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
距離博覽會會場三條街外的一條小巷裡,一個佝僂的身影拐了進去。
巷子裡沒有燈,只有遠處街面上的路燈光線勉強照進來一小截,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腳步聲在狹窄的巷道里迴蕩,一下一下,帶著不正常的頓挫。
右腿落地的聲音總是比左腿重一些,像是拖著什麼。
走到巷子中段,那人停下了。
他站直了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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準確地說,是終於不再佝僂著了。
他的脊背一點點挺起來,像是有人從頭頂往上提了一根線,從佝僂的老人變成了一個身量頎長的男人,整個過程不過兩秒鐘。
他脫下那件深灰色的舊外套,隨手團了團,丟進了牆角的垃圾桶里。
外套下面是一件深色的夾克,乾淨利落。
他的動作也不再遲緩笨拙,而是變得精準而流暢,每一個關節的轉動都恰到好處,像是被精心校準過的機械。
他從口袋裡摸出一塊手帕,擦了擦臉——不,不是擦臉,是從臉上揭下了什麼東西。
一張極薄的面具,膚色蠟黃,布滿皺紋,被他輕輕揭下來疊好,收進了內兜里。
面具下面是一張完全不同的臉。
十五歲出頭,面容清瘦,顴骨微微突出,一雙眼睛在黑夜裡亮得不像話。
他的嘴角微微下撇,帶著一種常年思考的人特有的嚴肅表情,但此刻那雙眼睛裡閃著光,像是剛剛做完一件極其重要的事情,正在等待結果。
他抬腳繼續往巷子深處走,這次腳步平穩而均勻,再也沒有任何跛行的痕跡。
走了大約二十步,巷子忽然寬了一些,出現了一個小小的岔口。
岔口處站著一個人,背靠著牆壁,雙手插在口袋裡,似乎已經等了有一陣了。
路燈的餘光勉強照到這個地方,只夠看清輪廓,看不清面容。
但那個站姿——鬆弛、隨意,肩膀微微內收。
如果雲景珩在這裡,他會認出來。
那是趙俞安。
男人走到趙俞安面前,停下。
兩個人沉默了幾秒。
趙俞安率先開口,聲音壓得很低,但在安靜的巷子裡依然清晰:「給了?」
「給了。」男人說。
他的聲音不再是剛才那個沙啞蒼老的嗓音,而是變得低沉而沉穩,帶著一種讓人不由自主想要信服的力量。
「接下來怎麼辦?俞安,給他了他也造不出來,我們……」
「王天古。」
王天古一愣,這是對方第一次如此嚴肅的叫他,但還是說了。
「你知道陳偉濤不會善罷甘休的,我們得做點什麼。」
趙俞安嘆了口氣,「我們的修為太低了,我們能做的就是把我們能給的東西都給他。」
王天古步步緊逼,「璟澄呢?她能不能……」
趙俞安沉默,不去看他,良久之後。
「我們早就別無選擇了……」
巷子裡的風從岔口灌進來,帶著初秋夜晚特有的涼意。
「從一開始?」
趙俞安輕輕的點了點頭,「老師去世時留下的話,你沒忘吧?」
王天古冷哼了一聲,「忘?怎麼可能?」
「沒忘就好,按原計劃繼續進行吧。」
……
星羅大酒店,三樓。
雲景珩輕輕關上房門,將手中的袋子放在桌上,一個大跳撲倒在床。
躺了一會兒後,他直起身子,盤腿坐在床上,活動了一下肩膀。
儲物手環亮了一下。
深褐色的硬皮書出現在他手中。
房間裡的燈光是暖黃色的,比街燈亮得多,也比博覽會展廳里的光更真實。
在這種光線下,封皮的質地纖毫畢現,不是普通的皮革,而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材料,手感介於皮質和金屬之間,微微發涼,表面的紋理細密均勻,像是某種人工合成的產物。
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
