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星瀾跑的很快。
因為她聽見了一聲巨響。
她的肺像被火燒過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鏽般的腥味,但她沒有停下來。
那條被夷為平地的街道出現在視野中時,她的腳步反而慢了,她看到了一個人影。
銀白色的身影從夜空中掠過,如同流星墜地,無聲無息地落在大坑的邊緣。
蔡月兒。
葉星瀾加快腳步沖了過去。
碎石在腳下滾動,焦土的氣息撲鼻而來,她跌跌撞撞地爬上了大坑的邊緣,在蔡月兒身邊停下。
她張了張嘴,想問「雲景珩呢」,想問「他去哪了」,想問「他有沒有事」——但所有的聲音都卡在喉嚨里,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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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她看到了蔡月兒手裡捏著的東西。
魂導通訊器。
不,是魂導通訊器的殘骸。
外殼碎裂,內部元件暴露在外,有幾根細小的線頭從裂縫中垂下來,在夜風中輕輕晃動。
那是雲景珩的通訊器,葉星瀾認得它,通訊器的背面刻著一個小小的彎月,是雲景珩自己刻上去的。
蔡月兒捏著那枚殘骸,五指收得很緊,指節泛白。
她的另一隻手垂在身側,銀白色的裙擺上沾著灰塵和碎石屑,頭髮有些凌亂,幾縷銀絲從鬢角滑落,擋住了她的側臉。
葉星瀾看不到她的表情。
「蔡老師。」
葉星瀾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的、乾澀的,像是從沙子裡擠出來的水,「景珩呢?」
蔡月兒沒有回答。
「蔡老師,景珩在哪?」
沉默。
「蔡老師——!」
「我不知道。」
蔡月兒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是一種葉星瀾從未聽過的、陌生的、讓人心裡發涼的空洞。
像是有人在她的聲音里挖了一個洞,所有的情感都從那個洞裡漏光了。
葉星瀾的腿軟了一下,膝蓋磕在坑邊的碎石上,磕破了皮,但她感覺不到疼。
她伸出手,抓住了蔡月兒的袖口,攥得很緊。
「他會不會……?」
「不會的,一定不會。」
蔡月兒的聲音中帶著篤定。
她鬆開了那枚通訊器殘骸,殘骸從她手中滑落,掉在坑底的碎石上,發出一聲輕響。
然後她抬起右手。
她的手上沾著灰塵和不知道是誰的血,可能是她自己的,可能是別人的。
手指在顫抖,從指根到指尖,細細密密的震顫,像是秋天的樹葉在風中最後的掙扎。
她的魂導通訊器懸浮在她掌心,銀白色的機身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她的手指懸在觸控式螢幕上方,停了一瞬。然後她按下了那個號碼。
嘟——嘟——嘟——每一聲都像是有人在她心口上錘了一下。
她的呼吸變得又淺又急,胸膛起伏的頻率出賣了她表面的平靜。
她咬著下唇,咬得很用力,唇色從粉白變成了蒼白,然後有一滴血珠從齒痕中滲出來,順著唇紋的紋路慢慢擴散。
電話接通了。
「月兒?」
「冥……冥哥……」
「怎麼了這是?」
「景珩……他…」
「景珩怎麼了?」
「他不見了……」
「不見了?怎麼回事?」
蔡月兒將她知道的事情全盤托出,對面沉默了很久。
「等我。」
蔡月兒握著通訊器的手緩緩垂下,通訊器從她手中滑落,和雲景珩那枚殘骸落在一起,一黑一白,一大一小,像是兩隻斷了線的風箏,再也飛不起來了。
夜風吹過,將蔡月兒裙擺上的血跡吹乾,將葉星瀾臉上的淚痕吹涼,將大坑中最後一絲月光吹散。
遠處,濁世那赤紅色的身影在極速趕來。
蔡月兒站在大坑邊緣,望著夜空中那道已經消失的裂縫曾經存在過的方向,嘴唇微微張合,像是在說什麼,但沒有人能聽到。
轟——!
