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景珩靠在史萊克外院的門框上,雙臂交叉抱在胸前,嘴角掛著一個極其欠揍的笑容。
他看著面前整裝待發的隊伍,發出了一聲拖著長音的、極其刻薄的、讓人恨不得一拳砸在他臉上的感嘆。
「嘖嘖嘖——」
謝邂的眉毛跳了一下。
「可惜了。」
雲景珩的目光從唐舞麟臉上掃到謝邂臉上,從謝邂臉上掃到許小言臉上,然後是古月,最後落在葉星瀾臉上,故意停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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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用考試了。」
葉星瀾嘴角一抽,「你tm……」
雲景珩看著她的表情,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像一朵在陽光下開得過分的向日葵。
「謝謝你們。」
葉星瀾語氣一頓。
走廊里安靜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像是時間被人按下了暫停鍵,又很快鬆開。
然後,他們都笑了。
「都愣著幹什麼呢?」
走廊盡頭傳來沈熠的聲音。
她穿著一件淺灰色的外袍,頭髮用一根木簪隨意地挽在腦後,手裡抱著一沓厚厚的檔案,正從樓梯口快步走過來。
「集合時間到了,你們幾個還在這兒磨蹭?」
「好,走走走!」
謝邂朝著門外跑去,看著不像受過傷的樣子。
沈熠的目光落在還靠在門框上的雲景珩身上。
她看著他那張比前幾天多了些血色的臉,看著他嘴角還掛著的那個沒完全收起來的笑,嘴唇動了一下,想說什麼。
但她什麼都沒說。
只是像平時一樣,用那種帶著一點點不耐煩、一點點催促、又帶著一點點她自己可能都沒意識到的關心的語氣說了一句——
「你也是,好好養傷,別亂跑。」
他笑著點了點頭。
然後她轉身,追著隊伍走了。
「景珩!等我們回來!」
「等我去找好吃的帶給你!」
雲景珩看著他們遠去,朝著回頭微笑的古月揮了揮手。
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直到打工的原恩夜輝回來。
「怎麼在這裡?」
雲景珩回過神來,「嗯?打工回來了?」
「對啊。」
她從布包里掏出一個用油紙包著的東西,遞過去。
「嘗嘗。」
雲景珩接過來,油紙還溫著,帶著麵粉和糖的香氣。
「這什麼?」
「桂花糕。」
原恩夜輝說,「今天早市那家店做的第一鍋,老闆多給了我兩塊,他家味道還是很不錯的。」
他把油紙托在掌心,「謝了。」
原恩夜輝點了點頭,「他們去考試了?」
「嗯。」
「你不去?」
雲景珩笑了一下,「我不用考,傷假。」
「那你還能走嗎?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我只是受傷了,又不是瘸了。」
「沒瘸走兩步。」
「……」
原恩夜輝站在原地,表情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像是在說「走啊,我等著看」。
雲景珩沉默了兩秒,然後從門框上直起身,站直了。
他的腿有點發軟,剛才出來都是唐舞麟揹著他出來的。
站了太久,傷還沒好透,剛才靠在門框上還不覺得,現在把重心放到兩條腿上的時候,膝蓋內側有一根筋在突突地跳,像有人拿針一下一下地戳。
但他面不改色地邁出了第一步。
第二步。
第三步。
走了三步,他停下來,轉過身,看著原恩夜輝。
「走了。滿意了?」
原恩夜輝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強撐著不露破綻的臉,看著他額角那層薄薄的、還沒來得及滲出來的汗。
笑了笑轉身就走。
「回來,去哪啊你。」
雲景珩看著她。
「你不是要送我回去嗎?」
「……」
原恩夜輝回頭看著他。
沉默。
走在他旁邊,保持著一個伸手就能夠到、但不伸手也絕對不會碰到的距離。
……
海神閣,會議室。
陽光從窗戶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透亮,實木長桌上落著窗欞的影子,一道一道的,像柵欄。
雲冥坐在長桌的主位,面前攤著一份檔案,墨跡還沒幹透,是他剛才親手寫的會議紀要。
他的手指按在紙頁邊緣,指腹上有一小片墨水漬,開會前沾上的,一直沒顧上擦。
他的外袍換了乾淨的,但眼底的青黑還在,像兩塊怎麼也洗不掉的墨跡。
雅莉坐在他右手邊,面前放著一杯已經涼透的茶。
