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從灌木叢的殘骸中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落葉和泥土。
後背被樹幹撞到的地方還在隱隱作痛,嘴裡還殘留著那口血的咸腥味,但能站起來,能走,能思考。
他仔細地環顧四周,森林的密度很大,視線被樹幹和灌木叢遮擋得很厲害,看不遠。
天空是暗沉的灰褐色,雲層的顏色詭異得讓人不安,有淡紫色的,有暗綠色的,有灰藍色的,還有一些他說不出名字的顏色,像是有人把一盒被打翻的顏料倒在了天上。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陌生的氣味,不是月域那種乾燥的、金屬一樣的味道,是一種更濕潤的、更厚重的、像是在潮濕的泥土中埋了很久的朽木的味道。
風從森林的深處吹來,帶著一絲涼意,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類似於龍涎香的味道。
龍谷。
他可以確定這裡就是龍谷。
可是該怎麼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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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偉濤說龍谷的外圍可以徒步穿越,但他連自己在龍谷的什麼位置都不知道,更不知道外圍在哪個方向。
他將精神力擴散開去,感知周圍的環境。
精神力可以用。
魂力……
他嘗試了一下。
不行,武魂也一樣。
「不對啊,龍谷不是限制修為的嗎?我一個準魂帝是怎麼沒被踢出去的?」
就在這時,他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從外面來的,是從裡面來的,從他的身體深處,從他的武魂最深處。
一股很微弱的、很模糊的、像是在水中聽人說話一樣的感覺——「過來。」
有什麼東西在龍谷的深處呼喚他,用存在本身呼喚他。
他站在那裡就能感覺到,那東西在龍谷的某個方向,在很深很深的地方,在等著他。
雲景珩深吸一口氣,朝著那個方向邁開了步子。
他走了很久。
龍谷沒有白天黑夜之分,天空永遠是那種暗沉的灰褐色,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他的腿很酸,後背很疼,魂力在這裡得不到恢復。
但那種被呼喚的感覺越來越強了,強到他的每一步都像是被什麼東西牽引著,不是在走路,是在被拉過去。
森林在身後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開闊的、灰白色的荒原。
荒原上寸草不生,地面是龜裂的、乾涸的、像是很久很久以前曾經被火燒過的樣子。
裂縫中偶爾能看到一些細小的、發著微光的晶體,顏色有銀白的、有淡金的、有深紫的,光芒很弱。
遠處有山的輪廓,不是普通的山,看上去是被削去了山頂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上面砸了一下的山,山的邊緣不規則,坑坑窪窪的,像被狗啃過的骨頭。
荒原的盡頭是一個盆地。
不知道怎麼形成的盆地,但是淺薄的地理學識告訴他,這玩意是那種被什麼東西從天上砸下來砸出來的盆地,邊緣陡峭,底部平坦,直徑大得驚人,大到站在盆地的邊緣看不到對面的邊緣。
雲景珩的腳步停在了盆地的邊緣。
他看到了屍骸。
成百上千具,密密麻麻地鋪滿了整個盆地的底部。
大的有幾百米長,小的只有幾米,有的完整地趴在地上,有的斷成了好幾截,有的只剩下幾根零散的骨頭散落在土地上。
它們的骨頭在龍谷幽暗的光線下發著光,白色的、淡金色的、深紫色的、冰藍色的、暗紅色的,各種顏色的光交織在一起,像一片由骨頭組成的、發光的海洋。
魂骨……
還是龍族魂骨。
龍谷的核心區域,龍族最後的棲息地,無數龍族在這裡死去,它們的屍骸在這片盆地中躺了不知道多少萬年。
雲景珩站在盆地的邊緣,看著那片發光的龍骨海洋,即使他不是龍族武魂,胸口也悶著一股說不上來的悲憤。
猶豫再三,他還是選擇走下去。
他走得很慢,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他的武魂在震動。
從走下盆地斜坡的那一刻就開始震了,很輕,很微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的身體深處敲著一面很小的鼓。
鼓聲一下一下地傳上來,從丹田傳到胸口,從胸口傳到喉嚨,從喉嚨傳到頭頂,震得他的頭皮都在發麻。
他走過一具巨大的龍骨,骨頭的顏色是銀白色的,長度至少有三百米,肋骨像一排排巨大的拱門,拱門下是一片黑暗的空洞。
「好大的魂骨……」
說不定會有神級的,我要不要弄幾塊出去?
