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
本書首發 天天看小說藏書多,𝒕𝒕𝒌𝒂𝒉.𝒕𝒘隨時享,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雲景珩喘著粗氣從草地上起身。
雖然那0.5秒的無敵保住了他的命,但是他被掀飛的速度,在落地時可沒減少。
他強忍著從草地坐起來的動作已經牽動了全身至少七八處傷口,左肩尤其疼得厲害,落地的時候應該是左肩先著的地。
雲景珩咬著牙,用右手撐著地面,慢慢靠著旁邊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坐了起來。
他的左手垂在身側,手指還能動,但整條手臂都在發麻,骨頭應該沒斷,但關節肯定是錯位了。
他把左手抵在石頭上,咬緊牙關,身體猛地向右一擰,咔噠一聲,關節復位了。
疼痛讓他的額頭瞬間冒出一層冷汗,汗水順著鼻樑滑下來,滴在銀白色的草葉上。
他沒有叫出聲,只是閉著眼睛喘了幾口氣,然後睜開眼,把手伸向腰間。
儲物魂導器還在。
外殼上多了一道裂紋,但功能正常。
他鬆了一口氣,手指在魂導器表面滑動,找到了他需要的那枚,一枚拇指大小的水晶柱,裡面封存著乳白色的光芒,像是一滴被凝固在琥珀里的陽光。
那是雅莉給他的,裡面有封存著她的第八魂技,大天使之舞。
他握緊了水晶柱,手指在底部找到了觸發點,按了下去。
乳白色的光芒從水晶柱中傾瀉而出。
那光芒落在他的手上,沒有溫度,沒有重量,但他的手在那光芒中開始癒合,那些被碎石劃破的傷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收攏、結痂、脫落,露出下麵粉色的新皮。
光芒順著他的手流向手臂,流向肩膀,流向胸口,流向全身。
他感覺自己像是被浸泡在溫水中,所有的疼痛都在消退,在一層層被剝去。
光芒在他的頭頂匯聚,形成了一個模糊的輪廓。
不是人形,但近似人形,像是一個由光和羽毛組成的巨大影子,張開雙臂,環抱著他。
那個影子有臉嗎?
他看不清。
他只能看到兩道光,像是眼睛,又像是兩顆星星,在他頭頂上方安靜地注視著他。
銀白色的、半透明的、微微顫動的光之翼,從影子的背後向四面八方伸展,每一片光翼的邊緣都在往下飄落細碎的光點,像是有人在天空中撒了一把碎星星。
光點落在草地上,銀白色的草葉開始發光。
光點落在樹幹上,褐色的樹皮上浮現出銀白色的紋路。
光點落在夜空中,黑暗被驅散了一瞬,露出了雲層後面真正的、璀璨的星河。
雲景珩的傷口在癒合。
不只是皮外傷,那些被衝擊波震傷的內臟也在恢復,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肝臟、脾臟、肺葉上的裂口在快速收攏,淤血被重新吸收,斷裂的毛細血管在重新連線。
他的魂力也在恢復,從不到兩成緩慢攀升到三成、四成、五成。
那些被過度消耗的魂力像是乾涸的河床重新被注入了水流,雖然還不滿,但至少不再乾涸。
他閉上眼睛,感覺著那道光影在他身上盤旋。
它沒有聲音,但他能感覺到一種類似於心跳的節奏,從光影中傳來,和他的心跳融為一體。
那不是雅莉的心跳,是這枚魂技本身的心跳,是雅莉在封印這道魂技時留在裡面的、屬於她的一縷氣息。
雲景珩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他想媽媽了。
那道光影緩緩消散了。
光點從空中飄落,落在他頭髮上、肩膀上、手背上,像是有人在他身上蓋了一層薄薄的星光,然後那些光點也慢慢熄滅了。
雲景珩睜開眼睛,活動了一下左肩,不疼了。
他站起來,跳了兩下,腿不瘸了。
他深吸一口氣,胸口不悶了。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手上的傷口已經全部癒合,連疤痕都沒有留下,只有一些乾涸的血跡還粘在皮膚上,證明那裡曾經受過傷。
他把水晶柱舉到眼前。
裡面的乳白色光芒已經消失了,水晶柱變成了透明的空殼,表面多了幾道裂紋,輕輕一捏就碎了。
碎片從指縫間滑落,掉在草地上,和那些銀白色的草葉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水晶,哪些是草。
「還是媽靠譜……」
雲景珩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塵。
他深吸一口氣,找了個方向邁出了第一步。
走了不到一百步,他停了下來。
他看到了遠處有光。
那是燈光,暖黃色的、密集的、成片成片的燈光,在極遠的地方連成一條蜿蜒的光帶,像是一條在地面上流淌的星河。
光帶的邊緣有更亮的光點,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個,像是路燈或者瞭望塔上的照明燈。
光帶的深處,有更高的光源,顏色不是暖黃色,而是偏白的、更亮的、像是一顆顆巨大的珍珠嵌在黑暗中。
那是一座城市。
