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走出酒店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
星羅城的冬天比明都來得更早一些,十一月的風已經帶了涼意,但天空藍得透亮,萬里無雲。
街上人來人往,各種魂導交通工具在低空穿梭,遠處隱約傳來街頭藝人演奏的樂聲。
他在門口站了不到半分鐘,就看到葉星瀾從酒店走出來。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頭髮隨意地披在肩上,整個人看上去比平時柔和了許多。
「等很久了?」葉星瀾笑著走向他。
「沒有,我也剛到。」
雲景珩自然地接過她手裡提著的一個小布袋,掂了掂,「什麼東西?」
「給你的。早上在酒店附近的鋪子裡看到的,覺得你會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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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景珩開啟布袋,裡面是一塊巴掌大小的金屬牌,表面刻著密密麻麻的紋路,像是某種陣法圖。
他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刻著一行小字——「星羅城魂導器博覽會,第三十七屆紀念」。
「博覽會?」雲景珩抬起頭。
「嗯,聽說今天是最後一天,」葉星瀾說。
雲景珩把金屬牌收好,嘴角微微揚起:「去看看?」
兩個人沿著主街往城中心方向走。十一月的風裹著涼意從街巷間穿過,葉星瀾的裙擺被吹起一個角,她伸手壓了壓,偏頭看了雲景珩一眼。
「看什麼?」雲景珩問。
「你沒發現今天街上人特別多嗎?」
雲景珩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實,比昨天熱鬧了不少。
主街兩側的店鋪全開著,動態投影的招牌一個比一個花哨,路邊還有擺攤的小販在吆喝,賣什麼的都有——小吃、紀念品、低階魂導器,琳琅滿目。
「博覽會的原因吧,」雲景珩說,「最後一天,都趕著來。」
葉星瀾沒接話,目光落在路邊一個小攤上。
那是一個賣飾品的攤子,支著一塊深藍色的絨布,上面擺滿了各種各樣的小玩意兒,發卡、手煉、胸針,大多都是魂導器的邊角料做成的,便宜但精緻。
她在攤子前蹲下來,拿起一對耳墜看了看。
耳墜是很簡單的款式,兩顆米粒大小的淡藍色寶石鑲在銀色的托座上,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光。
「喜歡?」雲景珩蹲在她旁邊。
「還行。」葉星瀾放下耳墜,又拿起另一副,比較了一下,最後還是拿起了第一副。
老闆是個中年婦女,笑眯眯地說:「姑娘好眼光,這對耳墜用的是廢棄的三級魂導寶石,雖然能量已經耗盡了,但顏色好看,戴著玩正合適。」
葉星瀾付了錢,把耳墜收進小布袋裡,站起身繼續往前走。
雲景珩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四周,把經過的每一個人都看在眼裡。
這不是刻意的,而是這些天養成的習慣,那些黑袍人的出現讓他不敢在任何公共場所完全放鬆。
葉星瀾似乎注意到了他的狀態,忽然放慢了腳步,跟他並排走在一起。
「別太緊張,」她低聲說,「大白天的,星羅城治安沒那麼差。」
雲景珩「嗯」了一聲,但眼神還是沒放鬆。
博覽會的會場在城中心的大型展覽館裡,遠遠就能看到一棟通體銀白色的建築,外牆上巨大的魂導螢幕滾動播放著各種魂導器的宣傳片,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博覽會的會場在城中心的大型展覽館裡,遠遠就能看到一棟通體銀白色的建築,外牆上巨大的魂導螢幕滾動播放著各種魂導器的宣傳片,聲音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門口排著長隊,大多是年輕人和帶著孩子的家庭,嘰嘰喳喳地討論著哪個展區最好看。
葉星瀾從包里摸出兩張邀請函,帶著雲景珩從側門走了進去。
「你哪裡來的這玩意兒?」
「星羅皇室派人送來的,只不過他們不想來這裡。」
一進展廳,雲景珩的注意力瞬間被吸走了。
展廳極大,分成了好幾個區域,每個區域上方都掛著不同顏色的標識牌——民用區、軍用區、學術區、新銳區,還有一個專門展示魂導器復刻品的區域,標識牌是金色的。
「先去哪?」葉星瀾問。
雲景珩的目光在幾個區域之間來回掃了一圈,最後落在最裡面那個金色的標識牌上,剛要開口,胳膊被葉星瀾輕輕拽了一下。
「先去那邊吧。」
葉星瀾指了指新銳區的方向,嘴角彎著,「上次博覽會你就是在復刻區待了兩個小時,把我一個人晾在外面喝了兩杯茶。」
