選手通道的陰影里,雲景珩的腳步沒有停頓。
身後三十萬人的喧囂如潮水般湧來,又被他拋在身後。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
手指還在微微發顫,那不是恐懼,是脫力。
滿月斬消耗了他近半的魂力,而那個裁判,那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只用一隻手就接住了他的劍氣。
雖然掌心被劃破了,但老者退了只有三步。
三步。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著那條差距的鴻溝,然後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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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
「景珩!」
謝邂的聲音從前方傳來。
雲景珩抬起頭,看到謝邂他們幾個人都站在通道拐角處,臉上的表情各不相同。
謝邂是驚駭,唐舞麟是凝重,許小言是擔憂,原恩夜赫則是萬年不變的平靜。
「你差點殺了他。」
謝邂的聲音壓得很低,但壓不住裡面的顫抖。
雲景珩沒有否認,從謝邂身邊走過。
「簽了生死狀我才敢這麼打的。」他說。
謝邂被他這句話噎住了。
簽了生死狀所以才敢這麼打——意思是如果沒有簽,他還不一定下這麼重的手?
這什麼邏輯?
唐舞麟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雲景珩的眼睛。
今天下手這麼重,一定有原因。
「不能是蔡老師的意思吧?」
雲景珩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唐舞麟嘴角抽搐,還真是啊?
他到處看了看,貼近雲景珩低聲問:「為什麼啊?」
雲景珩看著湊過來的幾人,輕輕吸了一口氣,低聲回答:「『既然他們叫怪物學院,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是怪物,遇上怪物學院的給我往死里打!』蔡阿姨原話。」
謝邂的嘴張成了「O」型,半晌沒合攏。
唐舞麟的表情從凝重變成了錯愕,又從錯愕變成了一種難以形容的複雜。
像是終於解開了一個謎題,卻發現謎底比謎面還要讓人頭疼。
「蔡老師……原話?」
許小言的聲音有些發飄,「『往死里打』這幾個字,真是蔡老師說的?」
雲景珩點頭。
「我現在有點懷疑人生。」謝邂喃喃道。
唐舞麟深吸一口氣,把剛才那一幕重新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所以你一開始沒想下重手。」
雲景珩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算是預設。
許小言倒吸一口涼氣:「你那一劍,是蓄謀已久的?」
「談不上蓄謀已久。」
雲景珩終於開口,語氣淡淡的,「臨時起意。他亮魂骨的時候,我想試試全力一擊到底能到什麼程度。」
「結果呢?」
原恩夜赫忽然開口,問了一個很實際的問題。
雲景珩沉默了一瞬。
「那個裁判,」他說,「只退了三步。」
「大哥,人家是封號,你把封號打退了三步!」
原恩夜輝瞪了他一眼。
「要怎樣你才滿意?你是不是覺得自己應該一劍把裁判也砍了?」
「……我沒那麼想。」
「你那表情就是那麼想的。」
原恩夜輝收回手,轉頭看向其他人,「你們評評理,他剛才說『只退了三步』的時候那個表情,是不是覺得自己很菜?」
謝邂、許小言、唐舞麟三人對視一眼,齊刷刷地點頭。
雲景珩嘴角抽了抽。
「行了。」
唐舞麟出來打圓場,「不管怎麼說,今天的比賽結束了。景珩贏了,而且贏得……」
他斟酌了一下用詞,「贏得很有衝擊力。接下來怎麼辦?」
「接下來?」
雲景珩伸了個懶腰,「我今天沒場次了,和星瀾的雙人賽也是明天的事情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幾個人。
「話說星瀾和舞絲朵還在比賽?」
謝邂聳了聳肩,「星瀾剛上去,舞絲朵好像還有一場,下一場還是再後一場忘了。」
「我們現在都沒比賽了,但是我打算去鍛造師協會一趟來著。」唐舞麟抓了抓頭回應道。
「行,你去唄,我幫你請假,晚上好像有拍賣會的,記得來?」
「不一定能來,我儘量。」
「好。」
……
星羅城,珍寶閣拍賣會,星羅帝國最大的拍賣行。
門前的台階上鋪著暗紅色的地毯,兩側站著身穿制服的侍者,每一位進入的客人都需要出示邀請函。
能坐進這裡的,非富即貴。
蘇倩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晚風正好吹起她額前的碎發。
她穿著一身深藍色的晚禮服,裙擺及踝,領口別著一枚銀色的胸針,在燈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芒。
她抬手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掃過拍賣行門口熙熙攘攘的人群。
「倩姐,走快點。」
身後傳來粗獷的聲音。
毅鐵柱穿著一身不太合身的黑色正裝,領帶系得歪歪扭扭,整個人看起來像一頭被套上西裝的熊。
