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吹得兩個人的衣袍獵獵作響。
雲景珩的頭髮被風吹亂了,幾縷碎發遮住了眼睛,他沒有撥開,透過髮絲的縫隙看著陳偉濤那張在月光下顯得格外蒼白的臉。
「我的老師發現了他的想法。」
陳偉濤的聲音忽然輕了下去,「老師是月域中誕生的最特殊的一塊碎片,他是唯一一個擁有完整記憶、完整情感、完整人格的碎片,他幾乎就是一個真正的人。」
「他教了我很多東西,魂力修煉、武魂控制、月域的歷史、神位碎片的秘密,他也是第一個告訴我『你是人,不是容器』的人。」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微微蜷縮了一下。
「老師知道那個神侍在策劃什麼之後,做了一個決定。他要殺了那個神侍,在神侍動手之前,先一步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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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用了五十年時間,耗盡了自己所有的魂力、精神力和生命力,復刻出了一件東西,十級魂導器——死神塔。」
雲景珩的瞳孔猛然收縮。
「但死神塔不完整。」
陳偉濤的聲音更輕了,「死神塔需要充能,需要怨靈,死者的怨念越強,死神塔的威力越大,沒有怨靈充能的死神塔,只是一座空殼。」
「老師沒有時間去收集怨靈了,因為那個神侍已經發現了他的計劃。老師只能拿著那座空殼,去和那個神侍拼命。」
他的聲音開始顫抖,不是那種明顯的、劇烈的顫抖,是那種被拼命壓制著、但仍然從縫隙中泄露出來的顫抖。
「老師死了。死神塔被奪了。那個神侍得到了死神塔,但沒有怨靈充能,他現在也用不了。」
「他需要怨靈,大量的怨靈,海量的怨靈,而怨靈最好的來源,是一場屠殺。」
窗外,一個異變者從牆根下站起來,歪著頭,像是聽到了什麼聲音,然後開始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街道的另一頭走去。
他的腳步很僵,每走一步,膝蓋都會發出咔噠咔噠的聲響,像是骨頭在直接摩擦。
「我們在老師死的那天晚上,逃出了月域,我、趙俞安、還有其他人。我們用老師留下來的一件十級魂導器——銀月神光罩,強行轟開了一道裂縫,從月域逃了出去,落在了星羅帝國境內。」
「銀月神光罩?」
雲景珩皺了一下眉,「一萬年前孔德明設計的月亮武魂一脈的十級魂導器?」
陳偉濤點了點頭,「老師把它交給了我們。我們用銀月神光罩的核心能源,炸開了一道裂縫,逃了出來。」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裂縫在星羅帝國的上空合攏了。我們從天上掉下來,摔在星羅城郊外。」
「我們的傷都不輕,但我們都活著,活著從月域出來了。」
「出來之後,我們用了很長時間養傷,養好了之後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雲景珩靠在牆上,月華劍橫在膝上,銀白色的光芒在劍身上緩緩流轉。
「找我做什麼?」
「阻止你進入月域。」
陳偉濤的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一種「我知道這是錯的但我必須這麼做」的篤定。
「如果你不進入月域,你就不會死,那個神侍就永遠無法取代你。你可以繼續做你的史萊克太子,繼續修煉,繼續和朋友們在一起。」
「你不需要成為月神,不需要吸收那些碎片,不需要揹負任何你不想揹負的東西。」
「你可以做一個普通人,普通地活著,普通地變老,普通地死去。」
他深吸一口氣。
「這就是我的計劃,用一切手段,阻止你進入月域。」
「包圍圈、陷阱、恐嚇、甚至——傷害你身邊的人,讓你不敢來星羅城,讓你離開星羅帝國,讓你不敢靠近月域裂縫出現的任何地方。」
「我知道我做的很極端,我知道我沒有資格請求原諒,但我不後悔,如果再給我一次機會,我還是會這麼做。」
「不僅僅為了我,趙俞安,王天古,陳璟澄,蘇倩,毅鐵柱,雲家兄妹,鄭勇康,李顯樺,邱燁……跟著我一共出去了3000多人……」
「我得對得起他們。」
他站起來,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些微小的動作拖延著什麼。
月光從他身上滑落,落在地上,落在那片碎石和灰塵中間,像一攤被打翻的水。
「我們逃出來,不是因為怕死。」
陳偉濤的聲音忽然變了,不再是那種壓制的、低沉的、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聲音,而是變成了一種更亮的、更銳利的、像是終於把憋了很久的話說出來的聲音。
「我們逃出來,是因為我們想做人。不是容器,不是碎片,不是階梯,不是某個人的消耗品。是人,有名字的人,有記憶的人,有感情的人,會笑、會哭、會疼、會死的人。」
他的手攥緊了,指節泛白,骨節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我想做人。趙俞安想做人。王天古想做人。那三千個人,都想做人。」
「我們不想在某一天突然消失,不想被某個人吸收,不想變成別人體內的一縷能量。」
「我們想活著,用自己的腳走路,用自己的手幹活,用自己的腦子想事情。」
「我們想在早上醒來的時候,知道自己還是自己,我們想在晚上睡著的時候,知道自己明天還會醒來。」
他的聲音在發抖,不是恐懼的發抖,是一種更原始的發抖,是那種說出了藏了很久很久的話之後的、身體本能的釋放。
「神侍不懂這些。他不想做人,他想做神。」
「他不在意三千人死了還是活了,不在意這座城瘋了還是好了,不在意月域裂了還是合了。」
「他只想成神,只想掌控權柄,只想坐在那個最高的位置上,俯瞰一切。」
「他願意等一萬年,願意犧牲所有,願意把整座城、整個月域、整片天地都變成他登神的祭品。」
他朝雲景珩走了一步,月光從他身後照過來,將他的臉一半照亮一半藏在陰影里。
「雲景珩,我不是在求你救我們。」
「我是在求你,不要讓那樣的人成神,一個把萬物都當成工具的人,不配擁有神位。」
「一個為了自己可以犧牲一切的人,如果成了神,這片天地會變成什麼樣?」
他停下來,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夜風從破碎的窗戶灌進來,吹動他的黑袍,吹動他散亂的頭髮,吹動他嘴角那道已經結痂的傷口。
「……」
雲景珩收起月華劍,「你要我做什麼?」
陳偉濤伸出手,「跟我走,我帶你離開月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