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城的夜風從街道盡頭吹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和遠處夜市飄來的煙火氣。
雲景珩走在最前面,外套拉煉拉到最頂端,雙手插在褲兜里,步伐不快不慢。
他已經換下了比賽時的那一套,穿了一件黑色的薄外套,裡面是件灰色的圓領衫,整個人看起來和街上的普通少年沒什麼區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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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珩,你走慢點!」
許小言在後面喊,「你腿長你了不起啊?」
雲景珩回頭看了一眼,但腳步確實慢了一些。
許小言小跑著追上來,在他旁邊站定,仰頭看了他一眼,然後迅速移開目光。
「你換個衣服倒是挺快的,剛才在休息區我還以為你要直接穿那套去呢。」
「不穿,不舒服。」雲景珩說。
「什麼?」
「出了汗,不舒服。」
許小言愣了一下,然後噗嗤笑出聲來。
「你還會出汗?我還以為你是冰塊做的呢。」
雲景珩無語的看了她一眼,沒接話。
後面傳來謝邂的聲音:「小言你跟他走那麼近,就不怕被當怪物學院的打?」
許小言回頭瞪了謝邂一眼:「你閉嘴吧,四分鐘先生。」
謝邂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能不能不要再提四分鐘了?」
「四分鐘。」
原恩夜輝從他身邊走過,面無表情地重複了一遍。
「原恩你——」
「四分十二秒。」原恩夜輝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刀。
謝邂捂住胸口,做出一副深受重傷的表情。
舞絲朵從後面走上來,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什麼話都沒說,但那笑容本身就是一把刀子。
葉星瀾提著一串糖葫蘆追了上來,「不是說等我一下嗎?怎麼一個兩個走那麼快?!」
「話說,拍賣會有什麼好東西?」
謝邂終於從「四分鐘」的打擊中恢復過來,幾步追上雲景珩,好奇地問。
「不知道。」雲景珩說。
「你不知道?那你來幹嘛?」
「來買東西啊,四分鐘先生,難道你每一次進超市都要關註裡面賣什麼嗎?」
許小言這句話一出來,謝邂的表情就像吞了一隻活蒼蠅。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又張開,最後憋出一句:「那能一樣嗎?超市又不收門票!」
「拍賣會也不收門票啊。」許小言眨眨眼睛,一臉無辜。
「拍賣會要錢,要邀請函!」
「我們有邀請函,而且你也可以只看不買。」
「那你剛才為什麼說我進超市要看裡面賣什麼?」
「因為你說的話邏輯不通順啊,四分鐘先生。」
「不要再叫那個名字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拌著嘴,許小言步伐輕快得像只麻雀,謝邂在她後面追得氣喘吁吁——雖然他本來也沒多快。
雲景珩和跑到他身邊的葉星瀾相視一笑。
幾人一路鬧到了珍寶閣。
……
金色的燈光從玻璃穹頂上傾瀉而下,將整座建築照得璀璨奪目。
門口的侍者看到這一群說說笑笑的少年少女,目光在他們胸口的標誌上停留了一瞬,隨即彎腰做出請的手勢,態度比之前更加恭敬。
謝邂踏上紅毯的時候,腰板不自覺地挺直了,步子也邁得正經起來,試圖營造出一種「我不是來蹭吃蹭喝我是正經貴賓」的氣質。
許小言從他身邊走過,頭也不回地說,「裝什麼大款。」
「怎麼說話呢小言?」
「剛才買栗子的時候你把所有口袋都翻遍了,我看到了。」
謝邂的臉瞬間漲紅。
「我那是在找零錢!零錢!」
「嗯嗯,零錢。」
許小言敷衍地點頭,快步跟上了前面的雲景珩。
謝邂在原地跺了跺腳,最終還是認命地跟了上去。
一行人穿過一樓大廳,在侍者的引導下上了二樓。
樓梯鋪著暗紅色的地毯,扶手是金色的雕花,每一級台階上都站著一位身穿制服的工作人員,見到客人就微笑鞠躬,讓人感覺自己走路都帶風。
「這地方……」
謝邂壓低聲音,「這地方我走路都不敢大聲。」
「那你剛才在樓下喊那麼大聲?」許小言說。
「我沒喊,我那是正常音量!」
「正常人不會在拍賣行門口討論口袋裡有沒有錢。」
「你——」
「到了。」
侍者在一間包廂前停下,掀開珠簾,側身讓開。
六個人魚貫而入。
包廂比預想的還要寬敞,沙發圍著茶几擺成半圓形,角落裡擺著一盆半人高的綠植,牆面上掛著一幅山水畫,透過正面的落地窗可以俯瞰整個拍賣台。
謝邂一頭扎進最裡面那張單人沙發里,整個人陷進去,發出一聲滿足的嘆息。
「這才是人該待的地方。」
「你剛才在小吃街也是這麼說的。」
許小言在他對面坐下,拿起茶几上的拍賣名錄翻了起來。
「小吃街和人待的地方不衝突。」