他三步並作兩步跨上台階,回頭看著蘇倩,臉上帶著不耐煩的表情。
「急什麼。」蘇倩不緊不慢地走上台階。
侍者見到兩人,神色立刻恭敬了幾分,彎腰做出請的手勢:「蘇小姐,毅先生,包間在二樓東區,請隨我來。」
兩人跟著侍者穿過一樓大廳。
雖然拍賣會晚上才開始,但不乏有人來結交攀談。
大廳里已經有了不少人,三三兩兩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香水、雪茄和金錢的氣息。
蘇倩目不斜視地走過,毅鐵柱則東張西望,目光在那些珠光寶氣的賓客身上掃來掃去。
「別看了,跟沒見過世面似的。」蘇倩頭也不回地說。
「我確實沒見過。」毅鐵柱理直氣壯。
蘇倩沒有再理他。
二樓東區是半開放式的包廂,每個包廂之間有隔斷,但正面敞開,可以俯瞰整個拍賣台。
侍者將他們引到靠里的一間包廂,拉開珠簾,側身讓開。
包廂里已經坐了兩個人。
一個青年男子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手裡端著一杯紅酒。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結實的小臂線條,整個人看起來懶洋洋的,但那雙狹長的眼睛裡透著一股精明。
趙俞安。
另一邊是正在照鏡子編頭髮的陳璟澄。
「來了?」
趙俞安抬了抬手中的酒杯,算是打過招呼。
蘇倩在他對面的沙發上坐下,毅鐵柱一屁股坐到了最旁邊的位置,沙發被他壓得發出一聲呻吟。
「你們來得挺早。」蘇倩說。
「剛到。」
趙俞安將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前傾,「你們今天看比賽了嗎?」
包廂里安靜了一瞬。
蘇倩摘下眼鏡,用衣角慢慢擦拭鏡片。
陳璟澄的手停了一下。
毅鐵柱的眼睛亮了起來,像兩顆燈泡。
「看了。」
蘇倩將眼鏡重新戴上,「第八號比賽台,第四場。對戰戴月炎。」
趙俞安靠回沙發,嘴角微微上揚:「怎麼樣?」
蘇倩沒有立刻回答。
她從包里取出一個小型的魂導投影儀,放在茶几上,按下開關。
一段影像投射在包廂側面的牆壁上,正是今天比賽的畫面。
戴月炎衝擊引力場,雲景珩手指輕彈將對方推開。
然後是戴月炎亮出魂骨,雲景珩的第三魂環閃爍,新月突擊側閃,落地後第一魂環蓄力,滿月斬。
畫面定格在那輪圓形劍氣上。
「四黑一紅。」
陳璟澄終於開口了,聲音很低,「十萬年魂環。」
「澄寶,這可不只是魂環的問題。」
蘇倩站起來,走到投影前,用手指點在劍氣表面的三道光芒上。
「你們看這裡,冰霜、精神、真傷,這是滿月。」
趙俞安接過話頭,「他比我們想像的要強得多。」
毅鐵柱在旁邊憋了半天,終於忍不住了:「強不強的不重要,我就想知道,他那一劍要是沒被裁判攔住,戴月炎是不是真得死?」
沒有人回答他。但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蘇倩走回沙發坐下,將投影儀關掉。
包廂里安靜了幾秒,然後趙俞安輕輕笑了一聲。
「你們說,他以後會走到哪一步?」他問。
「封號斗羅?」毅鐵柱試探性地猜。
趙俞安搖頭。
「極限斗羅?」陳璟澄難得地多說了兩個字。
趙俞安還是搖頭。
他端起酒杯,看著杯中暗紅色的液體在燈光下晃動。
「你們有沒有想過,」他說,「我們可能正在見證一個時代的開端?」
蘇倩抬起頭看著他。
「神。」
毅鐵柱猛地坐直了身子,沙發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陳璟澄編頭髮的手徹底停住了,一根髮絲纏在指尖忘了鬆開。
蘇倩的眼鏡滑到鼻尖,她甚至忘了推回去。
「神?」
她的聲音有些發緊,「趙俞安,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趙俞安抬起頭,「這個世界需要他,需要一個真正的月亮,需要一個真正的神,只要我們……」
「等等——等等!」
毅鐵柱打斷他,粗獷的聲音在包廂里顯得有些突兀,「你這話說得我後背發涼,現在是不是太早了?他的武魂本源補齊了嗎?」
趙俞安終於轉過頭來,看著毅鐵柱。
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有一層薄薄的光,不是酒意,是某種更深沉的東西。
「我們的時間真的不多了,至少……」
他的聲音很平靜,「武魂……我可以肯定,是完整的。」
包廂里安靜得能聽見樓下大廳里侍者穿梭的腳步聲。
蘇倩慢慢把眼鏡推回原位,動作很慢,像是在用這個動作平復心跳。
「趙俞安,你今天喝了多少?」
「一杯。還沒喝完。」
「那你說的這些——」
「陳偉濤已經在行動了。」
趙俞安頓了頓,「天古在想辦法給他添堵,我們的時間並不多。」
陳璟澄終於放下了手中的梳子。
她將編好的辮子甩到腦後,抬起頭,那張一向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了一種近似於凝重的神色。
「陳偉濤想幹什麼?」
「具體情況不清楚。」
趙俞安端著酒杯的手頓了一下。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將酒杯放在茶几上,身體前傾,雙手交握在膝蓋前。
包廂里的燈光打在他臉上,將他的輪廓勾勒出明暗分明的線條。
「但他的真正目的,你們又不是不知道。」
