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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二章 沒有握住的手

  雲景珩看著陳偉濤伸出的那隻手,看了很久。

  那隻手很瘦,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齊,但指尖在微微發抖,那種很輕的、幾乎看不出來的顫抖。

  月光從破碎的窗戶照進來,落在那隻手上,將每一根手指的輪廓都照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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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沒有握住那隻手。

  陳偉濤說的每一個字都在給他灌輸全新的概念——月域、神位碎片、神侍。

  這些詞像一顆顆釘子,一顆接一顆地釘進他的腦子裡,釘得他頭皮發麻,釘得他太陽穴突突直跳。

  他需要時間消化,需要時間分辨,需要時間確認眼前這個人是敵是友,是真是假,是瘋了還是清醒。

  但他顯然沒有時間。

  遠處那道暗紅色的光柱還在噴涌,光柱的亮度比剛才更強了,強到透過石樓的牆壁都能感覺到那種灼熱的、壓迫性的存在感。

  整座城都在震動,不是地震那種上下顛簸的震動,而是一種低頻的、沉悶的、從地心深處傳來的震顫,像是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雲景珩咬了咬牙,「我暫時信你。」

  陳偉濤的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那隻伸出的手緩緩收回,垂在身側,指尖的顫抖比剛才更明顯了。

  他沒有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就在這時,雲景珩的餘光捕捉到了一道光,不是窗外那道光柱的光,是從陳偉濤身後射來的,從石樓內部那片坍塌的廢墟深處射來的,一道細長的、暗紅色的、像是被壓縮到極致的血色光束。

  光束的速度快得驚人,從出現到靠近,連眨眼的功夫都不到。

  雲景珩的身體先於大腦做出了反應。

  他的手猛地推向陳偉濤的肩膀,將他整個人推向了左側。

  陳偉濤被推得踉蹌了兩步,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悶哼。

  幾乎在同一瞬間,雲景珩自己向右側閃去,腳尖在地面上一點,身體在空中翻轉了半圈,落在了一堆碎磚後面。

  那道暗紅色的光束從兩人中間穿過,擊中了他們身後的牆壁。

  沒有爆炸,沒有轟鳴,牆壁上出現了一個碗口大的洞,洞的邊緣光滑如鏡,像是被高溫瞬間熔化的。

  碎石從洞口邊緣簌簌地落下來,在地面上堆成一堆小小的、冒著煙的碎屑。

  陳偉濤從牆上直起身來,手按著被撞疼的肩膀,臉色比剛才更白了。

  如果雲景珩沒有被推開,那道光束會精準地穿過他的心臟。

  「快走。」

  陳偉濤的聲音很穩,穩到不像是一個剛被從死亡線上拽回來的人。

  他的手已經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巴掌大的羅盤,羅盤的指標正在瘋狂地旋轉,轉了幾圈之後猛地停住,指向窗外那個方向。

  「我們被發現了,有很多在朝著我們靠近。」

  雲景珩沒有問。

  因為他已經從破碎的窗戶看到了,那些異變者,原本在街道上漫無目的地遊蕩、在牆根下抱著膝蓋嗚咽、在街邊來回踱步的那些異變者,全部停下來了。

  他們像是被同一根看不見的線牽動了一樣,同時抬起了頭,同時轉向了這棟石樓的方向,同時張開了嘴。

  雲景珩聽到了那個聲音。

  是一種更深層的、更原始的、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介於哭泣和咆哮之間的聲音。

  那個聲音從幾十個異變者的喉嚨里同時發出來,疊加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低頻的共鳴,震得石樓的牆壁都在微微顫抖。

  陳偉濤已經跑到了門口,黑袍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他沒有回頭看雲景珩,但他的聲音清晰地傳了過來:「走啊——!」

  雲景珩從碎磚後面跳出來,幾步衝到門口,和陳偉濤一起衝進了夜色中。

  身後,那棟石樓在暗紅色光束的連續打擊下開始坍塌,碎石和灰塵從樓頂傾瀉而下,在地面上砸出一片沉悶的聲響。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在狹窄的巷道里奔跑,陳偉濤跑在前面,雲景珩跟在他身後。

  陳偉濤對這座城的熟悉程度遠超雲景珩的想像,每一個拐角,每一個岔路,每一條死胡同,他都能在跑到之前做出判斷,從不猶豫,從不減速,從不走回頭路。

  他們跑過了三條巷子,翻過了兩道矮牆,穿過了一個被異變者屍體堵住了半邊門的院子。

  跑到第四條巷子的時候,雲景珩終於看到了。

  密密麻麻的異變者從每一條岔路、每一個巷口、每一扇破碎的門窗後面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湧來。

  他們的步伐不再是之前那種遲緩、機械、漫無目的的踱步,而是變成了一種更快的、更統一的、更有目的性的移動,不是跑,是涌,像水從高處流向低處一樣,從城市的每一個角落湧向這條巷子。