「小言你變了,自從認識了景珩,你就不再是那個可愛貼心的小言了。」謝邂捂著胸口「痛苦」道。
「她不是變得不可愛貼心了,只不過可愛貼心變得只屬於景珩去了。」原恩夜輝笑著朝雲景珩挑眉。
雲景珩尷尬一笑,轉身研究落地窗外的場景。
葉星瀾捏著那根吃剩下的竹籤似笑非笑的來到他身邊。
用竹籤輕輕戳了一下他的腰,輕聲細語道:「聽到了嗎?人家的可愛貼心只屬於你了哦~」
「咳,星瀾啊……」
「嗯哼~」
「我記得你好像缺一個手飾吧?等會兒我物色一個送你?」
「嘁~誰稀罕?」
……
對面二樓東區的某個包廂里,珠簾被人從裡面掀開了一道縫隙。
一隻眼睛從縫隙中向外看。
那是一隻很漂亮的眼睛,瞳色很深,像是被墨汁浸過的黑曜石。
眼睛的主人看的方向很明確——不是拍賣台,不是一樓大廳,而是正對面,西區的這間包廂。
具體來說,是站在落地窗前的那個黑色身影。
那隻眼睛看了大約三秒,然後珠簾無聲地落回原位。
包廂里,一個女孩轉過身來。
她大約十六七歲的年紀,穿著一件素白色的連衣裙,腰間系著一條銀色的絲帶,長發披散在肩後,只在耳側別了一枚發卡。
她的面容和雲別塵有七分相似,但比雲別塵多了幾分柔和,少了幾分冷峻。
她的眼睛和雲別塵如出一轍,黑色的,深的,像是藏著很多秘密。
雲止水。
她放下珠簾,轉身走回沙發坐下,端起茶几上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然後她抬起眼睛,看著包廂里的另外兩個人,說出兩個字。
「來了。」
這兩個字輕飄飄的,像一片落葉,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出了裡面的分量。
一個身材魁梧的青年,肩寬背厚,一頭板寸短髮,國字臉,濃眉大眼,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成熟五六歲。
穿著一件深棕色的皮夾克,拉煉只拉了一半,露出裡面的黑色T恤,胸口的肌肉線條若隱若現。
鄭勇康。
「確定是他?」鄭勇康的聲音很沉,像悶雷。
雲止水放下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
「確定。黑色外套,灰色圓領衫,站在落地窗前。他旁邊還有五個人,一男四女,站他身邊的金髮漂亮女孩應該就是葉星瀾,另外幾個應該是史萊克同一批的隊員。」
「你看得這麼清楚?」張景弘從角落裡走出來。
他比鄭勇康矮了半頭,身形偏瘦,戴著一副圓框眼鏡,看起來像個文弱書生。
但他的手指很長,指節分明,指腹上有薄薄的繭,那是常年拉弓留下的痕跡。
他端著一杯紅酒,但沒有喝,只是拿在手裡輕輕晃著。
「我學過唐門的紫極魔瞳。」雲止水說,「你不是也知道嗎?」
張景弘推了推眼鏡,沒有否認。
鄭勇康站起來,走到窗邊,學著雲止水的樣子掀開珠簾的一道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他的目光落在對面西區包廂的落地窗前,那裡站著一個黑色的身影,雙手插兜,姿態隨意,但脊背挺得筆直。
「就是他。」
鄭勇康放下珠簾,轉身走回來,「比賽的時候隔著那麼遠都能感覺到那股氣場,現在隔了不到一百米,更明顯了。」
「什麼氣場?」張景弘問。
鄭勇康想了想,找了一個詞:「月亮。」
雲止水的手指停在了杯沿上。
她垂下眼帘,睫毛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沉默了片刻,她輕聲說了一句:「我哥說的沒錯,他確實是。」
張景弘將紅酒杯放在茶几上,推了推眼鏡。
「你哥還說什麼了?」
雲止水抬起頭,黑色的眼睛裡映著水晶吊燈的光。
「他說,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不用抬頭看,光會自己落下來,能接住多少,是命,但至少,要伸出手。」
鄭勇康從茶几上拿起一顆糖,剝開糖紙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含混不清地說:「那你打算什麼時候伸出手?」
雲止水沒有回答。
她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
這一次她沒有掀開珠簾,只是隔著那層薄薄的珠簾,看著對面西區包廂的方向。
那邊的落地窗前,黑色的身影還在。
她看了很久。
「不是現在。」
她終於開口,「現在還太早,他要先走他的路,我們也要先走我們的路,等兩條路靠得足夠近了,再伸手也不遲。」
張景弘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雲止水身邊,順著她的目光看向對面。
「先別說這個,先說說我們今天該怎麼去接近他。」
雲止水的動作一愣,眼神有些躲閃,手指在茶杯的杯沿上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她低下頭,盯著杯中淺琥珀色的茶湯,彷佛那裡面浮著她需要的答案,「我……我哥沒說……」
