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羅大酒店,傍晚六點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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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堂里的光線柔和而明亮,巨大的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通透。
許小言靠在沙發扶手上,百無聊賴地刷著通訊器螢幕,旁邊葉星瀾端著半杯溫水,一口一口地喝。
「還有二十分鐘。」
謝邂從電梯方向走過來,換了身淺灰色的休閒西裝,頭髮用髮蠟抓了幾下,難得看起來像個人樣。
「蔡老師說六點半集合,咱們是不是早了?」
「你來得最晚。」許小言頭都沒抬。
「我那是給你們留準備時間。」
謝邂一屁股坐到葉星瀾旁邊,翹起二郎腿,「女生化妝不得一個小時?」
葉星瀾把杯子放下,看了他一眼:「我沒化。」
謝邂掃了一眼她的臉——白襯衫黑長褲,頭髮隨便扎了個馬尾,確實看不出任何化妝的痕跡。
他噎了一下,轉頭看許小言:「你呢?」
許小言終於抬起頭,露出一個無辜的笑容:「我就塗了個口紅。」
「……行吧。」謝邂放棄了關於化妝這個話題的一切討論。
唐舞麟從門口走進來,穿著一件深藍色西裝外套,裡面白襯衫領口微敞,手裡拿著一杯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咖啡。
他在許小言對面坐下,掃了一圈:「景珩呢?」
「沒下來呢。」許小言說。
「還沒下來?」
唐舞麟皺了皺眉,「他到底在房間裡幹嘛?三天了,敲門不開,發訊息只回一兩個字。」
「我前天給他帶飯,他說放門口,我放了,晚上去看,飯還在門口,根本就沒拿進去。」
「拿進去了。」
謝邂說,「我昨天去看了,門口乾淨的,應該是後來拿了。」
「那他人呢?」
許小言把通訊器螢幕轉向他們,「我給他發『你活著嗎』,他回了個『嗯』。『嗯』是什麼意思?」
原恩夜輝走過來在衣服上擦了擦手,默默的插了一句,「意思是還活著。」
「這不是廢話麼。」
謝邂翻了個白眼,「我是說他到底在房間裡搞什麼鬼?從博覽會回來就這樣了。是不是博覽會上看到什麼刺激的東西了?」
「博覽會上不都是魂導器嗎?」
許小言歪了歪頭,「他一個魂導師又不是沒見過魂導器。」
「不一樣的。」
唐舞麟喝了口咖啡,若有所思,「他那天從博覽會上回來的時候,表情不太對。」
幾個人同時看向他。
「怎麼不對?」許小言問。
唐舞麟回憶了一下:「說不上來,就是他平時……但是我很好奇,那天是不是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情?」
他看向葉星瀾。
葉星瀾想了想,「嘶……會不會是……那天剛準備去幫你解圍的時候,他被路人撞了一下,然後懷裡被塞了本書。」
「書?什麼書?」舞絲朵用紙巾擦拭著雙手,撇了謝邂一眼,「喲,街溜子居然會隨機重新整理在這裡?」
謝邂白了她一眼,「別打岔。」
葉星瀾回答:「我哪兒知道?那天回來後,景珩就自顧自的回房間了,半夜還鎖門……」
「你為什麼知道他鎖門了?」許小言目光灼灼的盯著葉星瀾。
葉星瀾握著水杯的手指微微一僵。
那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杯中的水面幾乎看不出晃動,但她自己知道,指尖的力度失控了一瞬。
她的目光從許小言臉上移開,落到杯子裡那半杯水上,像是在研究水的顏色。
「……我經過的時候聽到了。」她說,聲音一如既往地平淡。
「經過?」
許小言歪了歪頭,「你和他中間隔著舞麟,謝邂,原恩和我,你經過他門口乾什麼?」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謝邂原本翹著的二郎腿放了下來,看看許小言,又看看葉星瀾,嘴角慢慢咧開一個意味深長的弧度。
有大瓜~
但他沒有出聲,這個場面不適合插嘴,可能會被控起來暴打。
唐舞麟端起咖啡杯,想用杯沿擋住了自己上揚的嘴角。
原恩夜輝擦手的動作停了一下,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把自己挪出了第一戰場。
