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衝進夜色,身後酒店大廳里的轟鳴聲漸漸遠去。
黑袍人的氣息像潮水一樣湧來,不緊不慢,不急不緩,始終保持著一種詭異的恆定距離。
像一隻在黑暗中觀察獵物的貓,不急於撲殺,而是在等。
等獵物耗盡體力,等獵物自己倒下。
雲景珩咬緊牙關,拉著葉星瀾穿過一條又一條街道。
星羅城的夜晚在他兩側飛速後退,路燈、店鋪、行道樹,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規劃著名撤離路線,計算著敵人的可能位置,同時還在感受著身後那道月屬性的氣息,太近了,近到他能感覺到對方呼吸的節奏。
東側巷口,一道身影閃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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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環,器魂師。
一柄長刀橫在巷口,刀身上流轉著暗藍色的魂力波動,在夜色中泛著冷光。
那人沒有說任何話,刀已經劈了下來。
刀氣在地面上犁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碎石飛濺,直奔雲景珩的面門。
雲景珩沒有減速,第三魂環閃爍——新月突擊。
銀白色的月光包裹住他和葉星瀾,虛化狀態開啟,那道刀氣從兩人的身體中穿了過去,像是劈在了空氣上。
與此同時,他的第一魂環炸亮,三道弦月斬從月華劍上脫出,呈扇形朝那個持刀的人斬去。
那人橫刀格擋,弦月斬斬在刀身上,發出刺耳的金屬碰撞聲,他整個人被震退了五六步,刀身上出現了三道淺淺的裂紋。
雲景珩沒有戀戰,從那人身側掠過,繼續向前。
葉星瀾在他身後回頭看了一眼,那個持刀的人沒有追上來。
西側屋頂,兩道人影在瓦片上快速移動,從高處包抄過來。
兩人的配合極其默契,一左一右,封死了雲景珩向上撤退的所有路線。
葉星瀾的腳步突然停了,她鬆開雲景珩的手,轉身,星劍出鞘。
劍光在夜空中劃出一道銀白色的弧線,劍氣直奔左側那道身影。
那人沒想到她會突然停下來反擊,在半空中強行扭轉身形,狼狽地落在旁邊的屋頂上,瓦片碎裂的聲音在夜空中格外清脆。
右側那道身影沒有停,他的目標不是雲景珩,而是葉星瀾。
一柄短匕從屋頂上飛下來,直奔葉星瀾的後心。
雲景珩的劍比他的眼睛更快。
月華劍橫斬,劍氣將短匕擊飛,釘在旁邊的牆上,刀柄還在嗡嗡地顫。
他沒有回頭去看葉星瀾是否受傷,因為他的感知告訴他,葉星瀾沒事。
她的呼吸沒有亂,心跳沒有加快,她只是被嚇了一跳。
「我沒事。」葉星瀾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有些喘。
雲景珩沒有回答,拉著她繼續跑。
第三條街,更寬,更亮。
路燈把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兩側的店鋪都已經關門了,捲簾門上塗著各種顏色的塗鴉。
雲景珩的腳步在這裡慢了下來,這條街太安靜了。
安靜得不正常,連風都沒有。
「有埋伏。」他說。
葉星瀾沒有說話,但她握緊了星神劍。
街道兩端的陰影里,六個人影同時走了出來。
前後各三個,整整齊齊,像是排練過很多次。
三個四環,兩個五環,一個六環。
領頭的那個人穿著一件深色的勁裝,臉上沒有蒙面,露出一張普通的、沒有任何特徵的臉。
但那雙眼睛不普通,那雙眼睛裡沒有殺意,沒有敵意,只有一種完成任務的決心。
雲景珩掃了一眼包圍圈,心裡快速計算著突圍的可能性。
前後夾擊,左右無路,屋頂上還有至少兩個人在高處策應。
硬沖的話,他一個人或許有機會,但帶著葉星瀾,機率幾乎為零。
「星瀾。」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待會我數到三,你往左跑。左邊那個四環是防最弱的,你三劍之內能打退他。」
「打退之後不要停,一直往左跑,跑到第三條巷子右轉,那裡有個下水道入口,蓋子我已經開啟了。」
葉星瀾愣了一下,「什麼時候的事情?你怎麼辦?」
「別管我,去找蔡阿姨。」
一。
二。
三還沒有出口,葉星瀾動了。
她看到雲景珩的第一魂環再次亮了起來——六道弦月斬,朝後。