……
他猛地搖了搖頭,屬性不對等我要這玩意兒似乎沒什麼用。
投資?
給誰?憑什麼給?
我又不是學院裡的那群……
他走過那排肋骨的時候,骨頭的縫隙中飄出了幾團淡銀色的光,不是從外面飄來的,是從骨頭內部飄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骨頭裡沉睡了很久,被他的腳步聲驚醒了。
光團在他面前凝聚、膨脹、變形,慢慢勾勒出了一個模糊的輪廓,是龍形,一頭通體白色的、半透明的、由光和記憶組成的龍。
龍魂嗎?
我沒魂力啊臥槽!
雲景珩的手握緊了。
龍魂低下頭,巨大的頭顱低到他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空洞的眼眶中只有兩團淡銀色的光在燃燒。
那兩團光看著他,看了很久,沒有敵意,沒有殺意,甚至沒有審視,是一種更柔軟的、更溫暖的、像是長輩在看晚輩的眼神。
然後它讓開了。
那具巨大的銀白色龍魂向旁邊飄去,身體穿過自己的肋骨,穿過那些拱門一樣的骨頭,飄到了盆地的一側,懸停在土地上,一動不動。
它讓出的是一條路,一條通向盆地更深處、更中央、更黑暗的地方的路。
???
雲景珩默默的從龍骨「拱門」下走了過去,腳下的塵埃還在揚起,還在飄散,他的腳步沒有停。
後面的龍魂也紛紛出現了。
每走過一具龍骨,就有龍魂從骨頭中飄出來。
它們的顏色各不相同,白的、淡金的、紫的、藍的、紅的,有的龐大如山,有的小巧如馬。
它們從骨頭的縫隙中、從碎裂的頭骨中、從斷掉的肋骨中飄出來,在空氣中凝聚、成形,然後讓開。
不是慌亂地躲開,是莊重地、緩慢地、像是閱兵一樣地讓開,讓出一條筆直的、通向盆地中央的路。
雲景珩走在那條由龍魂讓出的路上,腳下的土地在微微震動,身後的龍魂在緩緩合攏。
他沒有回頭看,只是低著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在沒有魂力的情況下,他其實不太敢回頭看。
他不知道這些龍魂為什麼要給他讓路,不知道它們是在怕他還是敬他,但他沒有時間想這些,因為那種被呼喚的感覺已經強到了幾乎要將他吞沒的程度。
盆地的最遠處,這裡離中心比較遠,最後一具屍骸出現在他的視野中。
那不是龍的屍骸。
那看上去一具兔子的屍骸。
體型異常巨大,骨骼的輪廓隱約能看出兔子的形狀,粗壯的後腿骨骼半埋在土中,圓潤的頭骨側躺著,空洞的眼眶對著天空。
骨頭的顏色是一種介於粉色和白色之間的、像是被朝霞染過的雪的顏色。
雲景珩的腳步停了。
他看到了一個人,盆地的對面,那具月兔屍骸的另一側,站著一個女孩。
銀白色的長髮在龍谷幽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光,紫色的雙眸像兩顆在黑暗中燃燒的星星,白色的長裙被風吹起一角,裙擺上沾著灰塵和不知道從哪裡蹭到的暗紅色痕跡。
她站在那裡,站在那具巨大的月兔屍骸旁邊,站在那片土地上,站在那些龍骨和龍魂中間,像一朵在廢墟中開出的、白色的花。
古月娜。
雲景珩的喉嚨猛地收緊了。
他想喊她的名字,但聲音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的腿開始發抖,不是因為累,是因為他忽然覺得鼻子很酸,眼眶很熱,有什麼東西在胸口堵了很久、壓了很久、忍了很久,終於在這一刻找到了裂縫,正在一點一點地往外涌。
他想跑過去,想抱住她,想告訴她他沒事,想問她為什麼會在這裡,想問她等了他多久。
但他的腳還沒有邁出去,那具月兔的屍骸就亮了起來。
不是骨頭髮光,是骨頭裡面的什麼東西在發光。
光從骨頭的內部滲出來,從骨頭的裂縫中溢位來,在空氣中凝聚、旋轉、收縮,然後化作一道細長的、明亮的、溫暖的光束,從那具月兔屍骸的頭骨中射了出來。
光束的速度快得驚人,快到他根本來不及反應。
那道粉白色的光從他胸口穿了過去,沒有疼痛,沒有衝擊,沒有任何被擊中的感覺。
大意了——!
還特麼偷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