雲景珩愣了一下,隨即想起那件事。
那還是兩年前,天斗城辦博覽會,他扎在復刻區出不來,葉星瀾在休息區等了他一個多鐘頭,最後端著兩杯已經涼了的茶來找他。
「……那次是意外。」雲景珩說。
「是嗎?」
葉星瀾歪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裡帶著點調侃,「那這次也是意外?」
雲景珩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葉星瀾笑了一下,鬆開他的胳膊,率先往復刻區走去。
走了兩步又回過頭來,沖他招了招手:「愣著幹嘛,走啊。」
葉星瀾的聲音把雲景珩從愣神里拽了回來。
他笑了一下,快走兩步跟上去,和她並肩進了復刻區。
兩人逛了一圈後就沒興趣了,因為這裡的東西多少有點……無趣。
兩人選擇去新銳區看看。
這裡的人比其他區域多一些,大多是年輕的魂導師和學生,圍在各個展台前討論得熱火朝天。
展品不像軍用區那麼成熟,有些甚至可以說是粗糙,但每件作品旁邊都附有創作者的介紹和設計理念,充滿了各種天馬行空的想法。
雲景珩在一個展台前停下來。
展台上擺著一排造型奇特的魂導筆,筆尖處嵌著極小的寶石,旁邊有一個測試用的金屬板。
「魂導刻印筆,」講解牌上寫著,「行動式魂導陣法刻印工具,可在金屬、木材、石材表面進行精細刻印,誤差不超過零點一毫米。」
雲景珩拿起一支試了試,手腕輕轉,在金屬板上劃了一道弧線,魂力透過筆尖流出,留下一道均勻的淺痕。
他挑了挑眉:「這個有意思,精度夠,就是續航差了點。」
「你能不能不——」
葉星瀾話還沒說完,旁邊忽然傳來一個溫和的男聲。
「這支筆的能量迴路確實有最佳化空間,不過作為行動式工具,能做到這個精度已經很不錯了。」
雲景珩轉過頭。
說話的是一個看上去十五六出頭的年輕男人,穿著一件深灰色的短外套,裡面是一件白色的襯衫,乾淨利落。
他的五官算不上多出眾,但眉眼間帶著一股讓人舒服的書卷氣,嘴角掛著自然的微笑,手裡拿著一本翻到一半的博覽會手冊。
雲景珩的手指幾乎是不自覺地碰了碰手腕上的手環。
但隨即他注意到這個人的站姿很鬆弛,目光坦然地看著展台上的魂導筆,沒有任何攻擊性的意圖。
「你懂這個?」雲景珩放下筆,隨口問了一句。
「懂一點,」年輕男人走過來,拿起另一支魂導筆在手裡轉了轉。
「我是專門學魂導器製造的,對這種便攜刻印工具比較感興趣。」
「剛才聽你說『續航差』,說到點子上了——這支筆的寶石儲能上限是固定的,刻印時間超過十五分鐘就得充能,實用性打了折扣。」
他說著把筆放回展台,看向雲景珩和葉星瀾,目光在他們臉上停了一瞬,又落在他們胸前的校徽上。
「史萊克的?」
年輕男人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語氣里多了一絲驚訝。
雲景珩還沒開口,葉星瀾已經淡淡地點了點頭:「嗯。」
年輕男人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了,不是那種誇張的驚喜,而是眼睛裡忽然亮起了光,嘴角的弧度大了幾分,連站姿都往前傾了傾。
「真的是史萊克的,」他說,聲音裡帶著毫不掩飾的興奮,「我從小就聽說史萊克的魂導系有多厲害,沒想到能在這裡碰上。」
他伸出手,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我叫趙俞安,星羅城本地人,目前在星羅皇家魂導師學院進修,主修魂導器設計。」
雲景珩伸手跟他握了一下:「雲景珩。」
「葉星瀾。」
葉星瀾也簡短地報了自己的名字,禮節性地碰了碰指尖。
趙俞安收回手,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看了看,忽然笑了:「你們是來逛博覽會的?我在這邊已經轉了兩天了,對各個展區還算熟,要不要一起?我可以給你們介紹介紹。」
雲景珩看了葉星瀾一眼。
葉星瀾沒什麼表情,但微微點了一下頭,意思是「你決定」。
「行啊,」雲景珩說,「正好有些展品我看著覺得不對勁,想找人聊聊。」
趙俞安眼睛一亮:「那可太好了,我也想聽聽史萊克學生的見解。」
三個人並排往前走,雲景珩走在中間,葉星瀾在他左邊,趙俞安在他右邊。
趙俞安很自然地介紹起旁邊的展品來,語氣不急不慢,說起每件作品的原理和優缺點都頭頭是道,確實是個懂行的人。
接下來的一個多小時裡,三個人把新銳區和學術區逛了個遍。
趙俞安確實是個好嚮導,對每件展品的背景和技術引數都了如指掌,而且他說話的方式讓人很舒服。
不是那種賣弄式的炫耀,而是真心實意地想分享自己熱愛的東西。
雲景珩和他聊得投機,兩個人站在一個魂導炮的模型前爭論了足足二十分鐘,從能量迴路的布局吵到陣法的刻印工藝,誰也沒說服誰,但誰也沒生氣。
葉星瀾站在旁邊聽著,偶爾插一句嘴,大部分時候只是安靜地看著雲景珩眉飛色舞地比劃。
那種表情她太熟悉了。