但那些若隱若現的暗紋在強光下變得異常清晰。
雲景珩把書翻過來,讓封皮正對燈光,眼睛眯了起來。
那是一幅微雕。
整個封面是一整幅戰場圖景。
無數細如髮絲的線條勾勒出傾倒的城牆、折斷的兵器、匍匐的人影,每一筆都像是用某種超越人力極限的工藝刻上去的。
但云景珩的目光幾乎沒有在那些戰場上停留,不是因為它們不重要,而是因為戰場正中央的那個東西,在一瞬間就攫住了他全部的注意力。
一座塔。
塔身下寬上窄,從基座到塔尖呈現出一種極具壓迫感的收束線條,像是一柄從大地深處刺出的利劍,又像是一隻正在從深淵中探出的巨爪。
塔頂尖銳得彷佛能刺破蒼穹,在微雕的方寸之間,那道尖錐的末端細到幾乎不可見,卻依然銳利得讓人不敢直視。
塔身的材質在微雕中被表現得淋漓盡致,那是一種介於金屬和骨骼之間的暗血色物質,表面隱約可見細密的紋理,像是金屬的鑄造紋路,又像是骨質的生長紋路。
更詭異的是,那些紋路並非靜止的,在燈光的折射下,雲景珩幾乎產生了一種錯覺:有什麼東西正在塔身表面緩緩流動,像是血液,像是能量,又像是某種活著的、有自我意識的液體。
流光。
暗紅色的血色流光。
它們在塔身上蜿蜒盤旋,從基座湧向塔頂,又從塔頂回流入基座,形成一種永不停歇的迴圈。
而當雲景珩盯著那些流光看得越久,他越覺得那不是光,不是能量,是血。
是無數生命被榨取、被提煉、被壓縮之後剩下的那一點最濃稠的精華。
他的目光順著流光的軌跡向上移動,然後停住了。
塔身上布滿了浮雕。
不是普通的裝飾性浮雕,是鬼面。
密密麻麻的鬼面,層層疊疊地鑲嵌在塔身的每一層、每一面。
有些鬼面大如拳頭,有些小如指甲蓋,但無論大小,每一張臉都栩栩如生,或者說,死氣沉沉。
它們張著嘴,眼眶深陷,面部的肌肉扭曲成一種無聲的哀嚎。
沒有聲音,但云景珩能感覺到那些鬼面在嚎叫,在尖嘯,在發出某種超越聽覺的、直達靈魂深處的痛苦嘶吼。
它們的形態各不相同。
有的像是年輕的戰士,面容剛毅卻在死亡面前崩解。
有的像是垂暮的老人,皺紋間刻滿了絕望。
有的像是孩童,小小的面孔上寫滿了不屬於那個年齡的恐懼。
但它們有一個共同點——它們的眼睛是空的。
不是沒有雕刻眼睛,而是眼睛的位置被刻意留成了凹陷,像是眼眶裡的東西被什麼力量生生挖走了。
而那些凹陷的深處,隱約能看到一絲絲極細的血色紋路,像是有什麼東西曾經從眼眶中流淌出來,在臉上留下了永遠的痕跡。
怨靈。
雲景珩的腦海中閃過這個詞。
這些不是普通的浮雕。
這些是怨靈。
是被囚禁在這座塔中的、無法安息的靈魂。
它們被凝固在這座塔的表面,成為塔的一部分,成為塔的力量來源,成為塔的武器和燃料。
雲景珩的手指輕輕摩擦著書封,猶豫過後,他翻了過去。
扉頁。空白。
再翻。
映入眼帘的字型,是一種繁體字,但和現在的日月聯邦文字大差不差,閱讀起來沒有障礙。
頁面頂端,一行大字居中排列,筆畫鋒利如刀刻:
「設計概念與感悟」
雲景珩看著這四個字,微微歪了一下頭。
什麼玩意兒就概念與感悟了?
他繼續往下看。
第一段文字不算長,但每一個字都清晰地印在泛黃的紙頁上:
「此魂導器,乃本人畢生魂導研究之集大成者。其設計理念迥異於當世一切魂導器,不以魂導陣法之精妙為追求,而以「死亡」之概念為核心——以死為源,以死為媒,以死為歸。塔成之日,方圓百里,生機斷絕。終成十級魂導器。」
十級魂導器。
雲景珩的目光在這五個字上停了一下。
十級。
十級?這個時代有十級魂導器?
我記得好像上個時代出現過,然後就再也沒有了麼?
然後他的目光落在了頁面右下角。
那裡有一個落款。
三個字。
葉夕水。
雲景珩的手指停在紙頁邊緣,整個人像是被按下了暫停鍵。
死神斗羅葉夕水?
那麼……這玩意兒就是……
死、神、塔?