雲景珩盯著那片燈光看了幾秒,然後加快腳步,幾乎是跑著朝那個方向衝去。
得去城裡借一個魂導通訊器聯絡蔡阿姨,不然他們會擔心的。
他穿過林間空地,踩過銀白色的落葉,繞過粗壯的樹幹,從兩棵緊緊挨著的老樹之間擠了過去。
他跑了大約五分鐘,森林終於到了盡頭。
樹木變得稀疏,間距變大,樹冠不再像之前那樣密不透風,星光從頭頂傾瀉而下,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然後他看到了田野。
田地很不規整,有的地塊大,有的地塊小,有的種著高稈作物,有的種著矮稈作物,田埂縱橫交錯,將大地切割成無數個不規則的幾何圖形。
田裡種的不是他熟悉的作物,而是一種葉片呈銀綠色的、穗子像狗尾巴草一樣低垂著的植物。
穗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和森林裡的聲音不同,森林裡的聲音清脆如風鈴,田野里的聲音綿軟如低語。
雲景珩站在森林邊緣的最後一棵樹旁,慢慢走進田野。
田埂很窄,只有一腳寬,兩側是沒過膝蓋的銀綠色作物,葉子上沾著露水,打濕了他的褲腿和鞋子。
露水很涼,涼意從腳踝蔓延上來,讓他有些發脹的腦袋清醒了幾分。
雲景珩沿著田埂走了大約十分鐘,走到了一塊比較平整的田塊中央時,他看到了一個人。
一個老奶奶,蹲在田埂上。
她穿著一件灰白色的粗布衣服,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被曬成小麥色的、布滿皺紋的手臂。
她的頭髮全白了,是雪白雪白的,在星光下白得發亮,像一個倒扣在頭頂的瓷碗。
她的臉上有很深的皺紋,從眼角一直延伸到鬢角,像是乾涸的河床,但她的眼睛很亮,是一種和他見過的所有老人都不同的亮。
不是渾濁的、沉靜的、歷經滄桑後的清澈,而是一種鮮活的、靈動的、像少女一樣的亮。
老奶奶的手裡拿著一個小鏟子,正在鬆土。
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每一鏟都挖得不深不淺,挖出來的土塊被她用手指碾碎,均勻地鋪在作物的根部。
她的身邊放著一個竹編的籃子,籃子裡裝著一把銀綠色的幼苗,根部還帶著濕潤的泥土,顯然是她剛從別處挖來準備移栽的。
雲景珩在田埂上站住了。
他沒有說話,也沒有繼續往前走,只是站在那裡,看著老奶奶鬆土。
老奶奶似乎感覺到了有人在看她,手裡的鏟子停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雲景珩的方向。
她看到了一個年輕人,十七八歲的模樣,穿著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灰色的圓領衫,外套上沾著灰塵和草汁,領口處有幾道劃破的口子。
他的頭髮有些凌亂,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了,貼在額頭上。
他的臉色有些蒼白,嘴唇乾裂,眼眶微微泛紅,像是剛哭過,又像是一整夜沒有合眼。
他站在那裡,姿態隨意而鬆散,但他的脊背挺得很直,整個人從骨子裡透出一種不卑不亢的從容。
老奶奶的目光從他的臉上移到了他的胸口,在那裡停了一瞬。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然後眯了起來,像是在辨認什麼東西,又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雲景珩注意到,老奶奶眯眼的動作和普通人不一樣,她不是在用力看,而是在調整焦距。
就像一個人把視線從近處移到遠處時,瞳孔會自然地放大和收縮。
她的目光很鋒利,鋒利到雲景珩感覺自己像是被一把沒有開刃的刀在皮膚上劃了一下,不疼,但能清楚地感覺到那層薄薄的壓迫感。
老奶奶站了起來。
她站起來的時候,雲景珩才發現她很高,比他矮不了多少,脊背挺得比他還直,整個人像一棵被風吹了八十年都沒有倒下的老樹。
她把小鏟子插在腰間的皮帶上,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然後彎下腰,提起竹籃,朝著雲景珩走過來。
她走到雲景珩面前,距離他大約兩步遠的地方停了下來。
她沒有說話,只是仰頭看著他,她的個子確實很高,但云景珩一米八的身高還是讓她不得不抬起頭。
她就那樣仰著頭,用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
「孩子,你跑出來,家裡人知道嗎?」
雲景珩張了張嘴,想說「我不是跑出來的」,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確實是跑出來的,從星羅城跑出來的,從那些黑袍人的包圍圈裡跑出來的。
雖然方式和老奶奶理解的「跑出來」完全不同,但大體似乎沒錯。
他沉默了片刻,選擇了一個不會暴露太多資訊的問題回答。
「我迷路了。」