  陳偉濤的腳步猛地停了下來,雲景珩在他身後也停了下來。

  月光下,幾百雙變異的眼睛在黑暗中發著光,暗紅色的、灰白色的、純黑色的,顏色各不相同,但所有的眼睛都盯著同一個方向。

  那些異變者的嘴都在張合著,發出那種低頻的、讓人頭皮發麻的共鳴聲,聲音在巷子裡來回反射、疊加、放大,像一堵由聲波築成的無形的牆,將他們困在中間。

  「靠——!」

  雲景珩深吸一口氣,魂力從丹田湧出,月華劍在他手中凝聚成形,銀白色的光芒將整條巷子照得亮如白晝。

  四個黑色魂環和一個紅色魂環在他身周浮現,緩緩律動,那枚紅色魂環散發出的威壓讓空氣都變得沉重了幾分。

  陳偉濤站在他身邊,也將武魂釋放出來,六個黑色魂環從他腳下升起,六環魂帝,全萬年魂環配置。

  他的武魂是一輪月,懸在他身後,散發著幽冷的光。

  雲景珩看向陳偉濤。

  陳偉濤深吸一口氣,「動手吧,他們已經不是人了。」

  雲景珩輕吐一口氣,魂環光芒大放。

  「第五魂技,厄月銷蝕之淚!」

  紅色的光芒從雲景珩腳下升起,光芒所過之處,月光消失了。

  天空中的月亮在那一瞬間變了顏色。

  原本銀白色的月輪從邊緣開始向內浸染,像是一滴血落入了清水,血色緩慢地、不可逆轉地擴散,將整輪月亮染成了暗紅色。

  血月當空,月光灑在整條巷子裡,灑在那些異變者的身上,灑在陳偉濤的月上,灑在雲景珩的面孔上。

  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了暗紅色,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凝聚,溫熱地、緩慢地從眼角滑落——是月光,是液態的、被壓縮到極致的月光。

  第一滴淚落地的瞬間,整條巷子的地面亮了起來。

  血色浪潮以落點為中心向四周擴散,漣漪所過之處,地面上出現了一層暗紅色的光膜,光膜上流轉著扭曲的、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符文。

  浪潮淹沒了巷子,淹沒了牆根,淹沒了那些異變者的腳踝,將方圓數百米的範圍變成了一片血色的海洋。

  那些異變者的眼睛在同一瞬間失明瞭,他們眼前只有一片濃稠的、無法看透的暗紅色。

  他們的身體開始劇烈地顫抖,生命力在緩慢地、不可抗拒地從體內抽離。

  那些血月詛咒正在侵蝕他們的防禦,將他們的皮膚、肌肉、骨骼一層層地剝去。

  雲景珩站在血色浪潮的中央,月華劍上的銀白色光芒已經完全被暗紅色取代。

  他握緊了劍,劍身上的暗紅色光芒越來越亮,越來越濃,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恆星被壓縮在了這一柄劍里。

  月華劍斬下。

  一道暗紅色的劍氣從劍身上脫出,在空氣中飛行了不到三尺,便分裂成了五道。

  五道劍氣繼續飛行,繼續分裂,十道、二十道、四十道、八十道。

  暗紅色的光刃在巷子裡瘋狂地增殖、擴散、交織,像是一場由月光編織的血色風暴。

  每一道光刃擊中的異變者,胸口的血月印記都在發光,他們的生命力在瞬間流失了百分之十五。

  雲景珩釋放魂技的同時,陳偉濤也釋放了魂技。

  「第六魂技,月滿八方!」

  他的月武魂從身後升到了半空中,在他的控制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擴張,從巴掌大小膨脹到了直徑數丈,懸在巷子上方。

  月的邊緣開始發光,銀白色的光從月的中滲透出來,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內部撕裂它。

  月猛地炸開了。

  是一種溫柔的、無聲的、像是花瓣綻開一樣的擴張。

  月的碎片化作無數道銀白色的光線,向四面八方射去,光線所過之處,一個半透明的、淡銀色的領域正在成形,將雲景珩、陳偉濤以及周圍數百米範圍內的一切都籠罩其中。

  領域內的月光變了。

  原本暗紅色的月光在領域內多了一層銀白色的光暈,兩色光芒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詭異的、美得讓人心顫的色彩,像是血與奶混合在一起的顏色。

  雲景珩的月華劍在領域中微微震顫,劍身上的暗紅色光芒暴漲,像是一個被注入了強心劑的心臟,跳動的頻率和強度都提升了一個數量級。

  還在血月浪潮中掙扎的異變者身體猛地僵住了。

  月滿八方的40%無視防禦效果疊加在血月詛咒的銷蝕效果之上,他們僅存的那點可憐的防禦在這一刻徹底歸零。

  血月詛咒的每一層疊加,都會讓他們的防禦進一步削弱,而現在疊加的速度比之前快了至少一倍。

  一層、兩層、三層,只是幾個呼吸之間,沖在最前面的那些異變者身上已經疊滿了五層銷蝕,他們的防禦完全消失,血月詛咒開始直接侵蝕他們的生命力。

  雲景珩的弦月斬在月滿八方的50%增幅下,威力提升了將近兩倍。

  那些暗紅色的光刃變得更加鋒利,更加致命。

  每一道光刃擊中的異變者,不再只是流失15%的生命力,而是在流失的同時承受著血月詛咒的持續侵蝕,雙重打擊之下,前排的異變者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排排地倒下去。

  但他們還在向前涌。

  後排的異變者踩著前排倒下的身體繼續向前,那些已經倒下的異變者有些還在掙扎,用斷掉的手臂撐著地面,用裂開的膝蓋往前爬,嘴裡發出含混不清的嘶吼聲。

  他們不怕死,不怕疼,不怕任何東西,因為他們的神智已經不在了,剩下的只有被那道暗紅色光環注入的、瘋狂的本能,靠近、撕碎、殺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