星羅城上空飛了一整夜,把整座城的魂力感知網全部啟用了。」
「星羅帝國的軍方以為史萊克要宣戰,皇宮裡的燈亮了一整夜,戴天靈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傳靈塔星羅分部和唐門星羅分部的人第二天一早就來了,不是來幫星羅帝國的,是來幫史萊克的。」
「他們派出了各自在星羅帝國境內所有可用的人手,在全城範圍內搜尋你的下落。七天,一無所獲。」
雲景珩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
「我不得不做最壞的打算。」
古月娜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不是哭腔,是一種更壓抑的、更克制的、像是把所有的情緒都壓到了胸腔最深處只露出了一點點縫隙的顫動。
「我召集了凶獸,進入了龍谷。我要拿到龍神之心,融合完整血脈。」
「只有這樣,我才能感知到星羅帝國境內是不是有不穩定的空間波動,你是不是掉進了某個裂縫裡,掉進了某個沒人知道的空間夾縫中。」
她轉過頭看著他。
紫色的雙眸在龍谷幽暗的光線下顯得格外深邃,像兩口沒有底的井。
但井水不是死水,是活水,是那種被壓抑了很久、一直在翻湧但始終沒有溢位來的活水。
「我是來找你的,求了祂很久……原本怎麼也不送口,後來又突然同意了,正準備離開龍谷去找你,祂突然說你來龍谷了。」
沉默了很久。
龍谷的風從盆地外面吹進來,吹過那些龍骨和龍魂,發出一種低沉的、綿長的嗚咽聲,像是所有死去的龍族在同時嘆息。
雲景珩低下頭,看著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手指在微微發抖。
「我掉進了一個叫月域的地方。」
他的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砂紙上磨過的。
「那是一個半位面,從我收集到的情報來看,那是月神隕落之後神位碎片凝聚形成的地方。」
「那裡分內外圈,有神位碎片化作的人,他們不知道自己是神位碎片,不知道自己存在的意義是被人吸收。他們以為自己就是人。」
他深吸一口氣,把在月域中經歷的一切從記憶深處一點一點地挖出來。
田阿婆蹲在田埂上鬆土的樣子,銀白色草葉在夜風中發出沙沙聲響的樣子,老奶奶的頭以不可能的角度扭轉過來、嘴撕裂到耳根、朝他撲過來的樣子。
他把這些都壓下去,繼續說。
「有一個神侍,月域中最大的一塊碎片。他等了我一萬年,他要我死,要取代我成為月神。」
「陳偉濤——他從月域逃出來的時候帶了三千人,三千個不想被吸收的碎片。」
他的聲音開始發抖,「陳偉濤拼了命把我從月域送出來,他把銀月神光罩的核心塞給我,自己留在了月域裡,留給了那個神侍。」
「我沒搞清楚他怎麼做的動機……而且,我腦子很亂。」
古月娜沒有說話,她只是安靜地聽。
「然後我就掉進了龍谷,砸斷了好幾棵樹,後背撞在了樹幹上,吐了一口血。」
「然後我聽到了有什麼東西在叫我,我就跟著感覺走,走到了這裡。」
他停下來,抬起頭看著古月娜。
「剛才什麼玩意兒衝進我體內了?」
古月娜看了他兩秒,然後垂下眼帘,目光落在那具巨大的兔子屍骸上。
骨頭的顏色在龍谷幽暗的光線下依然是那種介於粉色和白色之間的、像是被朝霞染過的雪的顏色。
她的聲音很平靜,「月神隕落之後,神位一分為二,這具隕落的神軀承載著它,在這裡等了數萬年。」
「它等的是你,剛才衝進你體內的,應該就是它一直守護著的那部分神位碎片。」
雲景珩沉默了很久。
他看著那具巨大的兔子屍骸,看著它空洞的眼眶和半埋在土中的後腿骨骼,胸口的悶堵感越來越重。
「我……有了一個半神位?」
古月娜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來,很輕,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是啊。」
雲景珩轉過頭看著她,看了很久。
龍谷的風從盆地外面吹進來,吹動了她銀白色的長髮,幾縷髮絲在空中飄著,被那些龍骨發出的光照得閃閃發亮。
「我們先出去,好不好?他們都很擔心,星瀾也找了我很多次。」
雲景珩輕輕點了點頭,「先出去吧,我需要梳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