舞絲朵倒是不怕事,她斜靠在沙發扶手上,饒有興致地看著葉星瀾,嘴角掛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
葉星瀾沉默了兩秒。
「我去找他說比賽的事。」她終於開口。
「晚上十一點?」
許小言追問,聲音不大,但步步緊逼,「而且他鎖門你是怎麼知道的?你試了?」
葉星瀾的耳尖紅了一瞬。
那一瞬太短了,短到謝邂完全沒注意到,短到唐舞麟差點以為是自己看錯了。
但許小言注意到了。
許小言的目光一直在葉星瀾臉上,沒有放過任何一個細節。
「我沒試。」
葉星瀾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我走到門口,聽到他鎖門的聲音。」
「所以你半夜十一點走到他門口,聽到他鎖門,然後你就走了?」
許小言眨了眨眼,「你沒敲門?」
「沒有。」
「為什麼?」
葉星瀾終於抬起頭,直視著許小言的眼睛。
她的表情依然是那副冷淡的樣子,但許小言注意到,她的睫毛比平時顫得快了一些。
「因為已經很晚了。」
葉星瀾說,「又不方便打擾。」
這個理由合情合理,無懈可擊,放到任何場合都挑不出毛病。
但許小言顯然不是那種會被「合情合理」說服的人,尤其是當她心裡已經有了答案的時候。
「哦~」
許小言拖長了尾音,收回了目光,重新靠回沙發里,語氣輕飄飄的,「所以你半夜十一點去找他談比賽,因為太晚了所以沒敲門,又因為聽到了鎖門聲所以知道他鎖了門。合情合理。」
她笑了笑,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
葉星瀾看著她的側臉,嘴唇動了動,最終什麼都沒說。
她低下頭,把水杯放在桌上,指尖在杯壁上停留了半秒才鬆開。
謝邂終於忍不住了,清了清嗓子:「那個……我有個不成熟的小問題。」
「那就別問。」舞絲朵說。
「我就想問一下,」謝邂無視了舞絲朵,小心翼翼地觀察著兩位女生的表情。
「咱們是不是該討論一下今晚晚宴的事?比如穿什麼顏色的襪子之類的話題?」
沒人理他。
許小言放下果汁杯,站起來,走到葉星瀾身邊坐下。
她的動作很自然,像是只是換了個更舒服的位置,但她坐下的那一瞬間,肩膀幾乎挨上了葉星瀾的肩膀。
「星瀾。」她輕聲說。
葉星瀾沒動。
「擔心他的不僅僅只有你,我也……」
葉星瀾立刻壓低聲音咬牙切齒道:「那你還當著這麼多人面?」
「哼~誰讓你想夜襲?」
「你……」
許小言張了張嘴,剛要說什麼,餘光瞥見電梯方向的門開了。
她的聲音卡在喉嚨里,表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咄咄逼人」切換成了「乖巧可人」。
葉星瀾幾乎是同時感覺到了什麼,肩膀微微一僵,原本微微泛紅的耳尖在零點幾秒內恢復了正常膚色。
她伸手攏了一下耳邊的碎發,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
「咳咳。」
謝邂突然清了清嗓子,翹著的二郎腿放下來,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搭在膝蓋上,眉頭微皺,目光深沉地凝視著前方的空氣,整個人散發出一種哲學者的氣質。
唐舞麟的動作更加行雲流水,他原本微微上揚的嘴角瞬間拉平,舉起咖啡杯的動作定格了一瞬,然後自然地低頭抿了一口,彷佛那杯已經空了的咖啡里突然又續上了新的。
原恩夜輝是最淡定的。
她本來就已經退到了安全距離之外,此刻正微微側身,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舉著通訊器貼在耳邊,嘴唇翕動著,像是在跟誰通話。
但如果有人湊近了聽,會發現她嘴裡念的是「嗯……嗯……好……知道了……嗯」,翻來覆去就這麼幾個字。
舞絲朵的反應最直接,她從沙發扶手上直起身,雙手在身前交叉,微微昂起下巴,臉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收得乾乾淨淨,換上了一副端莊得體的面孔,看起來就像一個正在等待長輩檢閱的大家閨秀。
只有一秒。
從電梯門開啟到雲景珩走出來,中間不過一秒多鐘的時間,但這一秒多鍾里,大堂這個角落發生的所有微表情、微動作、微反應,都可以拿去當表演系的教科書。
如果表演系的教材里有「如何在別人面前裝作什麼都沒發生」這一章的話。
雲景珩從電梯裡走出來。
「……」
好詭異的氣氛,不能在說我壞話吧?