她沒有喝,只是時不時用指尖碰一下杯壁,確認它涼到了什麼程度。
她的目光落在桌面上,落在那道被陽光切成兩半的紋路上,沒有焦點。
龍夜月坐在長桌的另一頭,銀髮在陽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穿著一件素白的長袍,面前擺著整理好的檔案,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手指修長,骨節分明。
會議室里安靜了很久。
每個人都不知道該怎麼開口的安靜。
窗外偶爾有笑聲被風送進來,落在會議室的空氣里。
雲冥開口了,「今天叫大家來,是說景珩的事。」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這間安靜的屋子裡,每一個字都像石頭落在地上,砸出清晰的痕跡。
雅莉緩緩抬頭看著他,雙眼緩緩聚焦。
「龍老……您說吧。」
雲冥終究是說不出口。
龍夜月捏著檔案,久久不語。
檔案的邊角在她指間紋絲不動,但那沉默像一面牆,橫亘在長桌的兩頭。
所有人都看著那面牆,沒有人試圖翻過去。
龍夜月的沉默,從來不是不知道說什麼,而是在決定「該不該說」和「該說多少」。
雲冥垂下眼睛,不再看她,也不想催她。
雅莉的手指從杯壁上收回來,擱在膝蓋上,指尖涼得像沒有溫度的玉。
龍夜月終於開口了,「這些檔案,是我找了很久才翻出來的,八百年前的手抄本,原版已經碎了。」
「抄寫的人很多地方是連蒙帶猜,但該有的,基本都有。」
她把檔案放在桌面上,沒有推出去,也沒有收回來,就放在那裡,像一枚還沒決定要不要落子的棋。
所有人都在看那枚棋,沒有人動手去拿。
「趙雲宏,一千多年前的極限斗羅,封號災月,位面之子,氣運之子,武魂:月,擁有兩柄魂力所化的偽神器——明月劍和血月劍。」
「大陸歷代天才都沒有趙雲宏的天賦,他很強,當時,傳靈塔,唐門,史萊克的繼承人都選擇自爆帶他一起死。」
「從史萊克典籍里查閱不難發現,趙雲宏的身上,擁有法則或者權柄。」
龍夜月的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緩緩鋪開,像一條沉睡了很久的河流終於被人挖開了源頭,「而且不止一個。」
濁世皺起眉頭,「所以趙雲宏的武魂,從一開始就有六個形態?」
龍夜月輕輕搖了搖頭,「時間久遠,無從考證。」
「但景珩的武魂覺醒,就有四個,但這也很難判斷,因為從我查到的東西里來看,景珩的武魂應該是不完整。」
「血月劍融入景珩體內之後……我猜測,他和趙雲宏可能是打了一架才對。」
濁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打了一架?」
龍夜月的手指在檔案封面上輕輕叩了一下,那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會議室里,像一根針掉在石板上。
「這是我的猜測。」
她說,「血月劍融入景珩體內的時候,趙雲宏的殘念應該是附著在上面的,不然景珩的情況無法解釋。」
「他當時在無意識地攻擊看得見的一切活物,他甚至連雲冥都認不出來。」
「我覺得那個時候,埋藏在景珩體內的權柄是被動啟用了,但趙雲宏是第一任主人,所以在融入時會第一時間展開血月的權柄。」
龍夜月的聲音在會議室里緩緩鋪開,每一個字都帶著微微的顫意,她太想把每一個字都說清楚。
「血月劍回歸的瞬間,權柄會優先響應原主人的意志。」
「趙雲宏的殘念雖然已經消散了大半,但他在血月劍里住了一千年,那柄劍認得他的氣息,認得他的魂力波動。」
「劍刺進景珩胸口的那一刻,血月權柄的第一反應不是擁抱新主人,而是迎接舊主人歸來,所以景珩才會——」
她停了一下,目光落在雅莉臉上。
「他當時在掙扎,他一定在掙扎。」
龍夜月的聲音放輕了,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但他只有十二歲,他面對的是一千年前的極限斗羅,他拿什麼掙扎?他拿什麼把身體搶回來?」
會議室里沒有人回答。
但龍夜月自己回答了。
「他拿了這十二年活著的每一天去掙扎。」
她的聲音不輕了。
「趙雲宏有一千年,他只有十二年,但他用這十二年,贏了那一千年。」
雲冥低著頭,看著雅莉落在他手背上的那滴眼淚。
眼淚已經幹了,只剩下一小片圓圓的、皺巴巴的痕跡,像一片乾涸的湖。
「所以景珩能醒過來,不是因為血月劍放過了他。」
雲冥的聲音從喉嚨深處擠出來,沙啞得不像自己,「是因為他打贏了?」
龍夜月點了點頭。
「他贏了。」
「所以,我們今天開這個會就不應該討論這個,我們應該討論的是景珩的第六魂環,你有思路嗎?」
龍夜月的突然轉變讓在場所有人為之一愣。