銀白色的光刃在夜空中鋪開一片,將身後的三個追兵逼退了幾步,露出了一道狹窄的縫隙。
葉星瀾從那條縫隙中穿了過去,星神劍的劍光在夜空中炸開,一劍、兩劍、三劍。
正如雲景珩所說,左側那個四環的防是最弱的,第三劍的時候,他的護體魂力碎了,整個人被劍氣掀翻在地。
葉星瀾沒有回頭,衝進了左側的巷子,消失在黑暗中。
雲景珩收回目光,看向面前的六個人。
不,是七個人,屋頂上那個暗中的氣息終於現身了,從高處一躍而下,落在包圍圈的外圍,雙臂抱胸,八個魂環圍繞著他,冷漠地看著這一切。
魂斗羅。
雲景珩的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他的手指在褲兜里摸到了魂導通訊器,按下了那個他從來沒有按過的緊急呼叫鍵。
通訊器發出一聲極其微弱的蜂鳴,那是訊號已經發出的聲音,只要他能撐到援軍到來。
但下一瞬,八環魂斗羅的手指彈了一下,一道暗青色的魂力射中了雲景珩的手腕。
魂導通訊器從手中飛出,落在地上,被一隻腳踩碎了。
那隻腳的主人是那個六環的領隊,他面無表情地將通訊器的碎片踢到了路邊,像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雲景珩看著地上那堆碎片,沉默了一秒。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夜空。
星羅城的天空雲層很厚,看不到月亮。
但他能感覺到月亮就在雲層後面,冷冷的,亮亮的,遠遠的。
他的第五魂環,那枚紅色的、從未在星羅亮過的十萬年魂環,緩緩律動起來,像是一顆沉睡的心臟開始重新跳動。
紅色的光芒從他腳下升起,將整條街道染成了暗紅色,像是有人在天上倒了一桶血。
六個黑袍人的腳步同時停下了。
不是他們想停,是那股威壓太強了,強到他們的身體在本能地抗拒前進。
就連那個七環的魂聖,眉頭都微微皺了一下,雙臂從胸前放了下來,身體微微前傾,進入了戰鬥狀態。
雲景珩的雙眼變了。
原本黑色的瞳孔變成了暗紅色,像是兩滴凝固的血。
眼眶裡有什麼東西在凝聚,溫熱地、緩慢地從眼角滑落,那不是血,是月光,是液態的、被壓縮到極致的月光。
淚滴從他的臉頰上滑過,在下頜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後墜落。
第一滴淚落地的瞬間,整條街道的地面亮了起來。
血色浪潮,從落點向四周擴散,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血池,漣漪所過之處,地面上出現了一層暗紅色的光膜,光膜上流轉著扭曲的、古老的、不屬於這個時代的符文。
浪潮淹沒了街道,淹沒了路燈,淹沒了兩側建築的牆壁,將方圓數百米的範圍變成了一片血色的海洋。
六個黑袍人被浪潮淹沒的瞬間,他們的眼睛同時失明瞭,不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視線,而是視覺本身消失了。
眼前只有一片濃稠的、無法看透的暗紅色,像是有人把他們的眼球浸泡在了血水裡。
不只是失明。
他們感覺到自己的生命力在流失,緩慢地、不可抗拒地從身體裡抽離,像是指縫間的沙。
更可怕的是他們的防禦,魂力護盾還在,斗鎧還在,武魂附體也在,但這些東西正在變得毫無意義。
每一秒,詛咒都在侵蝕他們的防禦,將護盾一層層剝去,像是有人在用砂紙打磨一面牆,一層,兩層,三層……
雲景珩站在血色浪潮的中央,雙眼的淚滴還在流淌,但不會再落下了。
那些淚水在他眼眶裡打轉,折射著血月的光芒,像是兩顆被凝固在琥珀里的星星。
他握緊了月華劍,劍身上的月光不再是銀白色,而是暗紅色。
他選擇釋放第五魂環的第二魂技,厄月銷蝕之淚
月華劍斬下。
一道暗紅色的劍氣從劍身上脫出,在空氣中飛行了不到三尺,便分裂成了五道。
五道劍氣繼續飛行,繼續分裂,十道,二十道,四十道。
暗紅色的光刃在街道上瘋狂地增殖、擴散、交織,像是一場由月光編織的血色風暴。
每一道光刃擊中的目標,都會在傷口處留下一個血月形狀的印記,然後那個目標的生命力會瞬間流失百分之十五。
是直接從這個世界上被抹去。
六個黑袍人中,有三個在第一波劍氣的覆蓋下倒了下去。
他們的身體沒有傷口,沒有血跡,只是像被抽空了一樣癱軟在地,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另外兩個勉強撐住了,但他們的護盾已經碎了,身上的血月印記還在不斷地吞噬他們的生命力。