「沒說?」
鄭勇康的聲音拔高了半度,嘴裡的糖差點噴出來,「你哥安排你來,沒告訴你怎麼接近?」
雲止水的耳尖紅了一點。
她把茶杯放在茶几上,雙手交疊在膝蓋上,背挺得筆直,試圖用端莊的姿態掩蓋那一瞬間的心虛。
「哥說一切有他,也沒說具體怎麼做啊……」
張景弘捏了捏鼻樑,苦笑道:「你們兄妹真的是……我都不知道怎麼說了,一個是妹控,一個是兄控,你們倆直接骨科得了……」
雲止水低垂著臉不說話,但耳朵上的紅暈騙不了人。
鄭勇康站起身來,「要不這樣?簡單點,拍下點東西送給他,就說是久仰大名,慕名而來。」
張景弘看向他,面無表情,「你的意思是,用我們的錢,拍我們的東西,送給我們的人?」
「……反正最後整個產業都是他的,又沒便宜別人不是?」
樓下,拍賣師清了清嗓子,聲音透過擴音魂導器傳遍整個大廳。
「各位貴賓,歡迎來到珍寶閣今夜拍賣會。第一件拍品——」
她故意停頓了一下,吊足了所有人的胃口,然後一揮手,身後的展示台緩緩升起,柔和的燈光打在一個透明的展示柜上。
柜子里,靜靜躺著一枚吊墜。
吊墜的造型很簡單,一枚銀白色的彎月,鑲嵌在細碎的藍色寶石中間,像是夜空中的月亮被群星環繞。
燈光下,那些藍色寶石泛著幽幽的光,不是那種張揚的璀璨,而是一種沉靜的、內斂的、像深海一樣的光。
「這件拍品的來歷,恕珍寶閣不便透露。」
拍賣師的聲音變得莊重了幾分,「但經過多位鑑定師聯合鑑定,確認這枚吊墜內部蘊含著一股極其純淨的能量,屬性為罕見的月屬性。對於擁有月屬性武魂的魂師而言,這件拍品的價值,無需我多說。」
大廳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月屬性武魂極其罕見,在場的絕大多數人都用不上這件東西。
但對於能用上的人來說,它的價值無法估量。
拍賣師舉起手中的小錘,環顧四周。
「起拍價,八百萬金魂幣。每次加價,不得低於十萬金魂幣。」
短暫的沉默之後,有人舉牌了。
「八百一十萬。」
「八百二十萬。」
「八百五十萬。」
價格在緩慢但堅定地攀升。
競價的人不多,只有三四個,而且每次加價都很謹慎。
畢竟月屬性武魂太過冷門,買回去如果不能轉手,就是一件昂貴的擺設。
西區包廂里,雲景珩站在落地窗前,目光落在那枚彎月吊墜上,一動不動。
他看了大約五秒鐘。
然後他轉過身,走到沙發邊,拿起茶几上的報價器,按了幾個數字,按下確認鍵。
動作一氣呵成,沒有猶豫,沒有停頓,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做什麼。
樓下的拍賣師愣了一下。
她的耳機里傳來後台的報價資訊,她的眼睛微微睜大,嘴巴張了張,又合上,合上又張開,最後用一種不太確定的語氣念出了那個數字。
「西區包廂的客人,出價——三千萬。」
整個大廳安靜了。
所有人都轉頭看向二樓西區的方向,珠簾後面,人影綽綽,看不清是誰,但那個數字清清楚楚地砸在每個人的心口上。
三千萬。
從八百五十萬到三千萬,中間跨度兩千一百五十萬。
沒有人再加價。
不是不想,是不敢。
三千萬買一枚吊墜,就算它是月屬性,就算它能量純淨——也不值這個價。
出這個價的人,要麼是瘋了,要麼是錢多到燒得慌,要麼是那枚吊墜對他而言,值這個價。
競價牌安安靜靜,沒有人舉起來。
拍賣師等了足足十秒鐘,確認沒有人再加價,落錘的聲音在安靜的大廳里格外清脆。
「成交。」
西區包廂里,謝邂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
他整個人從沙發上彈起來,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張得能塞進一顆雞蛋。
「三……三千萬?」
他的聲音都在抖,「景珩你瘋了?」
雲景珩把報價器放回茶几上,重新走到落地窗前,雙手插進褲兜里,看著拍賣台上那枚被工作人員收起來的吊墜。
「我說過,要給你買個手飾。」他頭也沒回地說。
謝邂的腦子還沒轉過彎來,下意識地問:「給誰?」
葉星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她正在剝一顆糖,糖紙剛撕開一半,手指就不動了。
她抬起頭看著雲景珩的背影,那個黑色的身影站在落地窗前,路燈的光從窗外透進來,給他鍍上一層銀白色的輪廓。
「給我的?」她的聲音有些發飄。
「你不是說不稀罕嗎?」雲景珩轉過身來,靠在落地窗上,看著葉星瀾。
他的嘴角有一個小小的弧度。
「我……」葉星瀾張了張嘴,糖紙從手裡滑落,飄到茶几上。
「不過那東西不是手飾。」
雲景珩看著她,語氣認真了幾分,「是月屬性的,你拿著沒用。回頭我再給你挑個別的。」
葉星瀾低下頭,把手裡那顆已經剝了一半的糖塞進嘴裡,用力嚼了兩下。
「誰要你挑了。」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但耳尖的顏色出賣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