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身穿小熊睡衣的雞窩頭謝邂限時重新整理在衛生間,目光呆滯的盯著鏡子中的自己。
鏡中人頂著一頭不知道和枕頭搏鬥了多久的亂發,睡衣上印著一排排笑眯眯的小熊腦袋,扣子還系錯了一顆,領口歪到了一邊。
「……」
謝邂面無表情地看了三秒鐘,然後決定假裝沒看見。
他擠了牙膏,把牙刷叼在嘴裡,拿起漱口杯接了半杯水,咕嚕含了一大口。
就在他仰起脖子準備讓水和牙膏沫進行第一次親密接觸的時候——
「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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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間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了。
力道之大,門板撞在牆上又彈了回來,發出第二聲巨響,像有人在船艙里放了一記悶炮。
「噗——!!」
謝邂嘴裡的水以一個堪稱壯觀的拋物線全部噴在了鏡子上。
水珠順著鏡面往下淌,把他自己的臉糊成了一張抽象畫。
他劇烈地咳嗽了兩聲,牙膏沫嗆進了嗓子眼,辣得他眼淚瞬間就涌了上來。
他一隻手撐著洗手台,一隻手捂著嘴,邊咳邊扭頭看向門口,眼睛裡全是生理性的淚水。
「舞……舞老師?」
舞長空面無表情的抱著胸口,「九點了,還沒做好準備?昨天上船前是怎麼答應我的?」
謝邂的腦子裡飛速回放。
昨天上船前,自己在車上和舞長空誇下海口,興然同意了在上船後的第二天接受特訓的提議。
「嘶……我……」
「舞老師?早啊。」
舞長空扭頭看向過道,手握豆漿的雲景珩。
舞長空的目光從雲景珩的臉上移到他手裡的豆漿上,又移到他整齊的衣服和穿對的拖鞋上,最後回到他的臉上。
「你幾點起的?」
「七點半啊。」雲景珩如實回答。
他走過來在門口站定,往衛生間裡瞥了一眼,謝邂正用紙巾狂擦鏡子上的水漬,手忙腳亂的樣子像一隻被淋了雨的母雞。
他看著雲景珩的眼神微微變了一瞬。
「很好。」舞長空說了兩個字。
謝邂從衛生間裡探出頭來,臉上的水已經擦乾淨了,但頭髮還濕著,幾縷碎發貼在額頭上,看起來像一隻被雨淋過又自己舔幹了的小動物。
「舞老師,我——」
「你還有兩分鐘。」舞長空頭都沒回。
謝邂「嗖」地縮回去了。
衛生間裡再次傳來一陣兵荒馬亂的聲音——梳子划過頭皮的刺啦聲、漱口杯和水龍頭碰撞的叮噹聲、拖鞋在地板上急促踩踏的啪嗒聲。
偶爾還夾雜著謝邂自己的喃喃自語:「扣子扣子扣子……這條褲子昨天是不是穿過……不管了……襪子襪子襪子……」
雲景珩靠在門框上喝豆漿,姿態閒適得像在看一出免費的喜劇。
舞長空也靠在走廊另一側的牆上,雙臂抱胸,表情冷淡得像一尊雕塑。
但他沒有離開,這說明他在等謝邂出來,然後親自押送到甲板上。
走廊里安靜了幾秒。
「昨晚睡得好嗎?」舞長空忽然開口。
雲景珩愣了一下。
「還行。」
雲景珩斟酌了一下措辭,「船晃得比想像中厲害,適應了一會兒才睡著。」
舞長空微微點頭,沒有追問。
但他那雙淡色的眼睛在雲景珩身上停留了一瞬,目光從他的眼下掠過,那裡有一層很淡很淡的青黑。
然後想起了和他一個房間的舍友。
「你還年輕,要學會節制一些。」舞長空說了這麼一句。
雲景珩含在嘴裡的那口豆漿差點步了謝邂的後塵。
他硬生生咽了下去,燙得眼角微微一抽,但沒有表現出來。
他端著豆漿杯的手穩如磐石,臉上的表情甚至沒有出現超過零點一秒的波動。
但這不代表他的內心沒有波動。
雲景珩的大腦在電光石火之間完成了一次高速運轉。
舞長空看到了他眼下的青黑,結合「昨晚睡得好嗎」這個前置問題。
再結合「你和古月娜一個房間」這個已知資訊,最後輸出了一句「你還年輕,要學會節制一些」。
「舞老師。」
雲景珩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說的『船晃得厲害』,是真的船在晃。」
舞長空看了他一眼,那個眼神的意思是「我知道你說的是船晃但我也知道你說的不只是船晃」。
「船晃也好,別的晃也好。」
他的聲音不大,語氣淡得像在念課文,「作為學生,保證作息規律是最基本的要求。」
「你現在是身體發育的關鍵階段,熬夜對身體的損耗是不可逆的。」
雲景珩張了張嘴,想說「我和古月娜真的只是聊了聊天」,但這句話在喉嚨里轉了三圈又咽了回去。
因為「只是聊了聊天」這個說法放在「深夜」「孤男寡女」「關著門」這三個字首後面,聽起來實在不像什么正經事。
這就是百口莫辯的感覺嗎?