雲景珩只有在聊魂導器的時候才會這樣,眼睛裡有光,整個人都鮮活起來,像是被點燃了什麼。
趙俞安也注意到了這一點,趁雲景珩低頭研究一個零件的時候,他偏頭對葉星瀾小聲說了一句:「他平時也這樣?」
葉星瀾點了點頭:「見到魂導器就走不動路。」
趙俞安笑了笑:「你們很配。」
葉星瀾看了他一眼。
趙俞安立刻舉起雙手:「真心話。」
葉星瀾沒接話,但嘴角彎了一個很小的弧度。
又逛了半個小時,趙俞安看了眼時間,面露歉意:「我得走了,下午還有課。今天能和你們一起逛博覽會,真的很開心。」
「我也是,」雲景珩說,「你關於能量傳導的那幾個觀點很有意思,回去我得好好想想。」
趙俞安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過來:「這是我的聯絡方式,以後有機會再聊。你們在星羅城待多久?」
「還不確定,」雲景珩接過名片收好,「應該還會待一陣子。」
「那太好了,改天我請你們吃飯。」
趙俞安沖他們揮了揮手,轉身消失在人群中。
葉星瀾看著他的背影,說了一句:「人不錯。」
「嗯,」雲景珩點頭,「是真喜歡魂導器的那種人,不是沖著名利來的。」
兩個人又在展廳里轉了一會兒,把之前沒來得及看的幾個展區匆匆掃了一遍,才意猶未盡地往外走。
走出展覽館的時候,天色已經有些暗了,街上亮起了魂導路燈,暖黃色的光灑滿了整條街道。
遠處的高樓燈火通明,各種顏色的投影GG交相輝映,將星羅城的夜空點綴得流光溢彩。
「餓了沒?」雲景珩問。
「有一點。」葉星瀾說。
「剛才進來的時候我看到對面有一家——」
雲景珩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
街角,一個穿著運動服的少年正站在那裡,對面是一個衣著華麗的少女,身後跟著好多身材高大的人。
少女叉著腰,下巴抬得高高的,嘴唇快速地一張一合,似乎在說著什麼不太客氣的話。
而那個少年——身材挺拔,面容英俊,眉宇間帶著一股子不服輸的倔強勁兒。
不是唐舞麟是誰?
葉星瀾也看到了,眉頭微微皺起:「那是……舞麟?」
「嗯。」
雲景珩點了點頭,腳步已經朝那個方向邁了過去。
那個少女他沒見過,但看她那身打扮和身後侍女的態度,多半是星羅城哪個大家族的小姐。
唐舞麟的臉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條線,雙手插在口袋裡,似乎在努力忍耐著什麼。
雲景珩加快腳步,正要喊唐舞麟的名字——
一個人影從他右側撞了過來。
力道不大,但很突然。
雲景珩的注意力全在唐舞麟那邊,加上對方的動作又輕又快,他竟沒來得及避開。
肩膀被蹭了一下,他本能地側身穩住重心,手彎曲擋在胸前,想把人推開。
「抱歉抱歉——」
一個沙啞的聲音匆匆丟下一句話,那人已經從他身邊過去了,步伐極快,轉眼就融入了人群。
雲景珩皺了下眉,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
只看到一個穿著深灰色舊外套的背影,佝僂著腰,走路的姿勢有些奇怪,像是右腿不太靈便,一瘸一拐的,很快就消失在了人流中。
「怎麼了?」
葉星瀾已經走到了他身邊,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什麼都沒看到。
「有人撞了我一下。」
雲景珩收回目光,活動了一下被撞的肩膀,沒有感覺到任何異常。
「偷東西了?」
葉星瀾的眼神立刻變得銳利起來,目光掃過他全身。
隨即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抱著本書了?」
雲景珩低頭。
他的右手不知道什麼時候彎曲著環在胸前,小臂和腹部之間卡著一本書,像是被人從側面塞進來、他下意識合攏手臂就那麼抱住了。
那姿勢有些滑稽,像是學生抱著課本去上課。
書不大,兩個巴掌大小,厚度不到兩指。
封面是深褐色的硬皮,邊角磨得發白,能看出年頭不短了。
封面上沒有任何文字,只有一些若隱若現的暗紋,在路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雲景珩眨了眨眼。
他完全不記得這本書是怎麼到自己懷裡的。
被撞的那一瞬間,他本能地抬手格擋、側身卸力,整個人的注意力都在穩住重心上。
如果有人趁那個間隙往他懷裡塞了什麼東西——
他完全感覺不到。
這種手法,快得不像話。
「是那個人?」葉星瀾低聲問,目光已經往那個瘸腿背影消失的方向追了過去,但人流涌動,什麼都看不到了。
雲景珩沒急著翻書。
他把書夾在腋下,手指摸了摸自己身上,儲物手環還在,口袋裡的東西也都在,沒有損失。
只是多了一本書。
「先去找舞麟。」他說。
葉星瀾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沒再多問。
兩個人快步走向唐舞麟那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