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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平安客舍

  小少爺。

  這個稱呼太奇怪了,奇怪到他總覺得老奶奶在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更像是……

  確認。

  像是在確認某件事,然後得到了她想要的答案。

  雲景珩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出腦袋,轉身朝老奶奶指的客棧方向走去。

  客棧不大,三層的木樓,門口掛著兩個紅燈籠,燈籠上寫著「平安客舍」四個字。

  櫃檯後面的老闆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看到雲景珩進門的時候,原本還帶著營業式的笑容,但當他藉著燈光看清雲景珩的臉時,那笑容凝固了一瞬。

  然後,和城門口的守衛一樣,他站直了身體。

  「您……您住店?」

  老闆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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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雲景珩注意到了他的異常,但沒有多問。

  「一間房,一晚,多少錢?」

  「好好好,天字一號房,不要錢不要錢,您請,您請。」

  老闆從牆上取下一串鑰匙,鑰匙在他手裡叮叮噹噹地響,他的手有些抖,捅了好幾次才把鑰匙插進鎖眼,從櫃檯後面的柜子里拿出一塊木牌,雙手遞過來。

  「不要錢?」

  「不用的不用的,大人客氣了。」

  「三樓最裡面那間,走廊走到頭就是。您需要熱水嗎?我讓人燒了送上去。」

  「好,謝謝。」

  雲景珩接過木牌,遲疑了一會兒後,沿著木樓梯上了三樓。

  樓梯在他腳下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他走到走廊盡頭,用木牌上的鑰匙開啟了門。

  房間不大,但很乾淨。

  一張木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著一盞油燈和一壺涼茶。

  他點燃油燈,火光照亮了整個房間,他關上門,把門閂插上,然後在床上坐下來。

  床板很硬,被褥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

  他把鞋子脫了,盤腿坐在床上,閉上眼睛,開始運功。

  魂力在經脈中流淌,緩慢地、一層一層地運轉。

  媽媽的大天使之舞幫他恢復了五成魂力,剩下的五成需要他自己慢慢養回來。

  十分鐘後,他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魂力恢復到了六成。

  他從床上下來,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這裡的空氣讓他感覺很舒適,月光……在加速他的魂力恢復?

  ——

  翌日。

  天剛蒙蒙亮,雲景珩就被窗外的聲音吵醒了。

  是一種節奏感很強的敲擊聲,叮叮噹噹的,像是鐵匠鋪在打鐵,但聲音更清脆,更密集,像是一千個人同時在敲一千根不同粗細的鐵管。

  他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走到窗邊,拉開窗簾。

  天還沒有完全亮,東方的天際泛著一層魚肚白,星光還沒有完全褪去,和晨光交織在一起,在天幕上鋪出一層漸變的、冷中帶暖的顏色。

  街道上已經有人了。

  一個推著板車的老漢從客棧門前經過,板車上堆滿了銀綠色的蔬菜,車輪碾過石板路面,發出咕嚕咕嚕的響聲。

  兩個穿著粗布衣服的女人站在巷口說話,聲音壓得很低。

  一個瘦高的男人騎著一頭他從沒見過的、像是牛又像是馬的動物從街道盡頭跑過來,蹄子踏在石板上,咔嗒咔嗒咔嗒,聲音由遠及近又由近及遠。

  雲景珩洗漱完畢,穿好衣服,下樓。

  客棧老闆已經在櫃檯後面了,看到他下樓,身體又繃緊了。

  「您醒了?早飯準備好了,您是在大堂吃還是給您端到房間裡?」

  「不用了,我約了人。」

  雲景珩擺了擺手,走出了客棧。

  街道上的空氣很新鮮,帶著露水的濕氣和泥土的氣息,和他昨晚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沿著記憶中的路線,走過昨晚走過的那條主街,在岔路口拐進了左邊那條窄巷子。

  巷子很窄,兩側的牆壁幾乎要貼在一起,頭頂的天空被壓縮成一條細長的、灰藍色的裂縫。

  牆壁上的磚縫裡長著青苔,青苔是深綠色的,摸上去濕漉漉的。

  巷子盡頭是一道木門,門板已經發黑,上面的漆皮剝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白色的木頭紋理。

  門上沒有門環,只有一個拳頭大小的、被磨得發亮的銅扣。

  雲景珩抬起手,在銅扣上敲了三下。

  咚,咚,咚。

  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巷子裡傳得很遠。

  門後傳來腳步聲,由遠及近,然後門閂被拉開的聲音,吱呀一聲悶響,門開了。

  老奶奶站在門後。

  她還是穿著那件灰白色的粗布衣服,但換了一件乾淨的,頭髮也重新梳過了,在腦後盤成一個圓圓的髮髻,用一根木簪別著。

  她的臉上帶著笑,和昨晚一樣真誠的、發自內心的笑。

  「來了?快請進,粥剛煮好。」

  雲景珩跟著她走進院子。

  院子不大,青石鋪地,牆角堆著幾口大缸,缸里種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草草,葉子是銀白色的,和昨晚田野里的作物一樣。

  院子正對門的是一間堂屋,堂屋裡擺著一張八仙桌,桌上放著一鍋粥,兩副碗筷,一碟鹹菜,一碟煎蛋。

  「坐,坐。」

  老奶奶招呼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在他對面坐下來,拿起勺子給他盛了一碗粥。

  粥是白色的,很稠,米粒已經煮得開花,粥面上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冒著熱氣。

  雲景珩端起碗喝了一口。

  米香很濃,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味,不是糖的甜,是米本身被長時間熬煮後釋放出來的甜。

  他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

  老奶奶看著他的樣子,笑了。

  「慢點喝,別燙著。」

  雲景珩放下碗,看著老奶奶,「阿婆,你今天要帶我去內圈?」

  老奶奶點了點頭,「嗯,帶你進去。」

  「內圈遠嗎?」

  「有一段距離。」

  「多遠吶?」

  「大概20公里。」

  雲景珩:……

  雲景珩端著粥碗的手頓了一下。

  「多少?」

  「二十公里。」

  老奶奶又重複了一遍,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走路的話,差不多要走四五個小時。」

  雲景珩抬頭看了看老奶奶滿頭雪白的頭髮。

  讓一個老太太陪自己走二十公里?

  他放下粥碗,斟酌了一下措辭,「阿婆,要不你告訴我內圈怎麼走,我自己——」

  「你找不到。」

  老奶奶打斷了他的話,語氣篤定,「內圈的入口不在明面上,沒人帶路,你在外圈轉三天三夜也摸不到邊。」

  雲景珩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老奶奶看著他吃癟的表情,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促狹的光。

  「怎麼,嫌老太婆走得慢?」

  「那倒不是——」

  「那就先別說話,把粥喝完吧。」

  雲景珩低下頭,默默把碗裡的粥喝完,把煎蛋和鹹菜一掃而光,然後把碗筷放好。

  「飽了?」

  「飽了。」

  「走吧。」

  老奶奶站起來,把碗筷收走,但沒有朝院子外面走,而是轉身朝堂屋後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