「都在?」他說。
「都在等你呢。」
許小言抬起頭,笑容燦爛得像是剛才那個步步緊逼的追問者另有其人,「你再不下來,我們就要考慮破門而入了。」
「或許可以給我打電話?」雲景珩說。
唐舞麟捏著那個已經空了的咖啡杯,站起來,用力拍了拍雲景珩的肩膀:「走吧,蔡老師都在等了。」
幾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當然,沒有人把這口氣嘆出來,但那種緊繃感確實鬆了那麼一點點。
蔡月兒從大堂另一頭走過來,深藍色禮服,頭髮盤起,珍珠項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她掃了一眼所有人,目光在雲景珩臉上停了一秒。
「走吧。」她說。
兩個字,乾脆利落,沒有一句廢話。
一行人往門口走去。
謝邂走在最前面,步伐輕快,嘴裡哼著不知名的調子,看起來心情很好。
唐舞麟跟在他後面,把那個空咖啡杯扔進了路過的垃圾桶。
原恩夜輝掛了那通根本不存在的電話,把通訊器揣進口袋。
舞絲朵恢復了平時那副不太正經的樣子,胳膊肘杵了杵謝邂的後背,不知道在說什麼。
許小言和葉星瀾走在最後面。
許小言挽住了葉星瀾的胳膊。
葉星瀾看了她一眼。
「怎麼啦?」許小言無辜地眨眨眼。
「沒什麼。」葉星瀾說,沒有掙開。
兩個人並肩往前走,步伐出奇地一致。
走到門口的時候,許小言忽然湊到葉星瀾耳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了一句。
「他瘦了。」
葉星瀾沒有回答,但她看向雲景珩背影的目光,比平時多停留了一瞬。
門口,加長魂導客車已經發動,車身漆黑,在傍晚的暮色中像一頭安靜的巨獸。
侍者拉開車門,幾個人魚貫上車。
許小言拉著葉星瀾坐到了一起,雲景珩坐到了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唐舞麟在他旁邊。
車子啟動,星羅城的夜景在車窗外緩緩流動。
許小言從前排轉過身來,趴在座椅靠背上,剛想開口說什麼,餘光瞥見葉星瀾也在看著那個方向。
她的目光在葉星瀾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彎起眼睛笑了。
「景珩,你有黑眼圈了。」她說。
「沒睡好吧。」
「想什麼呢想得睡不著?」
雲景珩看著窗外流動的燈火,沉默了兩秒:「在想一本書。」
許小言和葉星瀾同時看向他。
「什麼書?」許小言問。
「一本魂導器文獻。」
魂導器文獻?那個人塞了一本魂導器文獻給他?是希望他能做出來但是又不想他被認出來嗎?
葉星瀾如是想到。
……
星羅皇室,晚宴大廳。
一身華服的當代星羅帝國皇帝陛下攜皇后一起,和使團高層暢聊著。
氣氛顯得非常融洽,星羅帝國貴族們和斗羅大陸使團成員們彼此交流著,一派和諧景象。
雲景珩砸吧了一下嘴,星羅所謂的國酒明顯沒那麼好喝……
看著幫他擋酒的葉星瀾和許小言,心裡一陣唏噓。
不去給蔡阿姨敬酒,來我這是幹什麼玩意兒?
他撇了一眼在被一個女孩糾纏的唐舞麟,眼神微眯。
這女的……是不是戴雲兒啊?
「你盯著公主看是什麼意思?你身邊的三大美女已經滿足不了你了嗎?」舞絲朵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陰惻惻的說。
雲景珩轉過頭看了她一眼。
她的表情介於調侃和認真之間,嘴角掛著那種讓人分不清是開玩笑還是陰陽怪氣的弧度。
「再瞎說我就代表蔡阿姨指點一下你修煉。」
舞絲朵理直氣壯,「你又不是班長,你代表不了她。」
「可惡,當初就應該搶了這班長之位。」
舞絲朵嗤笑一聲,正要說什麼,餘光掃到了什麼,忽然站直了身體。
她的動作很快,從慵懶倚靠到挺直脊背,不過半秒。
雲景珩注意到她端著酒杯的手指收緊了一些,酒杯微微傾斜,裡面的香檳差點晃出來。
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大廳的側門處,一個人走了進來。
暗紅色長裙,裙擺在燈光下泛著幽微的血色光澤。
腰間一條細細的銀色腰帶,除此之外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
頭髮長而黑,垂在身後,只在耳後別了一枚小小的髮夾。
「這位是……?」
「夏璟澄,星羅滄瞑公爵之女,屬於貴族裡地位最高那一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