那個六環的領隊是唯一一個還能站著的人,但他的雙腿在發抖,血月詛咒在他身上已經疊加到了四層,他的防禦幾乎完全失效,任何一次攻擊都足以致命。
雲景珩沒有再攻擊他們。
他的目光越過這五個人,落在最後面那個八環魂斗羅身上。
那個人是唯一一個沒有被血月浪潮影響到的,不是因為他有多強,他用了類似空間的力量,移動開了。
此刻他站在街道盡頭,看著這片血色的戰場,表情從冷漠變成了凝重。
他抬起了右手。
一道暗紫色的魂力在他掌心凝聚,濃縮,壓縮到極致。
雲景珩能感覺到那道攻擊的威力,不是他能承受的。
即便有第五魂技的加持,即便有血月詛咒的削弱,他和魂斗羅之間的差距依然是一道鴻溝。
銀白色的斗鎧從他體內浮現,覆蓋住他的全身,將每一個要害都保護得嚴嚴實實。
鎧甲的胸甲上,一枚彎月形狀的印記在發光,那是他的武魂本源之力,是月亮對這個少年最後的守護。
他伸手從腰間的魂導器中抽出三枚圓形的炮彈。
六級定裝魂導炮彈。
第二魂環,亮起。
月華守護。
一道月光屏障以他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形成了一個直徑十米的血紅色光罩。
屏障的邊緣,引力場啟動,將周圍十米內的一切物體,包括他面前那位即將完成凝聚的暗紫色光球的人,強制拉向自己。
魂斗羅顯然沒想到雲景珩會這麼幹,慌忙中,他的攻擊在那道屏障內炸開了。
轟,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雲景珩同時引爆了手中三枚六級定裝魂導炮彈。
三枚炮彈的爆炸、魂斗羅的攻擊、月華守護的屏障,三種毀滅性的能量在同一時間、同一地點爆發,互相擠壓、互相吞噬、互相放大。
衝擊波以雲景珩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將街道兩側的建築夷為平地,將地面掀開了一個直徑數百米的巨坑,將方圓八百多米內的一切化為齏粉。
雲景珩的身體在衝擊波中像一片被狂風捲起的落葉,飛了出去。
他的斗鎧在碎裂,一塊塊碎片色的甲片從身上剝落,在空氣中化為光點消散。
他的月華守護護盾在衝擊波的撕扯下出現了蛛網般的裂紋,然後碎了。
護盾破碎的瞬間,一圈銀白色的光暈從他身上炸開,向四周擴散。
那是血月狀態下的月華守護破碎時同時觸發了六種額外效果,以及——0.5秒的無敵。
只不過那六種效果沒了去除,那位大意的魂斗羅被三枚同時爆炸的六級定裝魂導炮彈轟成粉末了。
而那0.5秒,是他活下來的唯一理由。
衝擊波的威力在無敵狀態結束的瞬間將他整個人掀飛了出去,速度快到他的身體在空中拖出了一道白色的音爆雲。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顆被射出去的炮彈,四周的一切都在飛速後退,街道、建築、路燈、樹木,所有的一切都變成了模糊的光影,然後變成了更模糊的光點,然後什麼都看不清了。
他不知道飛了多遠。
可能是一公里,可能是兩公里,可能是更遠。
他的意識在半空中開始模糊,血月狀態在消退,第五魂環的光芒逐漸黯淡,他的瞳孔從暗紅色變回了黑色,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幹了。
風聲在他耳邊呼嘯,星羅城的夜景在他身下飛速掠過。
他看到了城市的邊界,看到了城市的盡頭是一片荒野,看到了荒野的盡頭是一片山脈。
然後他看到了一個不該出現在那裡的東西,一道裂縫。
一道細長的、發著暗紫色光芒的縫隙,橫亘在他墜落軌跡的正前方,像是一道被撕開的傷口,懸掛在半空中。
裂縫裡有什麼東西在涌動,不是光,不是暗,而是一種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存在。
像是有人在世界的帷幕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露出了帷幕後面的東西。
雲景珩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身體以難以想像的速度撞進了那道裂縫。
然後一切消失了。
裂縫合攏了。
星羅城的夜空中,什麼都沒有留下。
沒有血跡,沒有痕跡,沒有雲景珩。
只有風吹過荒野的聲音,和遠處城市裡隱隱約約的喧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