他忽然理解了謝邂每天早上醒來時那種面對世界時的深深無力感。
「舞老師說得對。」
雲景珩選擇了最安全的回應方式。
認錯,但不要具體承認任何事,「以後我會注意的。」
舞長空微微點了下頭,似乎對這個回答還算滿意。
衛生間裡的噪音忽然停了。
謝邂從裡面走出來的時候,整個人煥然一新。
當然,如果「煥然一新」的定義是從「災難現場」升級到「勉強能見人」的話。
頭髮扎了個小揪揪在腦後,但扎得太急了,幾縷碎發從發圈裡逃了出來,在臉側飄著。
運動外套拉煉拉到最上面,剛好遮住了睡衣上那隻笑眯眯的熊。
臉上那道因為太著急刮鬍子而劃出的小血口子在白淨的臉上格外醒目。
「好了好了好了。」
謝邂一邊往外走一邊把袖口的魔術貼貼好,「走走走,舞老師我好了,我們快走——」
舞長空的目光在謝邂臉上那道血口子上停留了一瞬,眉頭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
他沒有說話,轉身就走。
謝邂趕緊跟上,經過雲景珩身邊時飛快地伸手搶過他手裡的豆漿杯,仰頭灌了一大口。
豆漿順著嘴角流下來了一點,他用手背一抹,含混地說了一句「謝了啊兄弟」,然後追著舞長空的背影蹬蹬蹬跑遠了。
走廊里重新安靜下來。
雲景珩低頭看了看自己空了的手,沉默了兩秒。
間接性接吻……
勞資不乾淨了。
「景珩?」
雲景珩扭過頭。
原恩夜輝走了過來,看了看空蕩蕩的房間,「你在他們倆房門外幹嘛?」
「路過。」
「昂~那麼,這位路過的雲景珩同學,請問我最後的斗鎧部件設計圖在哪呢?」
雲景珩沉默了一秒。
我能說還沒畫嗎?應該不能吧?
「還差一點。」
「好吧,那你昨天晚上睡得還好嗎?」
雲景珩看像那雙熊熊燃燒八卦之魂的眼眸,「你是不是在像什麼不健康的事情?」
「沒有啊,順帶提一句,葉星瀾昨晚的表情很難看呢。」
「許小言也是,都快哭了。」舞絲朵不知道什麼時候摸到雲景珩身後,陰惻惻的提醒到。
他轉過身。
舞絲朵站在了他身後不到一步的地方,雙手插在運動外套的口袋裡,臉上掛著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
她頭髮扎得很緊,一絲碎發都沒有。
「早啊。」
舞絲朵說,語氣輕飄飄的,但那雙眼睛裡閃著一種「我看好戲」的光。
雲景珩看了她一眼,又看回原恩夜輝。
原恩夜輝的表情倒是坦然,雙臂抱胸,下巴微微抬起,一副「我只是在陳述事實」的模樣。
但她的眼角確實帶著一點不太明顯的幸災樂禍。
「所以,你們兩個今天早上是約好了一起來堵我了?」
「沒有。」
原恩夜輝說,「我是來找設計圖的。」
「我是路過。」
舞絲朵說,然後頓了頓,補了一句,「恰好路過。恰好聽到原恩在問你昨晚睡得好不好,恰好想起了一些有趣的事情。」
「你的恰好是不是有點太多了。」雲景珩面無表情。
遠處甲板上傳來唐舞麟的呼喚聲,似乎是在找他。
「舞麟好像找我。」
雲景珩頭也不回的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