這三個字在他腦海中炸開的時候,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猛地合上書。
深褐色的硬皮封面合攏,那座暗紅色的塔重新被掩蓋在幽微的暗紋之下。
雲景珩把書放在膝蓋上,雙手按在封面上,指節微微泛白。
這東西不應該在我手裡。
他從床上起來,快步走向門口,但搭在把手上的手卻猶豫了,並沒有按下去。
他手裡的可是關於十級魂導器的書。
整個斗羅大陸歷史上,只有兩件:死神塔和銀月神光罩。
死神塔與一萬年前的爆炸損毀,銀月神光罩則是受損後下落不明。
一萬年來,無數魂導師嘗試過重建十級魂導器的理論和工藝,但沒有一個人成功。
不是因為不夠聰明,不是因為不夠努力,而是因為所有的資料都沒有了。
一萬年。
整整一萬年,十級魂導器只存在於歷史書的記載中,存在於老學者們的嘆息中,存在於那些試圖復原但最終失敗的研究專案中。
而現在,雲景珩低頭看著手裡那本書。
其中之一的設計圖紙很可能就在自己手裡,即便這是被稱為禁忌魂導器的死神塔。
他的腦子裡有一萬條理由讓他現在就開門、走出去、去找蔡月兒、把這本書交出去。
一萬年來沒有人見過的東西,十級魂導器的設計手稿。
死神斗羅葉夕水的親筆筆記,這東西放在手裡多一分鐘,就多一分鐘的風險。
但他沒有動。
不是因為怯懦,不是因為貪戀,而是因為他的腦子在打架。
他在門口站了將近兩分鐘,然後轉身走了回去。
不是決定不交了。
是他發現自己需要一個更充分的理由去交,而不是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就把東西交出去。
你連裡面寫的是什麼都沒看完,你交什麼?
交給蔡老師的時候她問你「這是什麼」,你怎麼說?
「不知道,但好像是死神塔的設計圖」?
你好歹得知道這東西到底是什麼、值多少、有沒有毒、有沒有陷阱。
雲景珩在心裡給自己找了一連串的理由,每一個聽起來都合情合理、理智周全、無懈可擊。
他坐回床邊,把那本書重新拿了起來。
深褐色的硬皮封面在暖黃色的燈光下泛著幽微的光,那座暗紅色的塔靜靜地刻在上面,鬼面猙獰,血色流光彷佛仍在緩緩旋轉。
看看就行。
他又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看看就行,又不是看看會出事。
看看而已。
翻開。
「設計概念與感悟」已經看過了。
翻過去。
下一頁。
……
當雲景珩粗略的看一遍過後,終於是清楚死神塔為什麼被稱為禁忌魂導器了。
這玩意兒是以亡魂為燃料、以邪異為根基、以滅絕為目的,違背魂師界基本倫理與力量法則。
它的能量來源褻瀆生靈,違背天道
壓根不靠常規魂力或者說魂導陣法驅動,而是直接吞噬、壓縮、奴役怨靈。
它能大成的關鍵就是數十萬無辜死者的怨靈被強行攝入塔內,作為核心能源。
而且在魂師倫理中,掠奪死者靈魂、以亡魂為動力,是邪魂師行徑,被主流視為褻瀆生命、逆天而行。
更何況它的力量本質是邪魂+魂導的禁忌融合
死神塔把邪魂師的亡靈吞噬能力,與頂級魂導科技強行結合。
造成的效果就變成了,高溫高壓魂力+怨靈詛咒+精神侵蝕。
5000米射程,封號斗羅擦過即重傷。
再加上怨靈啃噬生機、衝擊精神之海,無視常規魂師防禦。
主流魂導器追求穩定、可控、不傷及靈魂,死神塔是純粹殺戮、不可控、專滅靈魂,屬於技術與倫理的雙重禁忌。
一擊可秒殺數百魂聖、重創超級斗羅。
打死生靈就吸收其生命與魂力,越殺越強。
這種無差別、不可制衡的滅絕級魂導器,一旦失控將摧毀整個大陸秩序,不被列為絕對禁忌才奇怪。
但是!
你可以否定這座塔的目的,但你不能否定它的設計。
這玩意兒左手高傷害,右手傷害高的。
雲景珩鄭重的重新翻開這本書最核心的地方——死神塔設計圖紙區域。
他不打算給交給蔡月兒了,這玩意兒離開自己的手,指不定會發生點什麼,還是讓它……「死」在我的手裡吧。
至少……等我研究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