老奶奶笑了,臉上的皺紋全部舒展開來,像是一張被揉皺的紙被重新撫平。
她的笑是一種發自內心的、真誠的、帶著一種「我懂你」的意味的笑。
「迷路能迷到這兒來,你也挺有本事的。」
她把竹籃換到另一隻手上,用空出來的手指了指遠處那片燈光的方向,「那邊有座小城,你認識路嗎?」
雲景珩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那片燈光還在遠處亮著,暖黃色的光芒在夜空中暈開。
他搖了搖頭,「不認識。」
「那我帶你走。」
老奶奶提起竹籃,從田埂上跨過來,走到雲景珩前面,「走吧,邊走邊說。你叫什麼名字?」
「雲景珩。」
「雲?」
老奶奶的腳步頓了一下,然後又恢復了正常的步伐,「姓雲的人可不多。」
雲景珩跟在她身後,踩著她壓彎的草葉,鞋底不沾露水。
夜風吹過來,將老奶奶雪白的頭髮吹起來又放下,幾縷白髮在風中飄著,像是被風吹散的蒲公英。
「阿婆,我想問一下,這附近哪裡有魂導通訊器?我想借一個給我家裡報個平安。」
老奶奶的腳步停了。
她轉過頭看著雲景珩,那雙亮得不像老人的眼睛裡,閃過一絲雲景珩看不懂的神色。
「魂導通訊器?」
老奶奶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孩子,你不是外圈人,外圈人是沒有資格接觸魂導器的。」
雲景珩的腳步也停了,「沒有資格?」
老奶奶看著他,看了兩秒,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很輕,輕到幾乎要被風吹散,但云景珩聽出了裡面的分量,那是一個人對某種不合理的規則、無力改變但又無法認同的嘆息。
「外圈人只能用最基礎的東西,犁地靠牛,打水靠手,傳話靠腿,魂導器是屬於神的東西,外圈人碰了,是要被罰的。」
雲景珩沉默了。
他想說點什麼,但他不知道她口中的外圈和內圈到底是什麼,不知道那些規則是什麼,不知道說了之後會有什麼後果。
他現在最需要做的事情不是解釋自己的來歷,而是找到回去的路。
而找到回去的路,首先要進入那座城市,找到一個能聯絡上蔡月兒的方法。
「走吧,先進城。」
老奶奶轉過身,繼續往前走,「城裡有個老驛站,那裡有信使,可以幫你送信。雖然比魂導通訊器慢,但總比你一個人瞎跑強。」
雲景珩跟上她的腳步,兩個人沿著田埂一前一後地走著。
老奶奶走在前面,步伐很快,完全不像一個八十多歲的老人,她的布鞋踩在田埂上,發出噗噗的輕響,每一步都踩得穩穩噹噹。
星空在上,田野在兩側,遠處的城市燈光越來越亮,越來越近。
碎石子在腳下咯吱咯吱地響,聲音在安靜的夜裡傳得很遠。
遠處,城市的輪廓終於變得清晰了,雲景珩看到了城牆、城門、城樓、以及城樓上方懸掛的那輪巨大的彎月。
他的腳步停了一下。
那輪彎月是用什麼材料做的,他說不清。
雲景珩盯著那輪彎月看了幾秒,然後低下頭,繼續跟著老奶奶往前走。
他沒有注意到,老奶奶在他看月亮的時候,也在用餘光看他。
她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碎石子路的盡頭,城市的燈光淹沒了星光。
城門在望,門洞裡有兩個穿著甲冑的守衛,手裡拿著長槍,槍尖在燈光下泛著冷光。
老奶奶帶著雲景珩走近城門的時候,其中一個守衛伸出手,攔住了他們。
「田阿婆,這麼晚了還進城?」
守衛的語氣很溫和,顯然認識老奶奶。
「帶個迷路的孩子。」
老奶奶側過身,讓守衛看到了雲景珩。
守衛的目光落在雲景珩身上。
他看了兩秒,忽然站直了身體,長槍從橫攔變成了豎立,槍尖朝著天空。
他的表情變得莊重而恭敬,像是在某個大人物面前立正。
旁邊的守衛也做了同樣的動作,兩個人的身體繃得筆直,眼神中帶著一種近乎崇拜的敬畏。
雲景珩:???
老奶奶沒有看他們,徑直走進了城門。
雲景珩跟在她身後,從兩個守衛中間走過。
他感覺到他們的目光一直跟著他,粘在他的後背上,像是兩塊被太陽曬燙了的石頭,沉甸甸的。
進了城之後,街道兩側的燈光更亮了。
是火把和油燈,火焰在夜風中搖曳,將人和建築的影子拉得很長。
街道是石板鋪的,石板被磨得很光滑,表面反射著火光和水光。
街邊的店鋪大多已經關門了,但還有幾家亮著燈。
老奶奶帶著雲景珩走過這些店鋪,在一條岔路口停了下來。
「前面直走是客棧,你今晚可以先住在那裡。」
她指了指左邊那條更窄的巷子,「那條路走到頭,左轉,再走兩百步,就是我家的作坊。明天早上你來作坊找我,我帶你去內圈。」
雲景珩看著她,「為什麼要帶我去內圈?」
老奶奶笑了。
「因為你不認識路啊,小少爺。」
她提起竹籃,拍了拍雲景珩的手臂,「去吧,早點睡。明天早上我煮粥給你喝。」
她說完,轉身走進了那條窄巷子,灰白色的粗布衣服很快就融入了巷子深處的黑暗中。
她的腳步聲在巷子裡迴蕩了幾下,然後被風吹散了。
雲景珩站在岔路口,看著老奶奶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小少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