……
「我們…真的能做到嗎?」蘇倩站了起來,看著窗外的車水馬龍。
陳璟澄走到她身後,輕輕抱住了她,「我們必須做到,這可是老師和夥伴們的遺志啊。」
趙俞安低下了頭,看不清表情。
毅鐵柱端起茶,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此時,門開了。
四個人同時轉頭。
王天古來了,他掃視了一圈,走了進來,端起茶杯仰頭一飲而盡。
王天古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掃了一眼包廂里的四個人——蘇倩站在窗邊,陳璟澄從身後抱著她,兩人的身影在燈光下疊在一起;趙俞安低著頭,雙手交握在膝前,看不清表情;毅鐵柱端著茶杯,茶水已經涼了,卻怎麼也喝不下去。
「陳偉濤的第一個目標。」
王天古從懷裡掏出那個巴掌大的筆記本,卻沒有翻開,只是拿在手裡掂了掂,「不是雲景珩本人,是雲景珩身邊的人。」
蘇倩猛地轉過身,陳璟澄的手從她腰上滑落。
毅鐵柱放下茶杯,杯底磕在茶几上發出一聲悶響。
「你說什麼?」蘇倩的聲音有些發緊。
王天古走到沙發邊坐下,將筆記本放在膝蓋上。
他的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但那道縫隙里透出的光卻銳利得像刀鋒。
「陳偉濤很清楚,直接對雲景珩下手不現實。蔡月兒和濁世的保護、隨時能殺過來的雲冥,龍夜月,還有雲景珩本身的實力——他動不了。但他不需要動雲景珩。」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他只需要讓雲景珩身邊的人一個個消失。朋友、夥伴、老師——把這些支撐點一個個拆掉,雲景珩自然會孤立無援。」
「到時候,他的路就走不下去了。」
毅鐵柱的拳頭砸在茶几上,茶杯跳了起來,茶水濺了一桌。
「他瘋了!他真的瘋了!」
「他沒瘋。」
趙俞安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有些可怕,「他只是走上了另一條路。在他的邏輯里,這是最有效的方法。」
「如果不傷害雲景珩本人就能阻止他繼續走下去,那就是最好的結果。」
「最好的結果?」
毅鐵柱的聲音拔高了八度,「你說這是最好的結果?」
趙俞安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狹長的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激動,只有一種近乎冷酷的清醒。
「我說的是陳偉濤的邏輯,不是我的邏輯。」
毅鐵柱張了張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他重新坐下,粗大的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著,發出沉悶的聲響。
門又一次被推開。
來人很年輕,看起來和雲景珩差不多大。
他穿著一件月白色的長袍,袖口和領口處繡著銀色的雲紋,腰間束著一條黑色的皮帶,上面掛著一枚古舊的玉佩。
他的頭髮很長,用一根銀色的髮帶束在腦後,幾縷碎發垂在額前,襯得那張臉蒼白而清俊。
「顯樺沒法來,不然沒人盯著陳偉濤。」
趙俞安抬起頭,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木盒子上,停留了很久。
「別塵。」趙俞安說。
雲別塵沒有回應。
他走進包廂,在趙俞安對面的沙發上坐下。
他坐的姿勢很端正,脊背挺直,雙手將木盒子平放在膝蓋上,手指輕輕地搭在盒蓋的邊緣。
他沒有看趙俞安,沒有看蘇倩,沒有看任何人。
他只是低著頭,看著膝上的木盒子,像是在看一件很貴重的東西,又像是在看一個很久不見的老朋友。
包廂里的空氣變得很沉。
不是那種因為憤怒或者緊張而產生的沉重,而是一種更本質的、更物理的沉重。
就像有一個人把一塊巨石搬進了房間,每個人都能感覺到那種壓迫感,但誰都說不出那塊石頭到底在哪裡。
王天古第一個打破了沉默。
他伸出手,指了指雲別塵膝上的木盒子,小眼睛眯成了一條縫。
「這是?」
雲別塵沒有回答。
趙俞安替他說了,「邱燁?」
包廂里的溫度驟降了五度。
毅鐵柱的拳頭握緊了,指甲嵌進掌心,他感覺不到疼。
王天古翻開筆記本,翻到某一頁,手指在一行字上停了一下,然後合上了筆記本。
他的動作很快,但包廂里的每個人都看到了那一瞬間他指尖的顫抖。
「什麼時候的事?」趙俞安問。
雲別塵終於抬起了頭。
那雙黑色的眼睛看著趙俞安,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三天前。」
「怎麼死的?」
雲別塵沒有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他低頭看著膝上的木盒子,手指在盒蓋的邊緣輕輕撫摸了一下,然後抬起頭,看向窗外的夜空。
星羅城的夜空看不到星星,只有城市的燈火和遠處星羅大體育場的輪廓。
但他看的方向不是星羅大體育場,是更遠的地方,是北方。
「他……偷走了陳偉濤手裡的所有碎片,別發現了,為了不讓顯樺暴露……」
雲別塵強忍情緒,語氣顫抖,「邱燁……邱燁讓顯樺親手殺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