赤紅色的身影砸在大坑邊緣,碎石飛濺,地面龜裂。
濁世的身體從衝擊的煙塵中顯現出來,赤甲龍鱗片上還殘留著戰鬥的焦痕,有幾片鱗甲碎裂了,露出下面的皮膚。
老人環顧四周。
街道消失了,建築消失了,路燈、行道樹、店鋪的捲簾門,一切都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巨坑,坑底是焦黑的泥土和碎裂的石塊,坑壁上是高溫燒灼後形成的玻璃狀結晶,在月光下反射著慘白的光。
空氣中瀰漫著硝煙、焦土和血液混合在一起的氣味,濃烈到令人作嘔。
他的目光從巨坑的邊緣掃過,掃過那些碎裂的鎧甲碎片,掃過那個被三枚六級定裝魂導炮彈炸得只剩一灘血跡的魂斗羅,掃過散落在坑底的通訊器殘骸,一枚銀白色,一枚黑色。
他的腳步頓了一下。
那枚銀白色的他認得,是蔡月兒的。
那枚黑色的……他見過無數次,小景珩。
濁世大步走向蔡月兒。
赤甲龍的鱗片在他體表漸漸隱去,露出下面蒼老而枯瘦的身軀,但他的步伐依然沉重有力,每一步都在焦土上留下深深的腳印。
他走到蔡月兒身邊,停下,目光從她空白的臉上掃過,落在她腳邊那枚黑色通訊器殘骸上。
「小景珩呢?」
濁世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被砂紙打磨過的鐵器,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質感。
蔡月兒沒有回答。
她的目光還停留在夜空中那道裂縫曾經存在過的方向,嘴唇微微抿著,下頜的線條繃得很緊。
濁世又問了一遍,聲音更沉了一些:「月兒,小景珩在哪?」
「不知道。」蔡月兒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要被夜風吹散。
她終於收回了目光,低下頭,看著自己空空的雙手。
手指還在微微顫抖,從指根到指尖,細細密密的震顫,怎麼也止不住。
「我趕到的時候,這裡已經什麼都沒有了,只有他的通訊器殘骸。」
濁世沉默了。
他那雙渾濁的老眼從蔡月兒身上移開,重新掃視著這片戰場,巨坑的深度、擴散的範圍、焦土上殘留的魂力痕跡。
他在計算,用他封號斗羅的經驗和直覺,還原著這裡發生的一切。
幾分鐘後,他得出了一個讓他心口發緊的結論。
「他了用血月。」濁世的聲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從地底下傳來的悶響。
蔡月兒點頭,動作很輕,幾乎看不出來。
「還有六級定裝魂導炮彈。」
濁世蹲下去,從焦土中撿起一小塊炮彈外殼的碎片,在拇指和食指之間轉了轉,然後鬆開,碎片落回地面,發出一聲細微的脆響。
「六級,他怎麼會有六級炮彈?」
「他做出來的。」
蔡月兒的聲音依然很輕。
「我曾經給他看過六級定裝魂導炮彈的設計圖紙,他能做出來。」
「濁世。」她開口。
「嗯。」
「星羅……必須給我們一個交代。」
這句話說出來的時候,她的聲音沒有顫抖。
從第一個字到最後一個字,平穩得像一條結了冰的河,表面光滑如鏡,看不出下面有多深的暗流。
濁世看到了,他從她那雙深藍色的眼睛深處,看到了河面下翻湧的、滾燙的、幾乎要沸騰的東西。
「唐舞麟重傷,謝邂,原恩夜輝,舞絲朵昏迷不醒,許小言左手嚴重骨折,景珩……下落不明。」
濁世沉默了很久。
他轉過身,面朝著星羅城中心的方向,那裡燈火通明,皇宮的金色穹頂在夜色中閃閃發光,絲毫無損於今晚發生的一切。
這座城市的北部邊緣被炸出了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巨坑,史萊克學院的天才學員在這裡失去了蹤跡,而這座城市的心臟依然在平穩地跳動,彷佛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他們得把人交出來。」
濁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帶著赤甲龍武魂特有的、來自遠古蠻荒時代的壓迫感。
「策劃的人,執行的人,善後的人,一個都不能少。」
蔡月兒彎下腰,從碎石中撿起雲景珩那枚通訊器的殘骸,用袖口擦去表面的灰塵,將它攥在手心裡,貼得很緊,緊到那碎裂的外殼割破了她的掌心,血從指縫間滲出來,滴在焦黑的泥土上。
她沒有鬆開,反而攥得更緊了。
「如果星羅交不出來呢?」她問。
濁世轉過頭看著她。
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有什麼東西在燃燒。
「那就讓星羅變成交代。」
蔡月兒看著他的眼睛,看了兩秒,然後輕輕點了一下頭。
「我已經通知冥哥了。」
蔡月兒說,「他在來的路上。」
濁世閉上眼睛。
雲冥來了意味著什麼?
雲冥來了,意味著史萊克學院和星羅帝國之間那層薄薄的窗戶紙,將被徹底撕碎。
那位海神閣閣主繼任者,那位被稱為「當世最強」的男人,他的兒子在這裡失蹤了,在這座城市裡,在星羅帝國的心臟地帶。
誰特麼在這種時候來喝茶的?
夜風更大了,吹得兩人衣袍獵獵作響。
濁世的赤甲龍鱗片在皮膚下若隱若現,像是一條條被壓制的岩漿,隨時可能衝破地殼。
蔡月兒的銀白色長髮被風吹散,在夜空中飄揚,像是一面戰敗後依然不肯倒下的旗幟。
「走吧,先去安頓好其他孩子,等雲冥來。」
「嗯。」
蔡月兒拉著泣不成聲的葉星瀾跟上濁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